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们，当你坐上早晨第一列电车走向工厂的时候，当你扛上犁耙走向田野的时候，当你喝完一杯豆浆，提着书包走向学校的时候，当你安安静静坐到办公桌前计划这一天工作的时候，当你向孩子嘴里塞着苹果的时候，当你和爱人悠闲散步的时候，朋友，你是否意识到你是在幸福之中呢？你也许很惊讶地看我：这是很平常的呀！可是，从朝鲜归来的人，会知道你正生活在幸福中。请你们意识到这是一种幸福吧，因为只有你意识到这一点，你才能更深刻了解我们的战士在朝鲜奋不顾身的原因。朋友！你已经知道了爱我们的祖国，爱我们的领袖，请再深深地爱我们的战士吧，他们确实是我们最可爱的人！
　　--摘自《谁是最可爱的人》
　　今年已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的第50个年头了，可对于七、八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年青人来说，抗美援朝这一伟大战争可能只是历史教科书上的几段文字。那战火纷飞的年代，那躲在防空洞中一口炒面一口雪的官兵，那用自己的胸膛去堵住敌人枪口的英雄，还有那朝鲜人民对我们战士们的依依惜别的深情 ……这些似乎都只在老式的黑白电影中才能找到。然而，历史，不应该被今天遗忘！
　　记得有位同事曾经给我讲过这样一件事情，他曾经有一次去天津出差时碰到了一个韩国老人，闲聊中得知那位老人也曾经参加过朝鲜战争。作为敌方军人，老人至今提起中国军队，仍是赞不绝口，他说他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在与中国军队的战斗中，双方都处于生死关头，可中国人民志愿军为了不踏坏老百姓的庄稼，竟坚持绕道而行。那样一来，他们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一个又一个的战士倒下了，可枪林弹雨中，中国军人咬着牙、踏着战友的尸体也要绕道前行……韩国老人说，他们当时都被深深感动了，有人甚至落了泪，手中的扳机竟难以再抠响……
　　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是怎样的一种精神？时空的阻隔使我难以理解，我们的孩子将更加难以想象。不该忘记啊！那些战士！那场战争！对抗美援朝有所了解的人都这么说。作为中国人、作为我们后代的前辈，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使我们觉得，该做点什么了！
　　于是，中国网决定作一个大型的专题，以回顾这段历史，纪念抗美援朝这一伟大战争，和缅怀那些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流血牺牲的人们。
　　在制定采访计划时，我们竟不约而同地、第一个就想到了魏巍。他写的《谁是最可爱的人》等文章被收入了中学课本，在许多人心目中，它都是有关抗美援朝的生动的一课。翻开魏巍文集，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激情。如今的魏巍也应该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那段历史，他老人家还记得清楚吗？当年的意气风发，还有可能重现吗？带着些许的疑虑，我们来到位于北京西山军区大院中一个僻静的角落中魏巍的家。
　　这是一个宁静的小院，有葡萄架、核桃树和许多叫不上名字的绿色植物，一条半人高的名叫熊的德国黑贝躺着睡觉，门口还有两只可爱的鸟，是画眉吧？魏巍出现了，拄着拐杖，动作有些迟缓，耳朵也得用助听器才能听清楚了。魏巍，老了？

