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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场,在路上:荷赛中国获奖者的摄影手记
中国网 china.com.cn  时间: 2009-04-01  发表评论>>

在现场,在路上

——荷赛中国获奖者的摄影手记

一名摄影记者,不是在现场,就是在去现场的路上。 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观感,往往有赖于摄影记者这些现场“旁观者”的选择,他们在暴戾的灾难中选择了人类的互助和坚强,在残酷的竞技体育中呈现了人类的脆弱,他们用手中的相机思考、实现童年的梦想和表达对于一个城市的爱。于是在我们的世界中,这一切都活灵活现地成为现实。

在2009年第52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中获奖的6名中国摄影记者无疑是优秀的,诚然荷赛有着自己的局限,但作为世界上历史最悠久最权威的新闻摄影比赛之一,获得其肯定依然是许多摄影记者的梦想。

这些优秀的摄影记者按下快门时在想什么?答案在他们为本刊提供的摄影手记中。从中我们看到了摄影记者的思考、抱负和眼光,当然也有他们的纠结、脆弱与无奈。

一名“摄影记者”

陈庆港 摄影报道

陈庆港,供职于杭州日报社,其作品《救援部队用担架将地震幸存者抬出》获得2009年第52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突发新闻类单幅一等奖。

也许只有完整地经历2008年之后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作为摄影记者的存在感,那是一种无可替代的现场感。当汶川大地震撕裂大地、割断了我们最后一根理性的神经时,我想没有一个摄影记者会甘愿做一个旁观者,远远地望着灾难。

对于摄影记者来说,现场就是一切。汶川大地震发生几个小时后,我开始寻找前往灾区的一切可能的途径。在前往灾区的路上,有许多各地的同行不停地打来电话,互相询问最快最便捷到达地震灾区现场的路线和方法。其实在当时根本就没有任何捷径,几乎所有能到达灾区的路线都充满危险,我不知道那时候到底有多少记者正夜以继日地在每一条通往灾区的险路上前行,利用各种各样同样充满危险的交通工具赶往受灾现场。

5月14日上午,我到达了在这次地震中受灾最严重的北川。通往北川县城的路还没有打通,人们只能从巨大的石头缝隙里穿过。路上有多处塌方地带,余震不断,山上时常有落石滚下来。一路上我不时看到战士们在转移受伤群众,抬着伤员穿过这些塌方地带很艰难,要八九个甚至更多的人抬着一个伤员小心翼翼地穿过,速度很慢。获奖这张照片就是在一处塌方地带拍下的,当时我往县城方向走,救援人员抬着伤员出来,我爬到坡上的一块巨石上为他们让路,并拍下了这张照片。

当时由于道路没有打通,大型救援器械进不来,北川县城废墟上所有的救援人员都只能靠一双手搬掀压在幸存者身上的瓦砾和石块。走在废墟上,时不时能听见脚底下幸存者发出来的呼救声。身边的危墙在不时发生的余震中哗哗地倒塌,远处的山坡也在余震中滑塌下来,腾起高高的烟尘。

当我听着废墟深处不断传来受难者的呼救与呻吟时,我第一次开始对自己手中拿着的相机有了怀疑,在那样的绝望面前,摄影是无力的,然而什么又能比摄影更有力?在天灾造就的毁灭面前,没有胜利者,我们,所有人,都和那些被深埋在废墟下的每个人一样,都是受难者。

但摄影记者,无法选择怎样的场景,唯一能选择的是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这样的世界,记录这样的世界。

真实与假象

赵青 摄影报道

赵青,供职于中国青年报社,其作品《北京电视上的奥运会》获得2009年第52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体育专题类组照一等奖。

2008年奥运会在北京举行,但对大多数北京市民而言,奥运会虽然近在咫尺,但他们有关奥运的视觉经历绝大多数是来自电视。奥运离我们是近还是远?我们就生活在电视上所呈现出的那种华丽的奥运盛宴中吗,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假象?当我在办公室的电视机前观看奥运会比赛时突然迸发出这样的疑问。在这个电视图像成为视觉主宰的时代,静态摄影能否对它进行反驳和解构呢?这些思考,促使我坚持完成了《北京电视上的奥运会》这个题目。

在拍摄过程中,我有意识地从整体考虑,去寻找中国符号、戏剧性的场景,去表现环境的差异性,尽可能地把电机机中的图像和城市图景联系在一起。整个拍摄大概持续了七八天。

这组照片8月份拍摄,年底编辑。编辑自己的照片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很难客观地看待。我在编辑时做了一些侧重,包括强调电视里的人物和环境的关系,强调对比,注意电视里运动员的情感张力;还有就是电视所置场景本身也要考虑,有繁华时尚的城市景象,也有外来务工人员的简陋居所,有普通家庭,也有公共场所。单独从构图、色彩等技术方面来衡量,可能还有其他一些照片看起来更精彩,但我还是尽可能地依据编辑原则舍弃了。作为组照来说,照片的意义不在于个体,而是在于整体,在于照片之间的联系。

