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地下147米深处的哨位执勤(附图)  

    记者要去采访的是一个特殊的哨位,在地下147米深处。

    2002年夏天的一个上午,记者从兰州出发,顺着黄河盘蜒而上。夏季的黄河格外漂亮,河水泛着淡绿,两岸的庄稼和树木一片翠绿。随着海拔的升高,大片的裸露黄土尽收眼底。由于正在修路,不得不绕道而行,一路颠簸,下午16时才到达举世闻名的刘家峡水电站。武警甘肃总队新闻干事冯德富对记者幽默地说:在地下147米深处的哨位执勤,真是在“保险箱”中,不用怕日晒雨淋,也不用怕一场接一场的沙尘暴。果真如此吗?

    座落在甘肃省永靖县境内的刘家峡电站,是我国自己勘测设计、自己制造设备、自己施工安装的第一座百万千瓦级大型发电站,也是我国的一个重要景点,每天吸引大量中外游人参观。由于接连下了两天雨,初晴后的电站更是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游人泛舟坝上,一派怡人风光。

    记者要去的执勤点,就在电站大坝的底部。7名年轻的武警官兵长年驻守在那里,担负着核心机组的安全运行。他们看不到蓝天白云,感受不到四季变换、昼夜更替。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

    短暂的休息后,记者在四中队中队长刘刚的带领下,走进了被有人称为“保险箱”的坝底执勤点。从坝顶到坝底垂直高度147米。下坝之前,记者看了一下表,时间为18时20分。记者一行在昏暗的光线下,摸摸索索,跌跌撞撞,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到坝底后,记者一看表,整整用了37分钟。

    刘队长告诉记者,战士的平均速度在13分钟左右。战士每天巡逻一次,相当于爬一座40多层的高楼。当兵两年,相当于登10多座珠穆朗玛峰。

    跟着队长,我们穿过轰鸣的机器,进入隧道般的地下走廊,阴湿的冷风随即袭来,气温陡然下降。队长早已准备好了一件棉衣,我还是觉得浑身有点发抖。

    绕了几个走廊,我们终于抵达官兵的宿舍。一进门,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鼻而来,房间没有窗户。由于过于潮湿,地上湿漉漉的,墙壁上的水汽在灯光下闪着光,墙皮一片一片地翘起,斑驳不堪;顶棚上的一大块墙皮掉了,预制板裸露着,能清晰地看到多次修补过的痕迹。队长告诉我们,在新兵下连之前,这个房子被粉刷过。不到两个月,便面目全非。

    官兵们洁白平整的床单、叠得如豆腐块般的被子,与生活环境形成强烈的反差。执勤点1名排长,6名战士。由于2名战士正在上哨,宿舍里只有排长王晨和4名战士。问他们的内务何以整理得如此之好,一名战士如实地告诉我们,由于被子比较潮湿,所以比较容易整理。记者一摸,被子果然潮乎乎的。

    排长王晨告诉我们,由于潮湿,大多数战士患上了关节炎和风湿病。这儿见不到阳光,一年四季全是电灯,白天和夜晚对于官兵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墙上的闹钟告诉大家上下哨的时间。

    在房子里,机器隆隆的轰鸣声依然不绝于耳,记者和战士们的交谈只得大声的喊叫或用手势。记者在刚刚座在椅子上,突然感到一阵发麻的感觉,原来是地板的震动。战士们说,我们的水杯全部是用绳子拴住的,刚来的新兵半夜常常被摔到地上。至此,这个“保险箱”便在心目中大打了折扣。

    巡逻在地下147米

    19时,中队官兵收看新闻联播的时间,执勤点的战士却开始了他们一天当中的最后一次巡逻。在这里,电视、收音机均没有信号。因此,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压根就没有看电视这一环。巡逻队由班长李镇喜和战士李果、赵君组成。

    记者问李班长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巡逻,他告诉说,这个时候巡逻,主要是查看厂房工人下班时是否有些该关的开关未关,是否还有职工、民工滞留在厂房。如果没有问题,晚上睡觉才能踏实。

    记者又问,在这个连蚊子进不来的地方,有必要查得如此详细吗?

