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当地时间2月23日傍晚，巴黎大审法院第一庭驳回欧洲保护中华艺术协会提起的要求法国佳士得拍卖行终止对圆明园两件文物--兔首、鼠首铜像拍卖的请求。

　　主审法庭表示，原告要求法国文化部干预拍卖，非属该法庭审理范围；欧洲保护中华艺术协会只能代表该协会，不能代表中国，也不能代表公众利益。

　　据法国佳士得拍卖行最新发布的消息，因认定兽首铜像来源合法，鼠首和兔首铜像的拍卖活动将于当地时间2月25日晚19时如期举行。但是，与此相对照的一个消息是，有知情人士透露，目前铜兽首的拥有者、法国律师皮埃尔?贝尔，也有意将两具铜兽首归还中国，而不是将其拍卖。截止记者发稿，仍没有得到更为明确的消息，一切均要等到审判结果出来才能逐步明朗。

　　鼠首和兔首铜像，是北京圆明园遗址公园流失的著名文物“12生肖兽首”中两件。“12生肖兽首”是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并抢夺圆明园过程中流失的，目前已经回归的有五件，至今还有五件下落不明。

　　其实，圆明园铜兽首只是中国海外流失文物的缩影。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不完全统计：在全世界47个国家200多家博物馆的藏品中，有中国文物164万件，而民间收藏的中国文物是馆藏数量的10倍以上。换句话说，按照最保守的统计，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至少在1700万件以上，远远超出中国本土博物馆藏品总量。据中国国内文物部门文物普查数据显示：截至2005年12月31日，国内2300座博物馆里，国家登记在册的文物总数只有1200多万件。

　　“为接下来的诉讼做准备”

　　2008年10月，中国国内民众从媒体获知，2009年2月23日至25日，法国佳士得拍卖行将在法国大皇宫举办世界著名服装大师伊夫?圣罗兰及其伙伴皮埃尔?贝杰共同收藏品的专场拍卖会，其中兔、鼠首铜像在拍卖品之列，两件拍品拍卖估价高达2亿元人民币。这立即引发舆论的强烈反响。

　　2009 年2月12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姜瑜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表示，中国对两兽首拥有不可置疑的所有权，这些文物理应归还中国。拍卖战争中非法掠夺的文物不仅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损害中国人民的文化权益，而且有悖有关国际公约。

　　与此同时，中国的一些民间人士或组织也开始行动起来，其中，一个由几十名律师自发组织起来的“追索圆明园流失文物律师团”格外引人注目，该律师团希望通过法律诉讼的方式，阻止圆明园鼠首和兔首铜像在法国被拍卖，从而把流失海外一百多年的国宝追索回国。

　　现年53岁、平生喜爱文物收藏的刘洋，是这个律师团的首席律师，也是其发起者和组织者。

　　“采取公开拍卖的方式对待从我国圆明园掠夺的两个铜兽首，是对中国人情感的藐视和挑衅。”刘洋对北京周报表示。

　　据刘洋介绍，律师团共计划了三种方案：首先，通过律师函的形式，逼迫对方“撤拍”；其次，如果对方不“撤拍”，通过起诉，请求法院对追索物实施“禁拍”；最后，在前两种方案都失败的情况下，希望通过舆论压力，导致没人敢买这个“烫水的山芋”，从而出现“流拍”。

　　2月21日中午，刘洋飞赴法国。

　　“我个人认为，仅通过这一次官司就要回这两个铜兽首的希望是非常渺茫的。”作为这起跨国诉讼的中方律师、法国上诉法院执业律师任晓红对媒体表示，这起诉讼主要是在于“唤醒国内民众对自己文物的珍惜和热爱，让中国文物不再被盗卖倒卖到海外。”甚至在他看来，“这远比这次诉讼本身的成败更为重要。”

　　其实，对于最坏的结果，刘洋也并不是没有想到。事实上，他这次赶赴法国，主要是为了参加即将举行的既定拍卖会。

　　“万一如期开拍了，我也要想办法弄清楚新买家的具体情况，为接下来的诉讼做准备。”刘洋对《北京周报》表示。

　　“曲线救国”

　　原告缺失，一直是摆在刘洋及律师团面前的首要难题。根据法国民法典的规定，原告必须与诉讼结果有利害关系。

　　最初，刘洋确定了两个原告目标：圆明园管理处和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会（致力于追索海外流失文物的民间组织，以下简称基金会）。然而，由于对诉讼结果不看好等种种原因，两者均拒绝了出任原告的请求。

　　后来，在香港注册的“全球爱新觉罗家族宗亲会”（由修建圆明园的清王朝的皇室成员后裔组建起来的家族联谊会，下简称“宗亲会”）主动表示愿意担任原告。2009年2月7日，律师团以“宗亲会”的名义，向拍卖方发出律师函，要求“将其两尊兽首撤下”。可对方以拥有“明确的法律持有证明”，表示将如期拍卖兽首。

　　“撤拍”方案失败后，刘洋决定实施跨国诉讼。但是，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受中方委托的法国上诉法院执业律师任晓红获知了一个重要情况：早在2007年12月，两家在法国的北非国家联合协会曾经起诉佳士得拍卖行，要求对方中止拍卖法国殖民时期从摩洛哥收集的一批珠宝。最后，法院以“诉讼主体不具备诉讼资格”的唯一理由，判原告败诉。