我的这组照片中几乎没有人存在,只有静物和虚拟的人像。但我想,这些照片中依然会有喜怒哀乐,会有人的复杂微妙的情绪,会有真实的人性。在北京,在奥运会期间,在这些特定的地方和特定的历史时刻,一定会有人们特定的情感。

这次荷赛获奖我很高兴,真切感受到了职业带给我的荣誉和快乐。但话说回来,荷赛就是个比赛,有着自己的游戏规则、倾向性和局限性,它非常强调摄影者创造性和个性化的视觉表达,鼓励摄影者用独特的视角观察和解读我们这个世界,近年来它又在不断推动新闻摄影同其他摄影形式的融合。我们中国年轻一代的摄影师都一直在向这一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摄影比赛学习,并试图理性地寻找其规律,而我们研究、认清这些趋势,并不是以获奖为目的,而是真正地顺应潮流,更好地为未来的视觉传播做准备。在我看来,这组片子很适合荷赛的体育特写摄影这一类别,也暗合荷赛的游戏规则。但比赛总是充满偶然,我显然也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

小的才是美丽的

吴晓凌 摄影报道

吴晓凌,供职于新华社,其作品《血染赛场》获得2009年第52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体育专题类单幅一等奖。

《血染赛场》拍摄于北京奥运会期间一场女子柔道比赛,当时一名海地选手在与古巴选手的较量中头部受伤,鲜血直流。为更好表现鲜血滴落的瞬间,我马上到较高的位置拍摄,使背景更干净,也可以形成照片中的画面关系。这是我当天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在国外工作时,我会有意识地多拍一些体育赛事,以便了解一些比赛项目的规律,积累经验,还到图书馆借阅外国摄影师拍摄的历届奥运会比赛的摄影图集。奥运前,自己准备了一堆附件准备搞些“创作”,比如相机遥控器,移轴镜头之类。但在实际报道中,我发现最基本的拍摄方式往往最为有效。

奥运会报道期间,我一直被形式和意义两方面矛盾的欲望撕扯着。形式对应着美,与空间结构有关;意义对应着爱,与时间历程有关。在一张好的照片中两者可能调和,但在开始拍摄时很难兼顾。

拍摄的过程,也是一个逐渐了解和把握自我的过程。慢慢地我明白,摄影如果过分追求技巧,就会以失去决定性的瞬间为代价,就象翘翘板的两端,此起彼伏。我自己对技巧不太敏感,对瞬间和细节则比较在意。瞬间和细节容易被大家忽视往往是因为太“小”。在捷克工作期间,可能是受到捷克艺术的影响,我对小的东西比较敏感,相信“小的才是美丽的”。具体在体育摄影中,也就慢慢形成了一个信念:无论一场比赛多么乏味,都会有灵光一闪的时刻。我所要做的,就是等待、发现并捕捉这个时刻。我觉得,人就是靠同样的信念活在世上。在这个意义上,比赛和人生一样,拍比赛,就是拍摄人生。荷赛获奖,只是给了我这个信念一个意外的注脚。

回首奥运会,它不仅是一场体育报道盛宴,对于自己更大的意义在于我终于明白每个人的禀赋不同,从而不再迷失于形式和意义孰轻孰重的问题中——只有忠于自己的道路,才是正确的道路。

摄影很难,因为摄影太容易。刚拿起相机时,仿佛看到什么就能拍到什么。到很久以后才会明白,我们想到什么,才看到了什么。在纷繁的奥运赛场上,能够拍到这张转瞬即逝的照片,之于自己,既是偶然,也有一些必然吧。

一个人的“战争”

李洁军 摄影报道

李洁军,供职于新快报社,其作品《复制战争》获得2009年第52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肖像类组照三等奖。

爱因斯坦曾经问弗洛伊德:人类为什么战争?弗洛伊德无语。人类有历史以来,战争就一直困惑着每一个人。军事家认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社会学家认为,战争是人类的自毁行为;生物学家认为,战争是男性荷尔蒙的充分释放。

复制一场战争游戏,可能缘于自己的某种“情结”:让自己成为这场战争游戏的导演,以满足儿时的梦想。用摄影的语言、电影的手法以及特定的媒介来展示“一个人的战争”——真实的场景、模拟的人物、烟火、服装道具、烦琐细致的种种“复原”制作。影像所表达的只是对战争形式的模拟再现而已,它激发了自己、满足了自己或许也引发了一代人的英雄般的记忆。这些演员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演员,而是扮演自己,希望自己被复制。

复制一场战争游戏,表达的是个人对战争的态度。《D日之奥哈尔海滩》不仅仅是因为这场战役是开辟第二战场的重大意义,更重要的是卡帕那句名言蛊惑着我;《父辈的旗帜之硫黄岛》是惨烈的战斗场面和罗森塔尔强烈的国家意识给了我灵感;朱可夫元帅的军事才华和战争智慧让我至今记得柏林战役苏军对纳粹的“最后一击”。《无名高地》是演绎《英雄儿女》中英雄王成的形象,“为了胜利向我开炮”那句豪言壮语让我每次重温这部电影时,总是泪流满面……

