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英国第二次侵藏战争

  锡金成为英国的保护国以后,英国就在藏锡边境划界立碑。1893年,清廷又同英国签订了有关通商等问题的藏印续约九款附约三款,规定西藏必须开亚东为商埠,英国人可以来亚东贸易。这样,英国终于敲开了西藏的大门,将其侵略之手伸进西藏,从事以通商贸易为名的经济掠夺。西藏地方同全国一样,逐步沦为半殖民地社会。

  西藏地方政府和藏族人民对于上述不平等条约强烈不满,他们阻挠英国人来亚东贸易,反对勘定藏锡边界,并不断捣毁英国人私自北挪的界碑。从1894年至1902年,英国屡次通过清廷压西藏地方政府遵行上述条约,均未能使西藏地方政府和十三世达赖喇嘛就范。1895年开始亲政的十三世达赖,十分痛恨英国侵藏,他看出依靠清廷抗英希望不大,在沙俄的拉拢下,遂产生了联俄的想法,并与沙俄进行了一些联系。

  这一段时间,出现了一种比较奇特的现象:一方面是,对西藏地方拥有主权的清廷,由于日趋腐败衰落而在西藏的影响下降,使得其某些政令特别是错误的政令在西藏行不通;另一方面是,具有强烈仇英思想的西藏地方当局,在他们不愿同英国打交道时,仍然要英国去同自己的中央朝廷打交道。这样的结果往往就是:清廷同英国政府谈判,达成损害国家利益、西藏利益的协议(如1890年、1893年条约),西藏地方却拒不遵行,使英国不能达到其预定的侵略目的。看清了这种状况的英国,遂产生了撇开清廷直接同西藏地方当局谈判的想法。而这就是英国企图制造“西藏独立”的开端。为此,由英国驻印度总督寇松于1899年、1900年和1901年三次直接致函十三世达赖喇嘛,促其遵行1890年和1893年两条约,但均被达赖喇嘛拒收退回。

  英国十分顾虑沙俄势力插足西藏。为了压服西藏地方当局,排除沙俄控制西藏的可能,遂开始筹划第二次武装侵略西藏。1902年5月26日,帮助清廷办理中英交涉的英国驻亚东税务司巴尔致函清朝驻藏帮办大臣安成称:“窃探印度政府此次进兵之由,因前藏宪升(按:指升泰)所订约章,藏人不能谨守,华政府置诸不顾,彼此推诿,殊非所宜,故有不愿与华员办理之意”。巴尔还转述英国对西藏问题的几条意见:

  --印政府因见华官无权,不能整治西藏,拟与有权之藏官重订约章,以后华官无治理西藏之权;

  --西藏政府倘不派员与之商议,彼竟乘机入藏代为治理;

  --恐俄国亦由北方进兵,南印北俄,两面夹攻,强令西藏为自主,与高丽同等;

  --贵大臣须速与达赖喇嘛商议,简派干员,给予全权,随同华官办理,勿使藏官联络洋人,私订密约。①

  这几条,非常清楚地道出了英国欲使中国“无治理西藏之权”,欲“令西藏为自主”,将西藏变成与高丽(朝鲜)一样的独立国的企图。

  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7月,英国派荣赫鹏上校和驻锡金行政专员怀特率英军约300人,经锡金北部侵入西藏岗巴宗,威胁说要同西藏地方当局在当地谈判。

  此时,西藏地方群情激愤,十三世达赖喇嘛抗英意志甚为坚决,多数藏政府官员及三大寺均反对与英国谈判,强烈要求英国从岗巴宗撤走入侵军队。但是,被英国收买的噶伦夏扎班觉多吉为代表的少数官员,主张与英方议和。十三世达赖喇嘛在盛怒之下,将主和派的噶伦夏扎班觉多吉、噶伦雪康次丹旺秋、噶伦喇嘛强钦阿旺白桑、扎萨霍尔康索朗朵杰等四人革职罢官,并关押在罗布林卡审查。在达赖喇嘛领导下,西藏地方政府紧张动员并布置藏军、民兵前往后藏岗巴宗方向,抗御英军的入侵。16c.jpg (23416 bytes)

  英军盘踞岗巴宗数月,在附近侦察地形,将西藏地方当局的注意力吸引到这一方向时,荣赫鹏突然于10月率部撤出岗巴宗,退回锡金北部。接着,英国迅速向隆吐山以北调集3000兵力,由麦克唐纳少将和荣赫鹏率领北进。荣赫鹏率先头分队于12月12日偷越则里拉山口,旋即经仁青岗、春丕等地,于21日进占帕里,于1904年1月4日进占堆纳。麦克唐纳率大队随后跟进。

