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很想去西藏,幻想着八廓街宁静安详的早晨,大昭寺前虔诚的信徒,布达拉宫夕阳下庄严而动人的身姿……但谁曾料到,我真正去到那里,竟是为了登山。
我一共在西藏登过两座山,都是跟随我所在的北京工业大学的峻野登山社团。作为学生社团,可以想见,一般并不具备绝对的实力和十足的把握。所以这几年,我们一直选择和西藏登山学校下属的西藏圣山探险服务公司合作,从公司聘请高山向导、协作。这样做一来可以更好的保障队员的安全,另一方面我们也能从他们那里学到更新更全面的高山技术。公司的向导、协作们都是从西藏登山学校毕业的学员。
一位向导竟是5次登顶过珠峰的阿旺罗布——只要对雪山稍有一点了解的人就一定听说过这个响亮的名字,他是目前中国登顶珠峰次数最多的人。今年5月,阿旺作为摄像组组长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珠峰点火过程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传奇的尼玛次仁校长
提到西藏登山学校,就不得不提到具有几分传奇色彩的校长——尼玛次仁。尼玛校长幼年丧父,13岁来到拉萨,16岁学习射箭,23岁调入西藏登山协会,担任登山联络官兼英文翻译,后来又任登山协会副秘书长。高山探险运动在国外十分普及,但在当时的中国,却少有人问津。每次接待外国登山爱好者,高山向导、协作、甚至是大厨都只能由尼泊尔和夏尔巴人担任,而当地人只能负责牦牛运输、联系交通这些。这让尼玛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我们中国人不能做这些?因此,他萌生了开办一所登山学校的意图。
西藏登山学校1998年开始招收第一批学员,次年正式创办成立。在招收第一批学员的时候,尼玛校长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每一名学员都是他亲自到家里去挑选的,但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干这个。尼玛只能耐心地对他们解释,反复做工作,一次不行就再去一次,直至家长同意把孩子交给他。时至今日,第四批学员也已经学有所成。而当年的学员们,早已在中国乃至世界登山界大名鼎鼎。
腼腆而开心的高山向导们
阿旺扎西是我第一个见到的藏族高山向导,他的名字我还是后来从记录珠峰火炬手的一个节目里看到。
阿扎是从窗户里翻进来,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好一个清秀的藏族小伙啊,原来登山的人也有长得这么帅的!这就是阿扎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阿扎很腼腆,帮我们安顿好,他又一下从窗户翻出去了。
这里的高山向导的普通话都说得很好,因为学校给学员专门开设了汉语课,另外还专门设立了英语和法语课,以便接待国外的登山爱好者,一些比较突出的学员,还有机会去久负盛名的法国沙木尼登山滑雪学校交流。
我们第一年去的是启孜峰,就在拉萨附近的羊八井镇,海拔6206米,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这是登山学校的所有人都成功登顶过的,作为学员们平时训练的山峰,然而,我们当年的向导竟是当时5次登顶过珠峰的阿旺罗布——只要对雪山稍有一点了解的人就一定听说过这个响亮的名字,他是目前中国登顶珠峰次数最多的人。2008年5月,阿旺作为摄像组组长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珠峰点火过程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2003年的珠峰测高,阿旺也同样担任了摄像工作。就是这样一位牛人,竟然会作为我们启孜峰的高山向导,所有人都喜出望外。
第一次看见阿旺,他朝我们一路小跑过来,身上穿的是件很普通的T恤衫。为了加强和向导的相互了解,我们请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席间阿旺表现出的平易近人也令我们印象及其深刻,我们以茶代酒起身向敬,一是出于对向导的尊敬,再有就是对于他的仰慕,而阿旺也连忙举杯站起,与我们互敬,一点“明星”架子也没有。
在向导的陪伴下
登山的过程虽然充满艰辛,但一路都有那些可爱可敬的向导们陪伴。
记得我们从启孜的过渡营地走到本营的那段路,由于严重的高原反应,我走得本来已经很吃力,偏赶上还有一段狭窄的碎石子路,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掉入谷底。我晕晕乎乎往下看了一眼,不敢再前进,走在我前面的旺堆回头看见了我的窘态,只轻声说了一句,“抓着我包上的带子”。一句话,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抓住旺堆登山包上垂下的一根带子,紧跟着他走过了这段路。