    李班长说,这里是电站的心脏,一个小小的失误或差错,都可能酿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因此,在这里执勤,必须心细如丝。其实,战士们住得位置,还不是大坝的底部,往下还有5层,大约有30多米,都属于巡逻区域。经过一间房子,李班长告诉记者,这是间工人值班室。2002年元旦,职工下班忘关电炉子,引起油棉纱着火,被巡逻官兵及时发现,果断撬开门扑灭了大火。经过一间仓库时他又告诉记者,2000年冬天,电厂负责人找到点上告诉排长,说发现仓库的重要物资被盗。为抓住盗贼,在兵力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排长亲自上哨,每晚抽出一名战士在仓库对面的一间空房子中值班。一个月后的夜里23时许,值班人员听到钢锯锯锁的声音,冲出去将3名企图再次偷盗的盗贼一举抓获,交给电厂武保部,经审问,他们是从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出线孔爬进来作案的。

    随巡逻队踏上通向坝底的台阶,高高的台阶在机器间显得格外害怕,似乎周围全是弥漫着电的味道,一不小心就会陷入电的包围的感觉。

    李班长告诉我,战士们每天都要往返于地下和地面之间,有时晚上还要进行紧急演练,也是在地下进行巡逻。随着踏下一层一层的楼梯,战士们轻捷的穿梭于迷宫一般的地下各层。排长告诉记者再也不能下了,有些部位是战士们也不能进入的。这里记者才发现,除了机器的轰鸣声外,这儿没有任何其它的声音了,我们已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李班长告诉记者,这儿是地下174米。

    执勤哨兵小刘讲了一件有趣的事,小刘是电厂的职工子弟,能在家门口当兵,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可他却说出了自己无尽的苦恼。到中心机房上班的工人差不多在家时都认识。可自己在这里一站岗,就不能再叫他们叔叔,而是要说:“同志,请出示您的证件。”起初他自己都觉得别扭。更要命的是对进出带包人员要一律进行检查。有次一位住在他家隔壁的工人带包进厂房时,他要求检查,却遭到辟头盖脸的训斥:“我就住在你们家隔壁,你去问你爸你妈我是不是好人!”即使遭到误解和斥责,包还是要检查的。

    李涛说,这儿执勤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一是要学会尽快认人。在中心机房上班的工人有500多人,每天进入厂房的就有200多人,要求哨兵尽快认下他们。许多新兵刚上哨,因记不住人,被急哭鼻子的事是常有的。二是学会从蛛丝蚂迹中发现问题。今年3月的一天,下班时,有5位民工搭肩挽臂走出厂房,1名走在中间、背部鼓起一道一道的民工引起了哨兵李镇喜的注意。他让其出示证件时乘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确定这位民工身上果然携带物品。他立即电话通知武保部,经查,这位民工在身上缠着5米多长的电缆线。原来,这几位民工商议伙同轮流作案,不料第一次就未能逃过武警战士的火眼金睛。

    在记者伫立之间,战士们已经巡逻了几个来回。今天由于有我的参与,他们的速度放慢了许多,来回一趟用了20分钟。老战士一般只用5分钟左右便完成一次正常巡逻。

    由于官兵们严谨细致的执勤作风,使这个执勤点连续40年实现安全执勤无事故。“巡逻的深度就是战士们对人民忠诚的深度,坝区的高度就是战士们精神境界的高度。”记者此时才准确体验到了。

    能睡着觉也是一种功夫

    大约半小时后,执勤战士回来了。于是,记者又随他们回到宿舍。发现刘队长还在等我们,就告诉他,今晚要住在这里,体验一下坝底睡觉的感觉。队长说什么也不让,说如果真睡在这儿,一晚上就别想睡着。可记者还是坚决留下来,并说了一句相当大气的话:“王排长和战士们长年累月睡在这儿,我一晚上睡不着又算什么。”队长没办法,只好自己回去了。

    跟中队一样,21时30分,战士们准备就寝。只是这里排长或班长的口令代替了作息号。

    在机器的轰鸣声中睡觉

    打水洗脸时,记者才发觉水比较浑。战士说,刚下过雨,坝底的泥沙比较多,一排沙,管道里面的水就比较浑浊。

    临睡前,排长王晨递给记者一团棉花,让记者塞耳朵。头枕气垫枕,耳朵塞棉花,是这里官兵睡觉的一大特色。这在执勤部队中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因为中心机组与值班室和战士宿舍仅一墙之隔,除巨大的轰鸣声外,躺在床上,能够感到明显的震荡。为保证睡眠,不影响执勤训练,他们就采用这种方法,用来减轻震动和噪音。

    为驱赶潮气,这里晚上还要开电炉。在气候宜人的五月,这同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可又同样是铁的事实。

    22时,灯准时熄灭。战士们都躺下了,王排长仍守在红红的电炉旁,为战士们烤鞋。

    