  西藏地方政府紧急派遣主力藏军千余人,由代本拉丁色、朗赛林二人率领,赶赴堆纳至多庆一线布防,并动员、调集其他各部藏军2000多人以及大批民兵分赴前线。17c.jpg (10404 bytes)

  1904年3月初,英国侵略军在堆纳、多庆之间的曲米香果、骨鲁等地与藏军对峙。英军扬言必欲前进,以同藏政府直接交涉,藏军则强调英军先退返锡金方能交涉。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英军转而施展阴谋,诡称愿与藏军就地谈判。噶厦指示前线藏军可以同英军谈判,但若谈判破裂,即按原计划出击。据此,拉丁色、朗赛林二代本通知英军派代表来曲米香果谈判。就在荣赫鹏等英方代表前来进行所谓“谈判”之时,英军偷偷包围了队形密集的藏军,造成了有利于英军而不利于藏军的战术态势。荣赫鹏等人与拉丁色、朗赛林见面后声称:“既然要议和,为了表示诚意,我军先将子弹退出枪膛,也要求贵军指挥官下令将火枪的点火绳熄灭。”接着,荣赫鹏命英军士兵将步枪子弹退出一发,但士兵们旋即推动枪栓将另一发子弹顶入枪膛。当时藏军尚无步枪装备,不了解步枪构造与子弹上膛过程,误认为英军枪膛内已无子弹。疏于警惕的藏军指挥人员,遂依照英方要求,下令藏军士兵熄灭了火枪的点火绳。其后,双方谈判进行约15分钟时,一名英国军官突然掏出手枪将拉丁色、朗赛林等西藏谈判代表数人击倒在地。大队英军的枪炮随即猛烈开火。藏军因点火绳熄灭而无法还击,数分钟内即被英军射杀500多人,西藏谈判代表数人亦被杀害。藏军余部奋勇同英军展开肉搏,虽毙伤敌一部,但武器装备、作战指挥落后,与敌人悬殊甚大,因而失利。总计藏军在此战中损失千余人,仅逃出380余人。藏胞的鲜血,一时将曲米香果的泉水浸染成红色。18-1c.jpg (11044 bytes)

  曲米香果失陷后,英国侵略军继续北进,沿途焚烧寺庙,抢掠藏胞群众财物,无恶不作。此时,藏军及僧兵、民兵共4000余人,在康马与少岗之间的杂昌谷地,利用险要地形,阻击英军。4月9日,英军先遣小分队骑兵30余人进入杂昌谷地,被藏军、民兵以土枪、土炮、滚木、飞蝗石等全歼。英军后续部队赶到,以火炮、机枪轰射藏军、民兵,激战一天,英军伤亡280余人,藏方伤亡150余人。藏军、民兵未能挡住英军前进。18-2c.jpg (10936 bytes)

  4月11日,英军进到江孜,留荣赫鹏500人驻江孜的江洛、帕拉等村,麦克唐纳率大队人马返回亚东,以缓解其补给供应的困难。接着,英军在亚东至江孜沿线设置兵站, 建成临时后勤补给线。5月上旬,江孜英军派出360多人袭击通往浪卡子方向的卡惹拉藏军阵地。此时,驻江孜英军仅130余人,在千余藏军夜袭帕拉村的战斗中,荣赫鹏险些丧命。由于从卡惹拉返回的英军赶到,才又稳住阵脚。5月26日,英军增援部队一部从亚东赶到江孜后,重占了帕拉村。

  此时,西藏地方政府陆续调集藏军、僧兵、民兵约16000人,不断增兵江孜方向,以掌握土炮、藏19c.jpg (13599 bytes)枪等技术的部队加强江孜防务。藏军总指挥噶伦宇妥带兵一部驻尼木之亚德;以藏军一部置于日喀则、仁布一线,以藏军一部置于浪卡子一带,作为第二道防线;以敏林巴代本等人率民兵一部经浪卡子、热隆出康马,以袭扰英军后勤供应线。

