编者按 美国次贷危机在全球掀起一场“金融风暴”。如何对外报道中国的经济形势和经济政策，将是今后一段时间内对外报道的重要课题。本文作者对当前国际金融危机进行了深入研究，他认为，在报道这场金融危机的性质、演变及其应对时要把握好“度”，以避免出现对形势的误判。

一、美国实施政府干预的空前规模以及“汽车沙皇”般的深度，是否意味着美国将放弃自由市场经济的基本理念？

次贷危机发展为全面的金融危机后，美国实施了空前规模的政府干预。其中，美国政府的一个重要思路是：金融机构通过向政府出售股权的方式，换取政府直接注资，从而使信贷市场恢复运转，避免经济陷入深度衰退。美国政府此一应对危机的举措被不少人士认为是明显的“国有化”，“违背和颠覆”了美国此前奉行的自由市场经济理念，甚至被认为“彻底改变了美国和美国的金融体系”，在美国引发了激烈辩论。

随着金融危机向实体经济的蔓延，以及相应地，美国政府的救助行动在规模和深度上的进一步发展，美国国内的辩论也日趋激烈。一个突出的例子是：围绕美国汽车业“三巨头”救助行动的大辩论，既反映了美国政府救助行动对象的延伸、干预力度的强化，也反映了美国国内对自由市场经济的基本理念存在着相当强大的维护力量，情形十分复杂，尘埃远未落定。

在美国众议院先前通过的救援方案中，美国政府为美国汽车业“三巨头”急于获得的140亿美元“救命钱”拟定了相当苛刻的条件。比如，政府将任命监督“三巨头”的“汽车沙皇”。如果“三巨头”无法制定出有效的长期转型战略，“汽车沙皇”将有权决定撤回援助资金并要求“三巨头”破产。此外，三公司的股息发放和高管薪酬都将受到严格限制。美国国会还将症结集中在工人待遇问题上，要求将工人工资降低至与日本企业相当的水平。美国国会俨然成为了美国汽车业“三巨头”的“国家董事局”。

但即使在这一案例中，我们也看到了另一股思潮。这次汽车业救援方案之所以在参议院遭遇强大阻力，一个重要的原因即在于他们认为“三巨头”目前的困境完全是由于自身经营战略的失误，救助汽车业是浪费纳税人的钱财。从美国民意的角度看，许多美国人也认为，美国汽车业的困境更多出于居高不下的劳工成本、老化的管理机制以及没有适应“高油价时代”的经营战略等内在原因；按照“市场规律”，它们理应为自己的失误负责。从国际的角度看，欧盟一些国家认为美国政府援助汽车业的构想，是对市场法则的破坏，对此议案早已提出批评，指称政府补贴是对市场公平的玷污。

当然，美国参议院对汽车业140亿美元的政府援助资金案的否决并不是“故事”的结局，美国政府的救助行动也将进一步延续和深化。但总体来看，美国政府迄今为止的救助行动仍然没有超出过渡性安排的性质，这样的行动具有三重特性：一是在危机出现并且其他补救方式都无效时，政府才采取行动，属于“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之举；二是政府持有股份的目的在于“注入流动性”及保护来自纳税人的资金的安全，政府并不参与企业、银行的直接经营和日常管理，即使在“汽车沙皇”这样的制度设计中也是如此；三是待市场信心恢复并进入正常运行后，美国政府将撤出在这些银行、金融机构中所持股份，美国政府设计了相应的鼓励私人或私营企业接盘，包括促使本企业回购的政策和机制。

所以，认为美国等西方国家要走上“国有化”的道路，这样的观点是对美国等西方国家政府干预性质的误解。其实，美国离真正的“国有化”还差得很远，而即使“国有化”进一步加强了，它也仍然属于资本主义制度自我修复的范畴。从目前情况看，没有证据表明美国打算放弃或从根本上改变其所标榜的自由市场经济体制；相反，美国将继续“扛起”自由市场经济的“大旗”，并将其作为美国国家“软实力”的核心组成部分。

二、金融危机向实体经济的蔓延以及美国经济进入深度衰退，是否意味着美国已经处于走向“衰落”的“拐点”？

本次金融危机改变了华尔街的历史，重创了美国经济，特别是高度发达同时投机过度的国际金融行业。美国经济已经进入一场罕见的衰退，这是不争的事实。美国权威研究机构全国经济研究局12月１日甚至正式宣布：美国经济自去年１２月开始即陷入衰退。由此算来，美国经济处于衰退之中已有一年时间。消息传出，美国人的经济信心再受打击，股市再遭重创。

