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战一周年专稿:伊战怎样改变了中东 
李绍先

伊拉克战争前人们常常说,伊拉克战争将改变世界,但实际上伊拉克战争已经过去一年了,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但是伊拉克战争改变了中东,并且正在通过改变中东而改变着世界。

众所周知,中东是世界长期以来热点中的热点。导致中东长期成为世界热点的因素主要有四个:

第一,中东从地理上,人类文明发展上处于十字路口。

从地理上讲,是欧亚非大三洲的交界点;从文明发展上讲,是各种文化、多民族激烈碰撞的交界处。历史上,东来西往、南下北上的民族在这里碰撞。比如,古代的匈奴族、突厥族、蒙古族、阿拉伯大帝国都是从东边发展起来,不断往西部去,而且最终在中东这个地方被阻挡;再比如,中世纪时10多次“十字军东征”,焦点也是在中东。由于两个十字路口的原因,中东成为世界宗教民族问题最复杂的地区。这里是三大宗教的发源地:最古老的犹太教发源于这里,受犹太教严重影响产生而发展起来的基督教也在这里,受到犹太教和基督教很大影响发展起来的伊斯兰教都诞生在这个地方。中东地区民族成分复杂,有阿拉伯人、波斯人、犹太人、突厥人、库尔德人。

第二,奥斯曼帝国遗留的历史包袱沉重。

19世纪末,世界曾有两个老大衰朽的帝国,一个是所谓的“东亚病夫”中华大清帝国,另一个被称为“西亚病夫”,即地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奥斯曼帝国。这两个帝国的一个共同点是老、大、衰、朽 ,清帝国沦为半封建半殖民社会,奥斯曼帝国彻底沦为殖民地。马克思曾形容,当时“近东(即中东)问题的核心就是奥斯曼帝国怎么办的问题?”当时奥斯曼成为欧洲列强瓜分的对象,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因为争夺奥斯曼帝国遗产引起的。正是对奥斯曼帝国遗产的瓜分,形成现在中东的局面,阿拉伯世界被分在22个国家。

第三,二战前后中东发现了重要的石油资源,而且中东的石油成为世界经济的命脉所在。丰富的石油资源给中东复杂局面中又增添了新的冲突因素。石油成为世界各大国争夺的主要资源。

第四,世纪性的阿以冲突。

十九世纪末犹太复国主义诞生,犹太人开始从世界各地向巴勒斯坦移民。二战后,对于巴勒斯坦归属的争端最终发展为阿拉伯和以色列间的全面战争。巴以矛盾(以及某种程度上的阿以矛盾)发展到今天已经形成一个很难解开的死结,并成为造成地区局势长期动荡的一个主要因素。

伊拉克实际上是中东各种矛盾的交汇点。它是个石油国家,石油储量占世界第二位;宗教问题复杂,伊斯兰教什叶派占人口多数,而逊尼派长期掌控政权;伊拉克境内库尔德人问题严重,又处在“阿拉伯人与波斯人、阿拉伯人与突厥人的前线”。此外,在阿以冲突中,伊拉克的地位也很突出,以色列在伊战前把萨达姆的伊拉克视为自己的最大的威胁。因此,美国打伊拉克战争可以说是打在了中东最痛的地方。伊拉克战争对中东的冲击是巨大的,中东地区因此而进入了一个大动荡、大分化的时期。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伊拉克战争及伊战后美国民主化改造中东战略的推行,使当地国家人人自危。

应当说,美国的“大中东民主改革方案”并不是一场“政治秀”,其中包含着深刻的战略意图,美国对中东的民主化改造会伴随着反恐持久地进行下去。

“大中东民主改革方案”是“9·11”事件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调整的产物。冷战后至“9·11” 以前,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一直将对美国的首要威胁定位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和防止一个潜在大国的出现,但“9·11”事件给美国本土造成历史上除珍珠港事件之外的又一次巨大伤害,国际恐怖主义的威胁严重冲击着美国冷战后的国家安全战略。2002年9月,经过近一年的大辩论和政策调整,美国推出了新的国家安全战略,把美国的首要敌人定位于国际恐怖主义。在美国的“辞典”里,国际恐怖主义就是伊斯兰极端势力,而中东是伊斯兰极端势力的核心地带,所以美国下决心对中东、对伊斯兰世界实施改造。具体的手段是:军事上先发制人、强行更迭政权;政治上实施民主化改造,以一劳永逸根除反美和恐怖主义的土壤。民主化改造中东的思想和战略伴随着美国新的国家安全战略的出笼而成型。从这个意义讲,伊拉克战争从一开始就有必然性,萨达姆政权已经被作为美国改造中东——这个大反恐战略中的关键突破口。伊拉克战争后,美国正在全力将战后的伊拉克打造成“中东民主”的样板,利比亚“服软”后美国也在着意将卡扎菲“培养为又一类型的榜样”。