  6月上旬,荣赫鹏从江孜返回亚东,与麦克唐纳等谋划进兵拉萨、迫降藏政府等要事。为此,英印政府再度增调兵力,由麦克唐纳、荣赫鹏率领,于6月下旬疾驰江孜。

  此时,敏林巴代本所率工布等地的民兵,进占江孜、少岗间之南尼寺,对英军后勤补给线构成严重威胁。工布民兵在康马、少岗之间巧妙设伏,歼灭了二三十名英军。为报复,并保障其补给运输之畅通,英军分别自少岗和江洛两地出动,从南、北两面进攻南尼寺。西藏民兵冒着英军优势火力,勇20c.jpg (16560 bytes)敢迎战,与轰破围墙、冲入寺内的英军展开肉搏。英勇的工布地区民兵首领阿达尼玛扎巴兄弟二人和康区民兵多朵布等,刀劈英国军官杂尼萨海,共歼故120余名,阿达尼玛扎巴兄弟、多朵布以及众多的民兵也壮烈牺牲,鲜血淌满南尼寺的石阶梯下。

  至今,阿达尼玛扎巴的家乡——西藏自治区林芝县觉木乡,每逢藏历10月1日(阿达尼玛扎巴出征之日),藏胞都要举行跑马、射箭等活动,悼念为抗英而捐躯的英雄兄弟二人。

  在英军的优势火力下,西藏民兵终因伤亡过大而撤出南尼寺。英军攻占南尼寺后,抢走了寺内的所有文物和财产,纵火焚烧了寺院。

  英军增援部队与原驻江孜部队会师,迅速控制了年楚河以南地区。在向江孜市区发起进攻之前,为了切断江孜与日喀则间的联系,英军集中一部兵力攻占了江孜西北方向的紫金寺。寺内珍藏的镀金佛像21c.jpg (11042 bytes)千余尊、大批缎绣佛像、《甘珠尔》大藏经等贵重文物并金、银、铜器等,被英军洗劫一空。22c.jpg (15202 bytes)

  攻占紫金寺后,英军从东、南、西北三面包围了江孜,并切断了江孜宗山的水源,准备集中兵力进攻市区。

  此时,十三世达赖派噶伦宇妥等于7月1日到江孜与荣赫鹏会谈。荣赫鹏提出限藏军在7月5日撤出江孜,遭到西藏方面拒绝。英军遂于5日正午开始向江孜城区发起总攻。

  英军以优势炮火轰开江孜宗城堡一个缺口,并组织步兵冲锋。藏军和民兵打得非常勇敢。英军进攻时,守卫宗山的藏军和民兵用火药枪、飞蝗石和石头还击英军;山上的存水喝干了,他们就在晚上将人用绳子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吊下来取山下的一坑污水喝,最后污水也喝干了,就喝自己的尿。在这种情况下,藏军和民兵始终没有动摇,在弹尽粮绝时,仍以刀、矛、棍棒等与英军展开白刃搏斗,但终因伤亡过重,一路从北面,一部从西南方向,冲出英军重围,转移到白居寺继续战斗。据英国侵略军的随军记者埃德蒙康特莱记述:面对英军炮兵榴霰弹和机枪、步枪的猛烈射击,藏军和民兵视死如归,依然向爬墙头攻缺口的英军步兵打石头。江孜宗城堡被英军攻陷后,白居寺又被攻占。占据白居寺的英军,抢走大批珍贵文物、藏经等,并将佛堂改成食堂,将转经筒钉上钉子改成食品输送带,恣意践踏藏胞视为神圣的寺庙和佛器。经过激战,英军屠杀了众多藏胞以后,占领了整个江孜。

  江孜失陷后,噶伦宇妥指挥藏军余部在卡惹拉、浪卡子、娘索拉、甘巴拉等地布防。7月14日,麦克唐纳率英军并供应人员共4000人从江孜出发,向拉萨前进。17日,英军在卡惹拉遭伏击,经过激战,突破藏军千余人的防御阵地,进抵羊卓雍湖边。此后,藏军的防线基本瓦解,英军未遇到多少抵抗,于8月3日进到拉萨。

  在英国威胁和驻藏大臣有泰的压力下,西藏地方政府被迫于9月7日与英方签订了不平等的《拉萨条约》,主要内容是:(1)西藏不得向任何外国出让土地、矿产等,使西藏成为英国的势力范围;(2)西藏向英国赔款;(3)拆毁印度至江孜、拉萨沿途要塞;(4)开亚东、江孜、噶大克三地为商埠;(5)西藏承认1890年条约,划定藏锡边界;(6)英军在亚东驻兵。这一条约,当时被清廷拒绝,但却为1906年英国强迫清廷与其签订以上述内容为主要部分的《北京条约》奠定了基础。按照《北京条约》的内容,又增加了英印人员在西藏所开三个商埠地方享有治外法权,在亚东至江孜之间有设立邮电、驿站之权,在亚东、江孜两地有驻扎军队之权等内容。英印在藏享有的这些特权,究其根由,均来自1904年的《拉萨条约》。

