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政府新闻局把对行政长官何厚铧的采访，安排在记者到澳门采访的第五天。几天的采访，我们对澳门社会的方方面面有了一些了解，澳门这位当家人的形象在记者心目中也逐渐清晰起来：执政能力强、低调、亲民、善于与社会各方面沟通。从公务员到出租车司机、从土生葡人到老人、学生，很多人提及特首都以“铧哥”称之，更有市民把何厚铧喜欢抽的德国“大卫杜夫”牌香烟称为“特首烟”，推荐来澳门的人作为“澳门特产”买回去送朋友……2004年11月27日下午，在特区政府的礼宾府，准时到达的何特首，绕过座位与每位记者逐一握手后，采访正式开始。  

记者：近一段时间，我们注意到您在很多场合多次提到“一国两制”在澳门的成功实践，请您谈谈五年的历程中，“一国两制”在澳门得以成功实践的根本原因有哪些？

何厚铧：我们要客观地看问题。“一国两制”是一个世界上前所未有的事物，没有多少从前的经验可以充分地借鉴。我们有一点好处就是香港比澳门早两年回归，“一国两制”在香港实施的经验给我们以宝贵的参照。就澳门本身来讲，我们只能说“一国两制”取得了初步的成功，无论在中央还是在澳门，很多有识之士就已指出，“一国两制”是在未来很长时间内我们的一个奋斗目标，不可能说五年的成绩、十年的成绩就完全代表“一国两制”在澳门成功与否。我们要充分认识到，“一国两制”在香港、澳门的实施，不只是香港澳门的事情，它是整个国家十几亿人民的事情，是我们国家未来完全统一的大事。

“一国两制”在澳门初步取得成功，我个人认为，一是它本身的正确性和生命力，二是中央政府在五年内的正确领导，这五年来，中央政府严格按照基本法，按照“一国两制”政策对澳门予以支持。

从澳门本身来讲，回归以前，进行基本法宣传，让民众对“一国两制”加深了解，为特区政府几年来落实“一国两制”打下良好的基础，而且这个基础越来越好。对于“一国两制”未来在澳门的更好实施，我非常有信心。未来几十年，每一步都要走好，我们要创造条件，让我们的下一代对“一国两制”加深了解，下一代比我们这一代做得更好，才能保证“一国两制”在澳门长远地成功地落实。

记者：澳门回归五年以来，社会发展的成绩有目共睹，以您的施政经验来看，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何厚铧：五年来，特区政府坚持严格落实基本法。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是“一国两制”、“澳人治澳”在澳门得以落实，回归以后，澳门民众很快地由过去的殖民统治适应到“澳人治澳”。这跟回归以前，在澳门宣传和推介基本法分不开，与澳门民众对国家的感情，对国家的了解分不开。

第二，在“一国两制”的前提下，让澳门的民众觉得回归后，他们的生活、社会治安、经济发展上有进步、有好处。回归以后民众当家作主，但绝大部分群众，还是考虑在生活上有实惠、有好处，即便短期以内得不到好处，起码要让他们觉得有希望，有更好的前景，他才能踏实地在这里生活，才能够真正拥护“一国两制”，因此我们施政，一个从政治上去考虑，另外一个要落实到实际上。

从过去几年的施政方针来看，无论在经济还没有好转之前，还是今天经济刚刚有一些新的发展，我们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都尽量地让社会大部分都得到了一些好处。这不但是我们在今天财政收入比过去好一点的时候，前两年我们的财政收入不是很好的时候，政府也尽量在其他方面节省开支，减免税赋。对于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来讲，这个数字不是很多，但他感觉到了政府的关心，这是每一个政府起码应该做到的，也是它得以顺利施政的基础。

所以结合这几年的经验，我觉得在未来的日子里，要全面地在澳门成功落实“一国两制”，离不开整个社会的支持，民众的心跟政府连在一起，社会的发展就会比较顺利，但如果没有民众支持，如果没有和谐团结的局面，很容易出现问题，发展也会受到阻力，只有凝聚社会的力量，才能发展。

澳门的角色定位

记者：我们注意到，对于澳门的发展，澳门政府提出了“远交近融”的主张，这是基于怎样的考虑？

何厚铧：这个主张我们主要按照一个很客观的、很实际的方面去考虑的。首先，澳门本身无论人口、土地面积、自身经济的能量、社会的能量都非常有限，如果不采取远交近融的策略，我们的社会很难进一步发展。回归以前，澳门跟珠江三角洲的经贸、文化等方面的交往已经有一定的基础。回归后我们的第一份施政报告已经提到要跟邻近地区进一步交往，这对推进澳门的发展是一个必然过程。