人们更加关注的是，金融危机向实体经济的蔓延究竟能够达到什么样的广度和深度。美国参议院12月11日否决了140亿美元的汽车业救援方案后，通用、福特和克莱斯勒这美国汽车业“三巨头”霎时间处于了“死亡边缘”。有报道预测说，正如冰岛一夜之间由金融业高度发达的服务经济倒退回“渔业时代”一样，底特律地区也可能由现代工业之都倒退回“游牧地区”。汽车业是美国中西部多个州的支柱产业，涉及相关从业人员约400万，“三巨头”一旦破产无疑将造成大量的失业，这对美国政府来说，无疑将雪上加霜。汽车业也是美国制造工业和“美国梦”的象征，如果“三巨头”破产，将造成市场信心的进一步崩溃，势必也将使步入衰退的美国经济面临新的动荡。

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衰退”常常和美国“衰落”结伴出现在媒体报道中。伊朗和委内瑞拉等国断言“帝国”的终结；俄罗斯则宣告“多极世界”即将来临。一些美国的欧洲盟国也说，时候快到了。英国政治哲学家约翰.格雷撰文说，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历史性的地缘政治变革，世界的权力格局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二次大战以来美国作为全球领导者的时代已经结束。”这些看法都有其一定的道理和现实依据。

但是，在危机不断加深、恐慌进一步蔓延之际，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却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不少人曾预计，政府对金融业的救助行动将导致政府开支不断增加，再加上美国经济不断下滑，美元和美元资产将严重削弱，甚至存在崩盘的风险。但从近期看，实际情况却是相反。一则美元正因全球资金从高风险资产中流出以及融资套利交易的解除而获益。美元对欧元、英镑等主要货币出现了大幅升值，对人民币也出现了短期的止跌现象。在2008年12月前期，人民币兑美元中间价甚至突然连续四天出现近0.5%的跌停。二则美国政府的公债和那些有政府直接担保的按揭贷款债券也普遍出现升值。这就说明，尽管金融危机始作俑者是美国，但当危机出现了全球性扩散后，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和国际交换手段的地位反而得到了强化；同理，在股市以及其他投资领域出现全球性恐慌后，美国政府公债反而作为稳健的投资工具而受到投资者的追捧。截止目前，美国吸纳的外国直接投资总额也依然居世界首位。

在一定程度上，美元和美元资产的抗跌性表明了投资者信心，避免了美国资产抛售、美元汇率暴跌、通货膨胀加剧和美国利率飙升，对于美国金融体系逐步走向稳定，推动疲弱的美国经济逐步复苏，具有关键性的意义。这也是美国经济具有良好弹性的征兆之一。当然，美国政府的救市行动究竟能产生多大效果以及能走多远，至少尚需2到3个季度的观察，美国经济也仍然面临着加速下行的巨大风险。但从长期看，美国作为当今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其经济基本面和大国根基仍然没有受到根本性的损伤。

从美国崛起为世界性大国后历次应对危机的经历来看，美国经济以及美国“软”、“硬”实力恢复和进一步发展的弹性也是惊人的。在这个问题上，美国与近500年来主要依靠殖民扩张获取全球大国地位的国家（如英国等）有着截然不同的性质和特征。对此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

如果进行横向的比较我们也可以发现：美国是本次国际金融危机的发源地，遭受损失首当其冲；但另一方面，遭受损失最严重的可能倒是“震中”之外的地区，比如传统的西方大国和新兴经济体。例如，是英国——而不是美国——在事实上成为第一个进入衰退的主要发达经济体。就在二十国集团领导人金融市场和世界经济峰会召开前夕，遭受金融危机重创的欧元区传出了“正式”陷入经济衰退的消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日本的日子也不好过。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危机的进一步演化，新兴经济体正成为本次金融风暴的重灾区。面对如此局面，很难说其他国家，特别是新兴经济体为“多极化进一步发展”提供了证据，相反似乎加深了对美国及其主导的国际金融机构的依赖。

三、二十国集团领导人金融市场和世界经济峰会的召开以及相应的救市和改革措施的起步，是否意味着国际货币与金融体系“推倒重来”的理念与主张具有现实依据？

2008年11月中旬召开的二十国集团领导峰会制定了６项紧急措施，并就应对当前世界面临的金融和经济问题的措施达成行动计划。其中，改革当前金融体系，使之适应21世纪要求，是此次峰会与会各方的共识，也是各方关注的焦点。媒体甚至把这次峰会与1944年的“布雷顿森林会议”相提并论，认为峰会将开创新的国际金融体系。

但是，从当今世界相互依赖的程度与大国关系基本格局来看，未来针对国际货币与金融体系的改革仍然只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国际货币与金融体系不是积木，可以随时“推倒重来”。公开报道的数据表明，中国为了巨额外汇的保值而特别增持美国国债。截至2008年9月末，中国持有美国国债达5850亿美元，一举超过8年来始终占据首位的日本。另外，中国持有美国“两房”债券3780亿美元。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继续增持美国国债。从消极的角度说，这样的现象主要是由于人民币因为巨额外汇储备被捆绑在美元体系中。从积极的角度说，它反映了世界主要经济体程度惊人的相互依存关系。日本、欧洲以及新兴经济体都存在类似情况。特别是从本次金融危机中美国一“重感冒”、欧洲就“休克”的角度看，欧美经济特别是金融相互依赖的程度更是远远超出一般的想象。