　　记者：魏老，您写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我上初中的时候就读过，而且至今还会背。比如说他们的品质是那样的纯洁和高尚，他们的意志是那样的坚韧和刚强，他们的气质是那样的纯朴和谦逊，他们的胸怀是那样的美丽和宽广。我觉得您在创作这篇文章的时候心中一定是激情澎湃，您能否给我们讲一下当时是由什么样的原因激发了您的创作灵感？你又是怎样把这种激情变成文字的呢？
　　魏巍：当时，我在骑兵团当政治委员，参加了解放大西北的战役。解放了宁夏以后，我被调到了总政。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局势就慢慢紧张起来了。等到10月19日，志愿军出国作战，10月25日，战争正式打响。
　　（此刻，我有些惊奇。没想到魏老的思路还是这么清晰，连日期都记得这么清楚。大概这段历史已经深深铭刻在他老人家的脑海里，岁月的沧桑也无法将它磨去。）
　　抗美援朝战争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十周年了，当时志愿军出国以后，因为毕竟是第一次对美军作战，所以总政和新华社共同组织了一个小组，到前线了解情况。总政由我参加了，新华社是由新华社的顾问夏频若同志、处长陈龙同志参加，我们共同组织了一个小组到朝鲜去。
　　我们是12月出发的，那时离志愿军出国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我到了朝鲜以后，有很深的感触。一个是美军飞机轰炸得非常厉害，把北朝鲜的乡村、城市，几乎夷为平地。有些乡村，甚至可以说是只在地图上留了一个名字。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看到我们的战士却非常英勇。条件是很艰苦的，装备是很悬殊的，因为敌人掌握了制高点，我们的后方运输也很困难，常常有东西运不上去。给养啊，炮弹子弹啊，等等，这就使条件更为艰苦。可就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的战士仍然是一口炒面一口雪，置生死于不顾，顽强抵抗，非常英勇。我们在行军时可以看到，有很多战士是头上身上都缠着绷带。按道理，他们都是伤员，可以回国养伤了，可他们仍然留了下来，继续在前线作战，这都让我深为感动，尤其是像松谷峰那样的战斗，战士身上带着火还是扑向敌人，就是把我烧死了，也要抱着敌人，和敌人同归于尽！这都让我深深感动。在这种情感的激发下，我胸中充满了赞美我们的战士的句子，用不着挑选，他们随时都可以从我的胸中跳出来，于是，我随手就把他们记在了我的笔记本上。
　　当然我的感动不仅仅只来自于这一场战争，这也是我长期的积累。当时我已经在部队待了十多年的时间，我是1937年参军的。在过去的艰苦战争中，我对我们的战士的奉献精神就有这样的感受，他们贡献甚大，却索取甚微。在抗日战争期间，我们的战士的津贴每个人一个月是一块钱，当时朱总司令一个月才五块钱，而他们贡献的确是人最珍贵的青春和生命。这可真的是奉献精神啊！这种感情的积累，到了朝鲜之后又受到新的激发，他们已经犹如火山一样到了不得不喷发的时刻，所以我写下了《谁是最可爱的人》，以此来纪念我们的战士，同时我要告诉祖国的人民，我们的战士是多么伟大。

　　记者：魏老您刚才也提到了松谷峰战役，这在您的很多作品中都有体现，像上甘岭战役，我觉得与您所描写的松谷峰战役有异曲同工之处。而松谷峰战斗对现在的很多年轻人来说都是比较陌生的了，在这里您是否能够给我们具体讲述一下这场战役？
　　魏巍：松谷峰战斗我并没有亲自参加，因为我到部队的时候那场战役已经结束了。我参加了第四次战役，在回去的路上我才能有机会对松谷峰战役进行深入的了解。我采访的时候，参加该战役的官兵已经没有剩下几个人了，大部分人都牺牲在战场上，或者受了伤在后方医院养伤。我记得当时采访一个叫王素奇的营长，山东大汉，脸也黑黑的，我们坐在山坡上，天很黑，敌人的飞机就在我们头上飞来飞去，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给我讲了他当时的经历。
　　因为他们的连当时就在山坡上，而阵地就在他们脚下，所以整个经过他都看的十分清楚。他说这场战斗就像一个闸门一样，整个把敌人的后路给切断了。可当时如果敌人不打开这个闸门，他们整个师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当时敌人出动了所有的力量，32架飞机20多辆坦克以及大批的人蜂拥而上，燃烧弹也把阵地烧得一片火红。经过了五个钟头的激战，最后，因为敌人的力量过于强大，他们把整个阵地完全都摧毁了。一片火海之中，我们的战士一跃而起，身上还带着火，扑向敌人 ，和敌人拚在一起。后来打扫战场时的战士发现，很多战士是和敌人抱在一起死的，指甲深深陷在敌人的肉里，分都分不开。营长跟我讲的时候，也忍不住掉泪、掉泪了。他说我不是为他们感伤啊、感伤啊，我是为他们赞叹啊、赞叹啊。当时，我觉得我们的战士确实是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此时，魏老的每一句话的结尾都用了重复，整理采访录音时我实在不忍心把它们删掉，因为似乎只有用重复才能充分表达魏老此刻的心潮澎湃，仅仅一个感叹号，实在太轻了。除了原文复述，我找不出更好的表达方式。）
　　我们的战士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维护祖国的安全和朝鲜人民的独立吗！我们的战士的想法很单纯，他们说，美国的飞机炸弹这么厉害，而我们的国家乡村城市都是那么稠密，如果这些炸弹都投到我们的国家去，那还得了吗？所以，这场仗不打不行啊！