  《拉萨条约》订立后,先后屠杀了四五千藏胞、焚烧劫掠了许多喇嘛寺庙的英国侵略军,以“胜利凯旋”的姿态,于9月中、下旬从拉萨启程返回印度。

  英国侵略军在西藏各地抢劫的财物数量之多,仅据麦克唐纳本人所著《旅藏二十年》一书披露,就23c.jpg (22275 bytes)可看出端倪。该书称:“1905年1月,我因有特别职务,被派到加尔各答,担任分类编订图书及珍贵物品目录工作。这些东西,就是我同威德尔大佐在西藏搜集的,件数的多,须有400多骡子才能驮运。里边包括有许多珍贵而希罕的喇嘛书籍、神像、宗教作品、盔甲、武器、图书、瓷皿等物。大部分瓷器,送给精于鉴别搜集家克钦纳爵士。……所有这些贵重艺术品,原来藏在印度博物馆,而且我也在里边担任工作,以后便把它分别存到英国博物院、印度博物院、保得利图书馆和印度公署图书馆。当我在那地方编制目录时,寇松爵士同赖明堂爵士常来参观数次。寇松爵士时为印度总督,他自己选择了几件东西,送到加尔各答维多利亚纪念厅保存。”①

  以上就是英国在1904年第二次侵藏的简要情况。这一年是藏历木龙年。因此,藏胞称其为“木龙年战争”。

  范普拉赫先生在《西藏的地位》中,对土鼠年、木龙年两次战争只作了极其简单的叙述,特别是对英国侵略军不使用“侵略”二字,称荣赫鹏率领的只是个“代表团”,说“这个代表团补充了大约3000名士兵,并在两倍于此数的人员的支援下,占领了春丕谷(按:指亚东)地区,接着推进到江孜,终于在1904年8月3日到达拉萨。一路上,英国士兵遭到西藏军队虽然无效但却非常坚决的反抗而不得不打了几仗。”

  范普拉赫先生通篇没有谴责英国军队在曲米香果所进行的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对南尼、紫金、白居等寺庙的破坏和洗劫,对江孜各地藏胞的奸淫掳掠,却说英军在途中“不得不打了几仗”,似乎是一种自卫行为。他如此为英国侵藏战争开脱责任、为英国侵略军掩盖罪行,只能表明他是一位殖民主义、帝国主义者的辩护士。

  对于《拉萨条约》,范普拉赫先生说了一句十分重要的话:“《拉萨条约》使英国比清政府更接近作为西藏‘宗主国’的地位。”在这里,范普拉赫先生承认了英国入侵西藏、强迫西藏地方政府签订条约,正是为了取代清廷在西藏的地位,企图把西藏变成英国的势力范围。可见英国说的“西藏独立”,实际上只是要西藏独立于中国,而对英国则非但不独立,还要使西藏依附于它,使英国成为西藏的宗主国。所以,这种对中国独立而对英国依附,就是英国当年搞“西藏独立”的双重标准;由此发展成对祖国要摆脱控制却对英国愿受其控制,又是尔后西藏分裂主义者搞“西藏独立”的双重标准。显然,“西藏独立”之说,从一开始就带有把西藏变成英国的半殖民地、殖民地的内涵。而《拉萨条约》签订以后,英国在藏获取的驻军、开埠、享受治外法权、设立邮电、驿站等种种特权,又突出地反映了英国确实在一步步地将这种内涵付诸实施。

  夏格巴在《藏区政治史》中写木龙年战争,除了堆砌史料,对战争过程作了一些“纯客观”的叙述外,通篇也没有使用英军“侵略”二字。他掩盖英军和藏胞在边境上发生冲突的起因,不写夏扎等人被英国收买的经过,不揭露英军在曲米香果、江孜等地残杀西藏军民和奸淫烧杀的暴行,不谴责英国强迫西藏地方政府订立不平等的《拉萨条约》,更没有颂扬西藏军民反抗英国侵略的勇敢精神和可歌可泣的抗英斗争事迹。在书中,使人感觉不到是非,看不出英国侵藏的非正义性和藏胞抗英的正义性。对于英国武装侵藏这样一个震惊中外的重大历史事件,夏格巴采取似乎“超脱”、“中立”的立场。但人们可以看出他实际上没有超脱和中立,而是站到了侵略者一边,沦落为英国的忠实仆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