第二年去爬唐拉昂曲峰也是这样。从本营上到C1的那天,真的已经超过了我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每休息一次,我总是提前出发,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来弥补自己体力上的不足。但每次走出很久后回头看,发现队友们离我还是和刚才差不多,每当这时候,心灵上都会受到一次沉重的打击。
我尽量去找前人的脚印,这样似乎会比较省力。当我欣喜地走到一段路的尽头时,却发现它其实是另一段的路的起点。没完没了的雪坡,耗尽了我全部的体力。我发誓,这是我已活过的那段生命中最累的一天。但我不得不承认,走的越高,风景越好。站在高处向远方望去,众山尽收眼底。绵延不绝的远山,还有,清澈的蓝天,洁净的云朵。
一路上,每走一步,我都在心里为自己默念一遍加油。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我真想躺下睡一觉,再也不起来,不用走。我的情况被罗布看到,而后他就一直在我身边,我每停下一次,他就憨憨地冲我笑,对我说“大象加油,加油!”看着罗布那张涂满防晒霜的灿烂笑脸,以及他身上巨大的登山包和无比多的外挂,我顿时充满了力量,勇敢地向着前方迈了几步,当然这股力量很快又用完了,罗布就继续给我打气……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我有点把向导们神化了,他们从事的职业对我们来说可能很特殊。山,赋予了他们极强的责任心。在山面前,他们表现得英勇无畏。但在平时的生活中,他们和我们大家都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二十岁左右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也喜欢聊天、打牌、喝酒、跳舞,闲着的时候也会去网吧、篮球场。
有时候,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那份童真,甚至会让我们误以为这不是就是邻居家的那几个哥哥弟弟么。
我时常感念我的这两段雪山经历,技术上,让我真正实践了平时训练过的结组保护、沿绳上升下降、滑坠制动等等,现在的我,已经达到了国家三级登山运动员的标准。但这并不是我最看重的,技术的东西可以学,可以练,可是信念却不一样。我更加看重向导们所带给我们的那份对山执着的信念,一个人能释放多少能量,并不完全决定于他所具有多少,更多地可能取决于他可以被激发出多少能量!正是由于向导的激发,才能使我们唐拉的队伍最终全员登顶!
高山的洗礼
当我终于坐进C1营地的帐篷时,我恍如隔世,白天经历的一切让我的灵魂得到了洗礼,我如同重生了一般,享受着生命的美好。有热水喝,有馒头吃,天呐,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活着其实是一件最浪漫的事。以前的我们,总是奢求那么多,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真正璀璨的是生命,不需任何外物的陪衬,真实朴素的自身,才是最吸引人的。从帐篷里探出头去,看着绚烂的星空,远处青藏公路的灯光,我感觉自己是坐在天堂里。
这些事,向导们或许早已忘记,这些对于他们都太过平常。但在我心中,却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我总在想,也许登山的人都这样,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选择登山。
我后来在总结里写了这样的一句话:“雪山,见证了我生命中最辉煌的一段日子。此生,或许只有出嫁能和她媲美,却又逊色很多。”的确是这样,雪山给人带来的那份痛,深深地钉进骨头里;因为雪山而走到一起的人,也被那份刺激紧紧地连在一起。后来我们和向导们成为了特别好的朋友,直到今天,依然保持着联系。
我一直把西藏当作我第二个家乡,因为这里的确是我除北京以外,停留过的最久的地方。我对拉萨一见如故,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城市这么有好感,我承认拉萨确实仍存在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诸如尾气超标的汽车跑来跑去,鱼龙混杂的地区街道等等,但我依然深爱着它。我在这里自由自在——那些巷子里炸土豆的小贩,茶馆里闲适的人们,酒吧里迷幻的色彩,药王山,八廊学,拉萨河边静谧的夜和点点星光,以及登山学校那些可爱可敬的人们,我想,我是一定会再去看看他们的。
图说备用:第一次走进西藏登山学校的大门就被操场边上矗立着的那块大岩壁惊呆了,后来听说这是亚洲最大的岩壁,也是我们出现频率最高的地方。

文:田小晨 来源:《布达拉》(2009年第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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