    记者是和衣躺下的,可潮湿的被褥还是让我们觉得难受。也许是战士们执勤训练太累了,也许是他们习惯了,躺下不一会儿,就听见他们响起均匀的鼾声。

    战士们一入睡,电机轰鸣声似乎更大了。没多久,这不绝于耳的噪音让记者烦躁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在这样的噪音中,记者知道自己再怎么折腾,都不会影响到战士们的睡眠。巨大的噪音到后来近乎于一种折磨,让记者忍无可忍,有种快要发疯的感觉,总有一种想逃出去的冲动。至此,记者才明白队长劝我们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坚决,自己当初的豪言壮语又是多么的幼稚。真的,在这里,能够睡着的确是一种功夫。

    不知是上下温差太大感冒了还是噪音的影响,后来记者感到头痛欲裂。躺下太难受,记者索性坐了起来。可没过多久,墙角的床位上却传来了说话声音,原来是四川籍新兵小刘在说梦话,我们禁不住笑了出来。可没过一会儿,记者旁边的战士也发出了梦呓,并且说个不停。值班战士王军告诉我,这再正常不过了,睡在这儿最大的特点就是说梦话,每个人都是一样。他说:“你要不信,你躺着了以后也会说的!你可以试试!”战士咧着嘴笑了,记者却再也笑不出来。

    记者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实在是一种折磨,就索性起来与哨兵一道去上哨。在这里,电机的轰鸣声无处不在,哨位同样在它的淫威之下,只不过在床上比在哨位上更令人难以忍受。

    哨兵名叫赵君,19岁,样子看起来比年龄更小,圆圆的脸,一副惹人爱怜的样子,是今年刚入伍的新兵。他父亲是甘肃省白银公司教师培训中心主任,母亲是白银市园林局职工。同大数独生子一样,在家时倍受父母宠爱。

    他说,下连时,他一听自己被分到刘家峡水电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激动和自豪。上小学时,他就学过《刘家峡水电站》这篇文章。可真到这儿,他一周之内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骨头散架了似的,走路都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吃饭都不觉到香味。进入第二周后,就好一点,可每晚还是似睡非睡,白天也总是迷迷糊糊。这时,他真的后悔了,感到自己快支撑不下去了。几次想逃掉,可又觉得这么做对不起队干部和老兵。从分到点上的第一天起,队干部就轮流住在点上,给他们讲大坝的光荣历史和重要性,带他们四处参观。为让新兵睡好觉,即使执勤兵力相当紧张,一周之内没有让他们上过一次夜哨。上哨时,都是老兵带他们。

    凌晨1时40分,哨兵来换哨,记者就又随赵君回到班里。到了班里,他又接替值班员值班。记者想再多陪他一会儿,愣是被他推上了床。明晚,他的哨往后顺延一班,是凌晨1时40分至凌晨6时。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学外语

    虽然坝底与中队营区如同两个隔绝的世界,但驻守在这里的官兵仍然自觉地遵守着每天的操课制度。这天是星期四,点上同中队安排一致:晚上自学。

    除参加军校考试的周晓彬和李果在看参考书外,记者发觉其他战士都在自学外语。副班长杨才同时自学英语和日语。

    杨才是点上的文艺骨干,唱歌和击它弹奏都很棒。问他为什么要学两门外语,他说,刘家峡大坝每天都有许多外宾前来参观,懂外语对正确处理执勤非常必要。这也是点上战士重视外语的原因。他学习日语是有一次他在执勤中,恰逢有几名日本友人来参观,因没有导游,他们要进中心机组参观,说了一大通日本话他一句也没听懂,虽然他靠手势和3个“NO”把问题解决了,但心里总觉不是滋味,觉得作为一名新时代的武警战士,不懂外语,在外宾面前有损于武警的光辉形象。从此,他买了《日语一日通》和《AAA英语教材》,开始自学英语和日语。

    问他学习效果,他说,这里电机声音太吵了,总不能专心,看十遍八遍还不如在上面看一两遍记住的东西多。但越是学不进去,越要努力去学,要不,与别人的差距就更大了。经过近两年的学习,小杨现在已经可以用简单的日语和英语 与外宾们对话,这在中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小杨说,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学外语,那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感受,无可奈何而又不可选择。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点上官兵非常盼望周末而又害怕过周末和节假日,一方面周末可以去坝上感受阳光,呼吸新鲜空气,更重要的是能在上面多学些东西。另一方面一到周末和节假日战士们更难适应,离开地下反而觉得异常难敖。