　　记者：魏老，在当时的通讯条件下，您的作品是怎样传到后方来的？
　　魏巍：这篇文章是我在国内完成的。1951年3月末，我回国之后，就开始着手写这篇文章。当时可以说是一挥而就，蓄积的情感是喷发式的。那时我还在《解放军日报》当副总编，4月1日我写完了这篇文章，我们的总编看了之后，当时就拍板，很好，发《人民日报》！于是，4月11号，这篇文章就发在了《人民日报》的头版的社论位置。

　　记者：您能不能给我们谈一些您在创作过程中感受最深的事情？
　　魏巍：感受最深的事情太多了，以上讲的那些都是感受很深的事情。前两天朝阳区的一个干部还写了一篇文章，名叫《修鞋匠本是大英雄》，说的是朝阳街头一个修鞋匠，原来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战争，却默默无闻修了37年的鞋子，如今他已是72岁的老人了。那个干部采访他时，他说，当时魏巍访问过我，抗美援朝时我在38军，你可以去问问魏巍。那个干部就来问我。我说有啊！的确有这个事啊！他当时是突击排长，在汉江两岸突击敌人的时候，美国兵还躲在挖的工事里睡大觉，他一下子冲上去。当时又四个美国兵，他先打死了一个，剩下的三个人他一只脚踩住了一个，两只手一只手制住一个，说：过去你们总把中国人踩在脚下，这次该轮到你们低头了！哈--哈--哈--
　　（此时的魏巍老人，仿佛突然间给注入了一种奇异的活力，眼睛里有了神采，声音也格外洪亮起来。特别是他学当时那个士兵仰天长笑的样子，那么的畅快淋漓，我甚至觉得，魏老就是那个只身制服敌人的英雄了。眼前的，仿佛也不再是魏老，而是50年前的那个年轻、血气方刚、神采飞扬、充满革命热情的魏巍。我终于见到了--真正的魏巍！）
　　这个故事你们在《汉江南岸的日日夜夜》那篇文章中可以找到。当时的那些战士，哪一个不是像小老虎一样呢？这个排长后来还给我来了一封信，信上说我这个'小老虎'已经变成了'老小老虎'了！哈--哈--哈--
　　（我们又一次听到了魏老的笑声，里面没有悲伤、没有遗憾，有的只是激情和感染力。--我们都笑了！）

　　记者：抗美援朝已经过去了50年，50年后的今天，我们又来纪念那场战争，您觉得，这场战争对于今天来说，有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魏巍：当然有，那就是帝国主义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当时残暴的美国人把朝鲜轰炸成那个样子，平壤我也去过，当时整个平壤已经只剩下一座半房子，还不是完整的。平壤几十万人口，每个人平均都能摊上一吨炸弹。当时我们眼前就是这样一副惨状啊，不然怎么会激起我们的战士那么大的愤怒呢？
　　去年，美国又轰炸我们驻南斯拉夫的大使馆，这不就是一个最鲜明的例子吗？美帝国主义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今年美国也要纪念朝鲜战争，而且还要连续纪念三年。为什么？就是要实行美国的新干涉主义，继续干涉别国的内政，确保其称霸世界的地位。这正说明美国的野心越来越大。
　　还有，我们千万不要忘记抗美援朝战争中的将士们的丰功伟绩，那场战争是非常艰巨的，那么多的将士流血牺牲，把生命都奉献了出来，正是他们才使我们打胜了这场以弱胜强的战争啊！
　　我们更不要忘记毛主席的英明领导，正是他下达的抗美援朝、出兵到朝鲜去这个英明的决策。要知道，这个决心不是很容易下的。当时有很多人反对，因为那时大陆才刚刚解放，西藏还没有完全解放，全国还有国民党的残余部队几百万人在各处骚扰捣乱，土地改革也还没有进行，经济还没有恢复，战争创伤还很严重，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对这场战争都没有把握，主张最好不要打了。他们认为我们国家脆弱的经济已经不堪一击。在这样的情况下，毛主席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是看到别人要亡国，我们这样置之不理，我们的日子也难过。毛主席以他作为一个伟大的革命家的伟大胆略，高瞻远瞩地预见到，正义的战争是有力量的。虽然暂时我们的力量也许还不行，但在战斗过程中力量是可以成长起来的，潜力是可以发挥出来的。战争最后的胜利也完全证明了这一点。虽然我们的装备不如敌人，但是我们有英明的指挥，有勇气十足的战士，这就是我们胜利的法宝。还有，经过了抗日战争，我们的战争技术也非常熟练，美国人甚至说我们是战争专家。毛主席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事实不是证明了真理吗？