　　于是，为了避免败诉，任晓红律师提议向法院递交紧急诉状。

　　“这样的紧急诉状，最主要的论点集中在‘ 紧急性 ’上。也就是说，需要论证2月23日的拍卖如果进行会产生怎样的不良后果。” 任晓红通过信件对刘洋解释说。

　　任晓红所给出的这个不良后果是：一旦开拍，“两兽首可能会被不同的私人买走，流出法国境内不知去向。”为此，他要求法院“在这两件珍贵文物还在法国境内的时候，法国政府, 尤其是法国文化部有义务对其进行保护。”

　　“如果能够阻止拍卖，即使是被法国政府收藏，那么以后也可以通过外交等途径解决兽首回家的问题。” 任晓红解释说。

　　但是，递交紧急诉状仍然需要合适的原告，这同样是问题成败的关键。刘洋告诉记者，圆明园管理处知道这一情况后，开始答应担任紧急诉状的原告，可后来又以“需要专家仔细论证”为由拒绝了。

　　最后，法国的一个民间社团“欧洲保护中华艺术协会”答应出任原告。因为根据法国《新民事诉讼法》第31条规定，为更好地保护他人的利益，法律特别授予某些主体以进行诉讼的资格，如团体、协会等一些民间组织。

　　刘洋告诉记者，该联合会的会长是他的好朋友，是一个法国人，中文名字叫高美斯，多年来致力于保护中国文物，曾经变卖自己的房屋，收购了一枚珍贵的中国铜饼，如今已保存在西安（出土兵马俑的城市）博物馆，为此他还获得了“西安荣誉市民”的称号。

　　2月20日，任晓红律师向法国主审法院提交了紧急诉状。

　　“这样一来，跨国诉讼就变成了法国国内诉讼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算是‘曲线救国’吧。”刘洋表示。

　　胜败与否都是赢家

　　其实，53岁的刘洋选择跨国追索海外流失文物的道路，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有着既有的情愫和经验积累。早在几年前，刘洋曾有过“跨国追索洛阳龙门石窟佛首案”的经历，所不同的是，那次指向的国家是美国，立案法庭是作为中国古都之一的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因“原告不适格”，此案最终被法院驳回，但刘洋在此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法学知识和经验，并坚定了把这条路走下去的决心。

　　如此看来，跨国追索圆明园兽首，可以视为刘洋的第二次尝试。

　　对于刘洋的行为，外界褒扬者有之，贬损者也不少。有人认为刘洋及他身后的律师团虽然“热情可嘉”，但缺乏一个律师所应具有的“理性”，因为诉讼面临诸多现实的法律难题。甚而，不乏有人认为，刘洋及他身后的律师团是在“炒作”，是为了“提高知名度”。

　　事实上，对于未来的道路，刘洋也有比较清醒的认识。“我们力不从心，需要帮助，需要许许多多的人伸出手来。”刘洋在《我们的理想和使命》的律师团宣言中写道，“你可以不出手，但你千万不要拉住我们的手。”

　　“其实这个案子几乎是刘洋一个人在做，我们更多的是在道义上予以声援。”作为律师团成员的资深律师张生贵对记者如实说。对于外界的风言风语，张生贵显得很生气，“敢不敢诉，是表明一种态度和立场，至于诉讼的结果，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再说任何疑难诉讼，总有一个开始和探索的过程。”

　　张生贵还回应说：“有人说我们提起诉讼了，导致很多流失海外的文物不敢冒出来了，我要问的是，如果我们不起诉，海外流失文物都冒出来了吗？”

　　“只要符合有关规定，由民间发起的跨国追诉都是一种积极行为，因为无论成功与成败，都可以取得经验。”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文物法专家李晓东对《北京周报》记者说，“如果大家都不说、都不做，那更不是一件好事。”

　　对于诉讼的结果，刘洋曾如此说：“无论胜败，我们都是赢者。”

　　“这永远是一笔账”

　　中国海外流失文物的回流形式主要有三种：依法索回、回购和捐赠。

　　如今，追回国内的五个兽首全是采用回购的形式，其价格从最初的700万港元一路涨到了近7000万港元，价格翻了五番。如今，两个兽首的拍卖估价，更是猛增到了2亿元。

　　“在国人的关注下，兽首的价格迅速攀升，收藏方坚持拍卖，图的就是赚大钱，如今估价这么高，我看民间出资回购的可能性很小。”律师团成员谢通祥对记者分析认为。

　　事实上，中国有关部门也已明确表态，不希望采用回购的形式，因为圆明园兽首是遭到了“非法掠夺”。

　　“非法流失出去的文物总是带有瑕疵的，被掠夺的印记永远不可磨灭。” 李晓东说，“这永远是一笔账，迟早是要还的。”

　　李晓东认为，最好的局面是不要拍卖，双方坐下来谈。在这个问题上，国家首先应该表明态度，保持索回的权利。至于采取具体行动，“需要统一的考虑和部署”，这需要时间。因为一旦政府介入，这个问题将变得更为复杂，初期阶段最好还是由一些民间组织出面为好。

　　“事实上，国家对于海外流失文物非常关注，一直在做调查研究。” 李晓东强调说。

　　李晓东认为，跨国追索文物牵涉的问题非常复杂，需要长期研究。甚至在他看来，“这也是一场战斗”，而且是“一场持久、艰苦的战斗”。

　　其实，刘洋对此也早已有着同样的认识。

    供稿《北京周报》(2009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