    在轰鸣声中学习外语,记者不禁想起悬梁刺股的故事。也许,能在轰鸣声学成外语的人,比悬梁刺股的古人更为坚强。

    曝晒在太阳下是最快乐的时光

    这一夜,记者几乎彻夜未眠。我们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是如此漫长过,在我们看来,这一夜漫长的近乎于一个世纪。

    凌晨5时40分,大家自觉起来整理内务。记者便起来问旁边的李果,被子这么潮,为什么不晒一晒?李果是点上的小书法家,字写得相当漂亮。他告诉记者,只要天晴,他们双休日都要上坝顶晒被子。每天中午也可以晒,但大家都想利用午休时间好好补充补充睡眠。因为这里执勤紧张(每人每天8个小时),加之睡眠质量不高,每天总感觉不够睡。

    说起晒被子,还有不少笑话。有天周末的晚上,班长睡起来一看表1点了,便把战士喊起来晒被子。大家迷迷糊糊抱着被子跟他走到洞口,才发觉星光满天。原来他睡糊涂了,把凌晨1点误认为是中午1点。

    还有一次晒被子时,别人去换哨了,李建国一个给大家看被子,突然听到有游客喊“救命!”冲过去看时才知道有个小女孩不慎跌入大坝。可他没管自己压根就不会游泳,“扑通”从87米高的桥面上跳下去救人。在其他游客和电厂职工的帮助下,他和小女孩最终都得救了。他本人得到中队领导表扬的同时,受到了更多批评。中队领导问他不会游泳为什么还往水里跳,他说,当时,就他一个穿军装的,他见大家都在观望,就自己带头跳了下去。他这件事被游客传得很远,甘肃电视台为此还专门采访过他。

    战士们晒被子的同时,还不忘晒一晒自己。他们光着膀子,将自己曝晒在太阳下,美其名曰“日光浴”,以此来治他们的风湿病。这样对治疗风湿是否有效,谁都没有考证过,可缺少阳光的他们却乐此不疲。曝晒在太阳下,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

    6时20分,战士们准时到“训练场”集合出早操。早操内容是队列训练,班长的口令声伴随着电机的轰鸣声,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雄壮。

    高学历排长,为坝底战士架起求知的天线

    早饭后与官兵们座谈,官兵们谈的最多的,排长给他们补充了许多精神食粮。

    相对来说,坝底是个信息肓区,看不到电视,听不到收音机。战士们说,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井底之蛙”,井底之蛙还能看到一方蓝天,可他们却看不到。自从高学历排长王晨来到点上,这一切大为改观。

    王晨是2001年毕业于武警天津指挥学院的本科生,同年10月至今一直担任执勤点的排长。他也是点上有史以来第一个本科生排长。

    王排长说,同许多初入军营的学员排长一样,来之前他同样踌躇满志,可真正被分到这儿,人生也如同跌如了低谷,让他心灰意冷。是战士那种不畏苦不言苦,乐观进取的精神感染了他。他发现这里的战士都十分注重学习,但又苦于无师,便主动当起战士的老师。给他们教英语、电脑基础知识。为开拓战士的视野,他还和战士们一道创办了《刘电卫士报》,已办了24期,更进一步激发了战士的士气,增长了他们的写作水平和思考问题的能力。

    这是一个好地方!王排长对记者讲:“战士的纯朴和伟大时刻感动着我的内心,我爱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一天不和我的战士们呆在一起,我就有一种失落的感觉。”他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不仅是一种地理意义上的深度,也是他人生的一种深度,熔炉般重新锻造了他自己。

    我们谈话间,战士们和排长相依紧座,言谈举止间亲切无比。官兵情、战友爱把我也拉在了一起,我们谈了很多,关于未来、关于理想、关于爱情……在一阵阵欢笑声音中,我听到了这儿所有官兵都没有女友的故事,听到了老兵杨才父母送双胞胎兄弟入伍的故事,听到了班长李镇喜想转三级士官的决心和烦恼,还听到了新战士周晓彬对考上军校的宏伟蓝图……除了为战士的未来祝福,记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好了。

    上午9时,记者和大家道别,除值班员和哨兵外,王排长和其他4名战士一直把我们送到坝顶。这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重见阳光,有种久违了的感觉,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的头疼丝毫没有减轻,走了很远,耳朵里依然是机器隆隆地轰鸣声。

    回头,记者的确有种离开炼狱走向天堂的感觉。经过这个熔炉里锻造的战士,一定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钢吧!

    新华社2002/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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