所以，简单地讲“推倒重来”，或者说“彻底推翻”世界现行经济体系，建立“全新的第二代布雷顿森林体系”，其结果可能导致更严重的金融混乱甚至灾难；从技术上看，这也是难以操作的提法和观念。把这种状况称作“美国绑架全世界”也不为过。

从现实的角度说，各国围绕国际货币与金融体系改革的利益角逐十分复杂。包括法国、英国和德国在内的主要欧洲国家领导人纷纷呼吁改革现行国际金融体系，建立“新布雷顿森林体系”。欧盟轮值主席国法国总统尼古拉•萨科齐更是雄心勃勃。他说，欧洲寻求改变金融世界的游戏规则。萨科齐还有意对美元的霸权地位提出挑战，称美元“无法再继续占据唯一世界货币的地位”，从而改变美国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独大局面，为欧盟争取更多话语权。日本表示乐于在创建全球金融新体系上发挥“领头”作用，并在峰会期间宣布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国际金融公司提供巨额资金。有“金砖四国”之称的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呼吁，应该保证发展中国家有更多渠道得到发展资金，有权更多参与国际经济事务。一些国家进而提出了从根本上革新国际金融体系的主张。

但是，在谈及金融改革时，美国却一再表示，寻求金融危机应对之策时切勿轻言放弃自由市场经济原则。美国认为，“我们最好解决问题，而不是废除一个改善了全球数亿人生活的体系”；当前金融体系仍然是促进生产的“最好制度”。特别是在涉及多元货币体系、规则制定与投票权分配等方面，美国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主导多年的金融体系，因为这样的体系涉及美国的“核心利益”。

从二十国集团金融峰会结束至今的情况看，现行国际货币与金融体系在总结本次国际金融危机教训的基础上的确展开了若干具有重要意义的机制和制度上的调整，但是，在未来相当长时间内，现有国际金融秩序很难得到根本性改变，而且也很难看到有其他国家或国家集团取代美国成为全球经济“领导”的可能。

四、中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的巨大提升以及国际关系，特别是大国关系基本格局的嬗变，是否意味着中国国际战略的根本取向将出现重大的转变 ？

中国改革开放30年，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实现了由弱到强的巨大转变。30年来，中国GDP由居世界第10位上升到第4位，仅次于美国、日本和德国。中国与世界主要发达国家的差距迅速缩小。中国2007年GDP为32801亿美元，相当于美国的23.7%、日本的74.9%、德国的99.5%。中国根据自身国情，稳步推进经济改革，使数亿人口在较短时间里脱贫致富，同时保持社会稳定，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堪称“中国模式”。

但是，中国的“赶超战略”还远没有结束。中国仍然仅仅由低收入国家跃升至世界中等偏下收入国家行列。中国人均国民总收入2007年为2360美元，在世界各国中大约排在100名左右。中国仍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还不完善，结构矛盾和粗放型发展方式尚未根本改变，面临的国际形势也日趋复杂多变。从近期来看，金融危机对中国经济影响的“滞后效应”正在逐步显现。至少短期内，中国的国内需求尚不足以取代美欧市场对中国经济的巨大推动作用。中国13亿人去年的消费额约为1.2万亿美元，而美国3亿人的消费额就达到了9.7万亿美元。从力量结构上说，包括中国、印度、欧洲和日本在内的有关各方通过本次国际金融危机，特别是在本次二十国集团金融峰会上，在共同监管世界经济领域里争得了更多的发言权，但是国际关系，特别是大国关系基本格局迄今为止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

面对严峻的国际金融危机形势，中央把保持经济平稳较快增长作为首要任务，将立足点放在扩大内需，特别是扩大消费需求上，及时调整了宏观经济政策，果断出台了扩大内需的一系列政策措施，同时积极地，但力所能及地参与国际经济合作，包括救助行动方面的合作。这样的选择，既是应对国际金融危机的明智之举，本身也是对国际社会做出的重要贡献。

在20世纪90年代初中美关系十分敏感、复杂的环境下，邓小平同志高瞻远瞩，有针对性地提出了“冷静观察、稳定阵脚、沉着应付、韬光养晦、有所作为”的外交方针，为中国抓紧时间壮大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今天，中国改革和现代化事业取得了新的重大进展，国力蒸蒸日上。在这样的形势下，我们仍然不能头脑发热，“韬光养晦”、“善于守拙”、“决不当头”仍应是当前及相当长时期内中国国际战略的根本取向。

作者：刘 明，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外事局副巡视员

责编：周效里

供稿：《对外传播》(2009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