　　记者：魏老，那您觉得在这样国力悬殊的情况下，我们最终战胜美国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魏巍：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人民的创造力。比如说我们最初的时候运输很困难，我记得刚开始入朝的时候我们都是坐卡车，可当时，汽车的马达很响，很难听见远处飞机的声音。而等到听见了，飞机也已经很近了，这样的话是十分危险的。后来我们的战士就发明了防空哨，隔不远就一个防空哨。这样，夜间汽车就可以飞快地开，飞机来的时候，防空枪一打，防空哨就熄灭了，于是汽车就哗--一声，把车灯都息了，敌人的飞机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等他们飞走了，我们又可以飞快地开起来，这样运输就不受影响。所以说是人民的智慧造成了我们力量的成长。

　　记者：您一共去了几次朝鲜？
　　魏巍：一共五次。战争时期去了三次，战争后又去了两次。

　　记者：那么您第二次入朝是为了什么呢？
　　魏巍：主要是因为战争已经把我给彻底吸引了。我感到，仅仅是一篇短篇《谁是最可爱的人》还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感受，要把整个战争的过程、历史意义、各种任务以及人民的精神世界充分展示，还需要写一篇长篇。所以，我第二次入朝之前就已经有要写一篇长篇小说的准备了。第二次入朝，我在那里待了差不多有一年。我采访了各种兵种，步兵、炮兵、工程兵、后勤、医院、兵站……那也是非常感人的景象啊！比如说炮兵，天上下着大雪，他们打起炮来却都脱光了膀子，高声呐喊：为祖国开炮--！为祖国开炮--！那可是非常有力量的呦。
　　（魏老讲着讲着，甚至还带上了动作。他忽然停了下来，问我们：我讲这些，你们爱听吗？我连忙回答：爱听、爱听。我是真的爱听，此刻的魏老，就是一个慈祥的老爷爷，给我们讲述着那遥远而又亲近的故事。）
　　我接触了各种性格的人、各种出身的人，研究他们的性格特点。前线阵地我也去过，和战士们生活在一起，了解他们的生活。当然，还有后方的支持，有许许多多感人的事情。还有乡村、工厂……处处都是热火朝天。我把他们都写在了《东方》这部长篇里。
第三次入朝，我写了《依依惜别的深情》和一些散文，那一次的感触也是很深，亲眼看到朝鲜人们这么热爱我们的战士，真是亲如一家啊。
……
　　采访结束时，一个记者提出想拍一些魏巍从家门走出来的照片。魏老同意了。换了衣服，神态安详的老人拄着拐杖从门口慢慢走出来。经过葡萄架和那条躺着的大狗，魏老竟然就这么径直走出院子去了。我们谁也没有叫住他，此刻，魏老的心里一定如波涛汹涌，那驰骋的战场、那轰鸣的枪炮声喊杀声、那些英勇无畏热血方刚的将士……我们不想也不忍心把老人惊醒，魏巍，又走进了那曾经的风云岁月……
　　是怎样回到城里的，我竟恍然不觉，仿佛是时空变换，突然间就从那个幽静的小院置身于这个车水马龙的闹市之间。站在天桥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行人，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前方是高楼林立，无端的，竟有一种巨大的幸福的感觉从心底滋生并蔓延开来，它们使我要热泪盈眶。
　　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笑着闹着唱着歌从我身边走过，我们的生活，多么幸福，我们的生活，多么快乐。春风吹拂五星红旗，每个人脸上都荡漾着笑颜……这歌声荡漾在空气里。抬头，蓝色的天空中有白色的鸽子在飞翔，我仿佛听见，从遥远的地方也有歌声传来，我们的生活多么幸福，我们的生活多么快乐……因为有那些--最可爱的人！

中国网2000年10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