第二是要充分发挥澳门本身的一个历史上优势，就是与欧洲的关系，与葡语国家的关系，才能让澳门进一步走向世界。同时让澳门除了发展旅游博彩业外，其他行业得以进一步发展。今天我们看到从过去与珠三角的合作发展到现在的泛珠三角“9+2”区域经济合作，这完全符合我们发展的需要，我们要借助区域合作的力量来发挥我们的竞争优势。

回归以后，我们重点地提出澳门的三个平台作用：中国与葡语系国家交流合作平台、粤西地区商贸服务平台、世界华商联络和服务平台。因为澳门几十万人的市场根本不是一个市场，我们本身没有市场的吸引力，只能做桥梁、做平台，才能融入大区域的合作中去，才能融入整个世界的经贸潮流中。要做好这几个平台，肯定要有“靠山”，我们的靠山就是祖国。同时还要与周边地区做好深层的合作，充实我们这个平台，将这个平台辐射到比较远的地方，像一些欧洲国家、非洲国家、南美洲国家等，逐步地发挥作用。

记者：在“9+2”泛珠三角的经贸合作及中国与葡语国家的经济交往中，澳门起着怎样的作用？有什么优势？

何厚铧：首先谈到与葡语国家的关系，这是澳门的历史优势，有一大批既懂中文和又懂葡文的人在澳门，在整个亚洲地区来讲是我们很独特的优势。因此中央决定充分利用澳门的优势加强中国与葡语国家的合作，发挥澳门的平台作用。

在泛珠三角的经贸合作中，我们不能说自己有什么优势，我跟我的同事和朋友常说，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优势，所有好的东西我们都可以学习利用，因为在区域合作中最大的难处就是在于地方的固有利益的保护，因为要合作，就要容许人家的东西进来，跟你现有的东西竞争，这是最难把握的，因为这可能涉及到固有东西的生存。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没什么优势，在未来的合作中，觉得能利用澳门的我们都欢迎，也没什么阻力，只能在现在的基础上再加一些更好的东西，不会因为区域合作的门开大了，某些人，某些行业就生存不下去。

提升澳门人的综合生活素质

记者：澳门回归五年来，澳门的经济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但主要是以旅游博彩业为主。您在新的施政报告和竞选纲要中都提到了要提升澳门人的综合生活素质，有什么具体措施吗？

何厚铧：现在我们看到澳门经济的发展，主要还是依靠旅游博彩，这也是很正常的，从澳门本身主观和客观的条件来讲，在未来一个比较长的时间内，主要的发展还是靠博彩旅游业。但同时我们清楚地看到，一个地方，如果永远单靠一个行业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也不可能在短期以内，就能调整到使另外一些行业跟博彩旅游业平起平坐，这需要很长的时间一步步地进行。

我们提出要提升澳门人的综合生活素质，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作为资本主义社会，澳门不可能成为一个高税的地方，在任何一个低税的地方，很容易出现贫富距离拉大，少部分人富裕的现象。为了让澳门在一个和谐、团结、长远的环境中发展，并保证“一国两制”的成功落实，作为政府，只能用其他措施，让大部分的民众在整个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得到更多实际上的好处，这样他的心里才能平衡，才觉得在这个地方生活有意思，乐于支持“一国两制”，不然50年以后，从政治上可能坚持下来了，但民众如果觉得50年走过去，大部分人的生活比50前好不了多少，只有少部分人的生活明显提高，到那时是否每一个人都真正觉得“一国两制”是成功的，我看就不一定了。

基于此，我们提出要提升澳门人的综合生活素质，要花一段时间，深入研究怎样在不违反低税制地区的具体实际，怎样利用政府资源、在经济发展的前提下，让每个澳门人都能合理地分享经济发展的成果，让澳门人及他们的下一代过得更好。