在我看来,复制经典战斗画面、敌对双方的态势、人物命运,战争与和平,都是男性永恒的话题,朋友的孩子——一个八岁的小男孩,非常喜欢海军,让父母亲一定要带他去美国看航空母舰,他说中国一定要有航空母舰。我透视了这个尚未成熟的小男孩,航母是展示国家军力、民族强盛的象征,一个小男孩的荷尔蒙可以如此旺盛,让我觉得这个民族有戏。

男人活着在这世上要做许多有意义和无意义的事,比如娶妻生子、做个好儿子好父亲、事业要有成、喝酒要有酒量、做事情要有度量、体魄要有发达的肌肉,保卫祖国要有压倒一切的英雄气概……许许多多方面我不能做到, 我只能通过记忆和情节复制影像来表达,更何况我在战争面前是个胆小鬼,巴顿说过:“一个胆小鬼穿得和勇敢的人一样,那么也可以变成英雄,因为胆小鬼至少可以装得和勇敢的人一样有勇气!”

无名桃树的杭州味道

傅拥军摄影报道

傅拥军,供职于都市快报社,其作品《西湖边的一棵树》获得2009年第52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自然类组照二等奖。

西湖边有很多树,大多没有名字。我认识的这棵树也没有名字,它只是西湖边一棵没有编号、没有“名分”的桃树。这些年,我用相机为它拍了很多很多照片。它的每一次抽枝发芽、每一次花开花谢、每一次落叶凋零,都留在了我的镜头里。

其实,8年前,我刚到杭州就喜欢上了这个城市。我就开始拍摄西湖,但当初拍摄都是无意识的。时间长了,片子积累很多。3年前我开始有计划起来,而这棵桃树则成了我的一个“西湖联系点”。

只要不外出采访,我每天都会带着相机去西湖边逛逛。每次去西湖边,我必定会走到这棵桃树下。我站在几乎同一个位置上,用同一个镜头对准它拍上几张。一张、二张、三张……当这些照片积累到四位数的时候,我发现,这些构图一般、用光一般、色彩一般的照片变得生动而具体,越看越觉得有点意思。一位北京的朋友看了这些照片说,这棵树很有点杭州的味道。

每次拍这棵树的时候,正巧有一些人在树下活动,我满怀欣喜将他们一并收入镜头中。常常去西湖边的人肯定一眼就能看出这棵树长在什么地方,不经常去的人看不出这棵树长在哪里也没有关系。这是一棵能给大家带来快乐的树。事实上,像这样的树在西湖边是很多很多的,每一棵树都有差不多的故事。

当然,这棵树只是我西湖专题中的一个切入点,我同时进行拍摄的还有包括断桥、宝石山、新西湖等等。

西湖就像一个大舞台,这棵树花开花谢就像舞台的幕布,不断变幻,而树下的各种各样活动的人才是主角。他们是当下中国一个幸福感指数很高的城市里普通市民生活的缩影。

我还会继续一直拍下去,我觉得很有意思,也很快乐。

好好活着

赵 青 摄影报道

赵青,供职于深圳晚报社,其作品《北川废墟上的幸存者》获得2009年第52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一般类新闻单幅二等奖。

尽管5•12四川汶川大地震已过去了十个月,但那震撼人心的场面却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之中。5月13日清晨,报社派我跟随广东边防总队第七支队乘专机进入受灾较重的绵竹市汉旺镇,之后连续50多个小时,我的眼前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废墟瓦砾,我听见一个个绝望的呼救声在渐渐减弱,直至消失。震后凄惨的情景透过镜头接连不断地撞击着我的心灵,使我的情感难以承受。

这幅《北川废墟上的幸存者》,是我进入灾区一周之后拍摄下的。5月20日,我从安县随广东公安边防部队17勇士的小分队到达北川擂鼓镇,徒步在高山上搜救被围困的灾民。我们是早上去的,一直搜救到傍晚6时才下山。当途经胜利村时,我看到在废墟上面,袅袅炊烟在清风中徐徐飘散开,一对劫后余生的夫妇正平静地生火做饭,站在路旁一身疲惫的我,一下子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说实话,那种场面所带来的震撼感,丝毫不亚于我面对天崩地裂的灾难时的感受。虽然做饭的那对夫妻看起来很平静,但这个无声的画面所表现出来的希望却异常炽热,我想起一句话:“在大的灾难面前,告慰亡者在天之灵安息,同时活着的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这一刻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芒,进入灾区那么多天,我一直面对的都是死亡、忧伤、泪水,而这对夫妇所做的平凡之举却让人看到了希望。 5月23日回到深圳的那一天。我的心情非常的复杂,知道这辈子再也忘不掉汶川、北川、汉旺、都江堰,再也忘不掉那惨烈和希望交织的场面和挥之不去的气味,再也忘不掉那种混合着恐惧、悲伤和感动的情绪。

回到深圳后,我挑了240张照片编了一本画册,希望这些照片既记录下这场特大灾难,也记录下面对这场灾难时我自己的心路历程。在编辑时我把《北川废墟上的幸存者》这张照片做成了一个跨版,来抒发对那对平静的夫妻所带来的炽热的希望。

供稿《人民画报》(2009年第四期)

文章来源: 中国网 责任编辑: 雨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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