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为了孩子

--同心实验学校校长孙恒访谈录

孙恒，32岁，河南省开封市人。1998年来北京务工，2004年创办同心实验学校， 2005年1月荣获“来京务工人员--文明之星”称号，同年4月被评为“第四届全国十大杰出务工青年”。

--孙校长，当您还是一名打工者时，怎么会想到开办一所学校呢？

孙恒：1998年我从河南来到北京打工，先后干过搬运工和推销员。我和工友们每天除了干活，基本上没有业余文化生活。为了缓解精神上的苦闷和空虚，2002年我发起创办了“打工青年艺术团”，自己创作歌曲，为工友们演唱。由于我们的团员都是打工者，表演的内容反映了打工者的生活，所以很快就在进城务工人群中受到了欢迎。随着和越来越多的打工者接触，我发现他们普遍为子女的教育问题而担忧。

目前，中国打工者至少有2亿人。他们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进城赚钱让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将来不再过贫困的生活。这些人的子女一部分留在农村，成为“留守儿童”，另一部分则跟随父母来到城市，当上“流动儿童”。城市学校费用相对高昂、外地孩子入学手续繁琐，这些成为阻碍“流动儿童”进入公立学校的门槛。那么，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在家乡时曾做过中学的音乐老师，所以对这个问题比较敏感。于是，我就大胆地提出自发办一所面向打工子弟的学校，结果得到了大家的响应和支持。

--作为一名收入不高的打工者，办校的道路一定很坎坷吧？

孙恒：的确很艰难，但是社会各界给了我们很大的支持。起初，我们从“打工者青年艺术团”发行唱片所得的版税里筹集了7.5万元，租下了现在学校所在的场地。当时，这里是杂草丛生、残屋败瓦的一座废弃小工厂。100多名打工者闻讯赶来，帮助我们平整土地，修缮房屋。接着，一些社会慈善机构向我们赠送了桌椅、风扇和图书等教学用品，甚至还赞助了一辆校车。许多来自大学和社会的志愿者来到学校义务做老师。在大家的帮助下，2004年8月，同心实验学校正式成立了。在这里，我要向那些心地善良、乐于奉献的人们表示特别的感谢。

--学校如今的情况如何呢？

孙恒：转眼就快4年了，学校的发展比较顺利。现在，学校从学前班到六年级，共开设了10个班，3岁到12岁的学生有430多人。而且，越来越多的打工者希望把子女送到我们这来。

学生每学期的学费平均只有370元，这些钱用来维持学校的基本开支，更多的时候需要社会的支援。虽然教学条件相对简陋，但设置的课程完全遵照教育部制定的教学大纲，没有半点折扣。为了让孩子们全面发展，学校在假期里组织了摄影班、舞蹈班、美术班和夏令营等活动，孩子们只要花很少的钱，就能度过一个愉快、充实的假期。此外，我们有时候会带领学生去大学、工厂表演，这也开阔了他们的眼界。学校晚上还开设家长夜校，对那些文化程度不高和缺乏教育子女经验的父母们进行免费培训。这些都得到了大家的欢迎。

不过，学校当前面临一个比较麻烦的难题--校舍不够用。我们只有10间教室，有的班里已经挤进了六七十名学生。如果在现有基础上，再盖一栋2、3层的教学楼，增加16间教室，那么，学校就能接纳近800名学生，让更多的“流动儿童”上学了。但这笔费用需要50万元左右，我们还在筹措当中。

--孙校长，在您的学校里，孩子们能度过一个快乐的小学时光。那么，他们毕业后会怎样呢？对于他们，您有没有更长远的打算呢？

孙恒：平时，我们经常探讨这个问题。通过调查，我们知道“流动儿童”在小学毕业后的出路一般有三条：家庭条件好的，会升入城里的公立中学；多数孩子将离开父母，回到家乡读书；最糟糕的一种则是辍学，和家长一起打工。