第二个还要系统地研究政策，才能够在未来，特别是经济高速度发展的时期，不要付出太多的代价，如环境保护、基础建设、教育改革方面等。

另外一个就是通过概念（理念），凝聚整个社会，不然经济发展了，不是每个人平均享受它的成果，大家都抱怨，你也不去努力，我也不去努力。所以我们要思考，要有一个共同的努力目标，为下一代打好基础。低税制地区不可能“劫富济贫”，只能是政府在各方面如教育、医疗、住房环境、交通运输、环保等进行努力，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逐步地落实这些措施，使整个社会和谐发展。

关于澳门经济的思考

记者：有人讲澳门经济开始进入了高速发增长期，作为特首，您是否同意这种说法？未来澳门经济保持较高的增长面临着怎样的问题？

何厚铧：2004年上半年澳门经济增长达36%左右，这是因为本身我们的基数比较低，另外2003年同期正好是SARS期间，2003上半年经济负增长，所以2004年同期显得比较快。

现在初步推算，澳门2004全年经济增长大概会在18%-20%。我同意经济发展进入较快时期的说法，就我个人来说，我希望这个速度能慢一些，但是由于我们处于市场经济全面主导的社会，政府很难有什么有效的措施让高速发展的经济放缓。这样的速度不可能全是好的方面，也不可能全是坏的。就问题角度来讲，它带来的很多问题是我们前所未有的，如人力资源问题。从今天来看，未来几年，澳门对人才的需求是远远超过我们所能提供的，怎样去公平地满足这个需求，这是特区政府需要想办法解决的。还有与过去不同的是，过去从澳门以外引进的多为制造业、建筑业等方面的劳工，而未来需要不只是服务业方面的人才，还需要大批高素质的人才。我们一方面要采取合理、灵活的措施，要引进人才，同时要加快努力培养澳门当地人才，适应经济高速发展的需要。

记者：澳门曾以四大产业（旅游博彩业、银行业、制造业、房地产业）为支撑，但近年来，旅游博彩业一枝独秀，请问其他产业发展情况如何？

何厚铧：银行业在2003年发展还不错，特别是在亚洲金融风暴以后遗留下来的一些问题基本上通过两三年的努力已经解决，整个银行业去年的业绩还是比较理想的；制造业在过去几年发展也还可以，我们每年的出口还是在增长，整个经济增长里面，也包括制造业的出口。当然从数字上来看，主要的增长还是在博彩业，但是我们要客观地看待它。博彩业的税收是36%，其他行业的税收比较起来低得很多，所以从数字上来看，好像是博彩业发展特别迅猛，当然我们看到，它本身的增长还是比较快的。但是细分析，会看到其他的行业也在增长，可能在税收方面不一样，在整体的发展方面它的比重也有一定的分别。

比如银行业，特别是在很多不良贷款处理，随着经济的复苏，今年明显好转，整个行业因为有香港这样一个国际金融中心，所以它本身没条件大步发展起来。

制造业有中国内地这样的环境，无论在成本、交通运输、原材料等，澳门都不占优势，所以也不可能大步发展，这是很正常的。这不是什么问题不问题，根本就是大环境，从主观客观来讲就是这样。

我们希望下一步发展一些高科技、半高科技的企业，但是不能盲目。在“一国两制”的优势下，加上我们的平台作用，有一些高科技的行业是可以充分利用澳门的优势。但我们不能盲目投资、不重复建设。要坚持实事求是，不能为了多元化而“创造”出几个行业。

认真过好每一天

记者：许多到过澳门的人都会有一个说法：澳门很小，看上一两上小时就够了。作为特首，你会怎样向旅游者推介澳门？

何厚铧：我个人认为到澳门花一个小时也好，一天两天也好，我们同样是欢迎的。当然，澳门地方比较小，如果时间有限，走马观花，半天左右差不多，一两个小时是不够的（笑）；但是要真正地能欣赏澳门，能对澳门的历史、文化有些了解，对澳门的地方风俗有些了解，差不多得用两天时间，所以，如果能有时间，我希望人们能在澳门的时间长一点。

记者：五年以来，您领导的特区政府取得了骄人的业绩，你在工作中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何厚铧：其实每一份工作都有它的难处，就像你们的工作，有难处，也有乐趣。我尽量不去想，既然要干下去，就好好地做好这份工作，完成这个历史任务之后，也不去想。（笑）你如果总是自己去分析它的好与坏，我怕觉得不开心的会影响自己的工作，想得太多所谓满足的这种感觉，也许会让自己无限地去追求这种满足感，也是不正常的，所以最好不去想。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认真过好每一天，做好工作，完成任务。

中国网2004年1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