美国的中东民主化改造战略是分层次的,包括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多个方面对中东的全面改造。有一些国家像萨达姆政权要用军事手段,有些国家像伊朗、叙利亚则要通过军事威胁以最终也达到更迭政权,而对大多数中东国家,用布什的话说,“包括沙特、埃及等都必须拥抱民主”。实际上民主化改造战略的巨大冲击,正使中东陷入大动荡的局面,本月底将在突尼斯召开的阿拉伯国家首脑会议的主要议题之一就是阿拉伯世界的改革。需要指出的是,美国民主化改造战略的推行打破了长期以来存在于美国与阿拉伯国家间的一个很重要的默契。在“9·11”前美国对中东国家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亲美和愿意维护美国的中东利益,你自己实行什么制度,什么民主人权等并不要求。有人形容,二战后美国在中东推行了60年的所谓“伊斯兰民主例外”的政策,在这种政策下,像沙特这样的按照西方观念显然是不符合民主标准的国家因为亲美而受到美国的保护。而现在不同了。“9·11”事件19名劫机犯中15个是沙特人。美国人不能再容忍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所以要改造。所以包括沙特在内的国家都“必须拥抱民主”。美国的大中东民主计划是包括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多个方面对中东的全面改造。在此背景下,中东国家人人自危。

第二,中东成为国际恐怖主义和反恐怖主义的的主战场。

伊拉克战争显示,美国全球反恐的核心和重心放在了中东,中东地区成为恐怖和反恐活动的主战场。伊拉克战后,中东除原有的以色列暴力或恐怖活动比较突出外,又出现了两个新的“中心”:一个是战后的伊拉克,一个是处于“外围”的沙特(如利雅得)、土耳其(如伊斯坦布尔)、摩洛哥(如卡萨布兰卡)等。而且,伊拉克战后,中东地区民间反美情绪空前高涨,这也为当地宗教极端组织的生存和发展提供了适宜的土壤。此外,随着美国和一些当地亲美政权之间的默契被打破,过去当地政权和本国或本地区激进伊斯兰组织之间的默契也被打破。比如,过去当地政权对一些宗教极端组织的政策一般是,“只要你不威胁我的统治(特别是一些君权国家),我对你的所作所为可以不过问”。伊战后,沙特阿拉伯国内连续发生恐怖爆炸事件,突出地显示长期以来的这种默契已不复存在,这使当地一些亲美政权处于动荡之中。

第三,中东的地缘政治格局受到强烈冲击。

伊拉克战争前,中东是一个“群雄并列”的地区,埃及、土耳其、伊朗、伊拉克、沙特阿拉伯以及叙利亚等都凭借各自的优势在该地区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但伊拉克战争后,这种局面有了实质性的变化,地区大国原有的地缘上的平衡被美国打破。比如埃及、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这样的国家,在伊拉克战争后战略地位明显下降,因为美国在中东树立了一个新的“铁杆盟国”——即未来的伊拉克(所谓民主化样板)。萨达姆倒台后,伊朗、叙利亚等国还直接处于了军事威胁之下。由于原有的地缘政治格局被打破,伊战后当地国家为求自保相互间开始了新一轮的“分化组合”,地区国家间的外交活动令人眼花缭乱。埃及和伊朗之间,20多年的宿敌,居然实现了两国首脑的会面。伊朗和沙特,过去沙特认为伊朗是威胁,现在双方之间的关系也出现明显改善。土耳其和叙利亚也是这样,叙利亚总统还破天荒地访问了安卡拉。实际上,这都是在该地区地缘政治格局被打破后地区大国各自寻找自己出路的表现。

总而言之,伊拉克战争后中东进入了一个大动荡、大分化时期,这个动荡和分化的局面将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持续下去。

(李绍先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

中国网 2004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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