目前，中国正在发展城市化，未来会有更多的农村人口进入城市，他们的孩子将成为城市的主人。而当前城市中的教育资源有限，那些孩子如果得不到良好的教育，长大后就无法融入正常的社会生活，有些人甚至可能会从社会的建设者变成破坏者。

这个问题正在被社会所关注。去年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上，首次出现了由打工子弟表演的诗朗诵，感动了全国很多观众。温总理也曾特别强调要关心“留守儿童”和“流动儿童”的教育和生活。我们创办打工子弟学校，就是在对这个问题进行一些探索。

其实，我们有一个更远的梦想，就是创办一所中等职业技术学校。在那里，小学毕业后的“流动儿童”将被培养成技术工人。这不仅能为他们将来融入城市找到一个接口，而且可以弥补目前社会缺乏技术人才的不足。

对于这个梦想，我们现在还缺乏办学的空间和资金。只要条件成熟，我们就会去实现它。现在，我们先全力以赴地做好目前的工作。“一切为了孩子”是推动我们坚持向前走的动力。

“流动儿童”的教育现状和前景

2000年全国第五次人口普查资料显示，中国0至14岁的流动儿童达1410万。8年来，这支规模庞大的“童子军”随着进城务工人数的增加不断扩充。在受学籍和户籍的双重制约、城市学校有限、家庭流动不定与经济困难的不利影响下，他们时常面临失学的困境。近年，政府开始大力改善民生，这些“流动儿童”如何得到正常的教育，已经成为政府和社会越来越关注的问题。

2007年，北京社会科学院流动人口教育与培训中心联合北京市妇儿工委对长期生活在北京的流动人口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77.1%的流动儿童居住在城郊接合部房间狭小、冬冷夏热、垃圾成堆的简易平房里。超过一半的孩子没有专门的写字桌，只能趴在椅子、床上写作业，有的甚至无法在家中学习。为了让父母全身心地打工挣钱，大多数孩子在课余时间需要帮助料理家务，不可能像城市儿童一样参加各种课外活动。这些因素造成了他们普遍存在着自卑心理和对当前边缘化生活的不满。

基于此，中国社科院在2008年社会蓝皮书《2008年中国社会形势分析与预测》中指出，在农村基本实现了免费义务教育之后，当前城市流动儿童的教育成了最突出的教育公平问题。目前，在北京读书的40多万“流动儿童”中，有25万就读于公办学校，其余10余万孩子分散在200多所像同心实验学校这样的自办学校。

对于自办学校，社会给予了两种不同的态度。一方认为，由于这些学校办学条件普遍较差、存在各种安全隐患，而且多数没有得到政府的批准，因此，应该予以取缔。另一方则表示，这类学校在公办学校无法接纳全部“流动儿童”入学的情况下，起到了为社会分担压力，为“流动儿童”提供教育机会的积极作用，政府应该大力扶持。对此，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研究员蒋国华说：“同在一片蓝天下，打工子弟一样有享受义务教育的权利。打工子弟学校实际上是帮助政府解决了适龄儿童义务教育的问题。世界上多数国家都采用了政府资助私立学校的政策。在日本，法律规定私立学校的办学经费中的20％由政府资助。因此，应该完善对打工子弟学校的相关立法。”

虽然打工子弟学校面临社会的褒贬不一，它的发展似乎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但同心实验学校校长孙恒的办校态度依然乐观而坚定。他说，我们办学的宗旨就是一切为了孩子，让他们能够上好学，做好人。为了这个目的，全校的教职员工和来自各界的志愿者，不计个人得失，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既不为挣钱，也不为出名。这一点，学生和他们的家长最明白。因此，我相信这样的自办学校会得到社会的认可，会有一个美好的前途。

2007年10月，北京市政府表示，对于这十几万流动儿童，政府将采取措施保证他们的教育权利和基本生活安全。为此，北京每年将支出8000万到1亿元资金专门解决他们的就学问题。虽然，政府尚未对民办打工子弟学校表示出明确的态度，但“流动儿童”未来的学习和生活境遇至少会有所改善。

供稿《人民中国》(2009年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