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美军与伊拉克安全部队兴师动众，对费卢杰发动了代号为“幻影愤怒”的军事行动。这是美军占领伊拉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也是小布什再次当选后在中东政策上的首次“出手”。“窥一斑而见全豹”，种种迹象显然，小布什携胜选之余勇，将在中东奉行一种更强硬、更无所顾忌的政策。而费卢杰正好成为布什大开杀戒的试验场。

一、拿谁开刀

自伊战以来，美国在中东气焰日盛。锋芒所向，利比亚放弃核武、叙利亚步步退让、伊朗苦苦周旋，中东国家日益内敛，无人敢扛反美大旗。唯有伊拉克反美武装逆水行舟，发展势头越来越猛。一年多来，伊拉克境内反美武装人员达到近1.2万人，比战争结束时增加了4倍。据报道，目前伊境内有22座城市在反美武装手中。

大体来说，反美武装主要有3股势力：一是以圣城纳杰夫为中心的什叶派激进派领导人萨德尔武装。尽管萨德尔不久前接受了招安，但其潜在影响仍不容小视。二是以扎卡维为代表的境外伊斯兰圣战者和“基地”组织成员。他们乘伊拉克战乱频繁，在当地招兵买马，频频对美军发动“圣战”。三是萨达姆政权的支持者和“安萨尔逊尼军”。他们是萨达姆政权的既得利益者，也是美军占领的最大受害者。

这些反美武装频频制造事端，使伊拉克局势几近失控边缘，严重威胁到美国的中东利益。据伊拉克内政部2004年10月统计，在过去4个月中共发生92起自杀式袭击，致使560人死亡，1200人受伤。拉姆斯菲尔德承认，五角大楼对反美武装的游击战准备不足，根本没有制定明确的应对计划。因此，美国一旦明白过味儿来，自然把清剿伊拉克反美武装列为头等大事。

二、哪里下手

费卢杰位于巴格达以西６９公里处，人口约３０万，其中９５％是逊尼派穆斯林。当地宗教氛围浓厚，许多成年男子都蓄须以表达对伊斯兰教的虔诚。因城内及周边村镇有２００多座清真寺，费卢杰有“清真寺之城”的美称。现如今，费卢杰又以“抵抗之都”闻名于世。目前，有６０多名美军士兵命丧费卢杰，死亡人数大大超过除巴格达以外的其他城市。许多武装分子在费卢杰组装汽车炸弹，制造其他武器，然后对巴格达及其他城市发动袭击。费卢杰俨然成了恐怖分子的大本营。一些萨达姆残余分子也以该地为基地，准备重新夺回政权。

因此，这次美国镇压反美武装，自然是“枪打出头鸟”，首先拿反美活动最频繁的费卢杰开刀，以起到杀鸡吓猴的威慑作用。事实上，今年4月，美军就曾对费卢杰进行过清剿，但碍于重重阻力，美军最终与当地武装达成妥协，由费卢杰旅负责该地区的治安。但美军撤出费卢杰非但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反而使其成为反美武装和外国恐怖分子的天堂。据说扎卡维就栖身于此。这次美国大兵压境，显然做好了彻底清剿反美分子的准备。

三、动手时机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今年4月，驻伊美军突然对什叶派激进教士萨德尔痛下杀手，意在为6月底的主权移交创造气氛。现如今伊拉克大选迫在眉睫。美伊联军围攻费卢杰，显然有为明年1月伊拉克大选铺路的意思。由于阿拉维政府的主要成员是由美英任命的，在民众中缺乏合法性，议会选举是他们获得统治正统性的难得机会。因此，只有确保各民族、各个政党和宗教派别参加明年1月的大选，其统治基础才能得以巩固。费卢杰之战显然是想搬掉实现稳定、和平与重建的“绊脚石”。11月8日，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就表示，在仍存在着恐怖分子庇护所的地方建立自由、民主国家是不可能的。

对布什政府来说，伊拉克僵局一直是“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只是近几个月忙于竞选，无暇在中东采取更大动作。而布什再次当选显然使他强化了这样一个信息：尽管美国在中东搞得一团糟，但选民对他的强硬政策还是认可的。因此，布什更是铁了心要“将反恐进行到底”。因此，布什总统宝座刚坐稳，便“新官上任三把火”，试图通过“快刀斩乱麻”解决费卢杰的方式，破解伊拉克僵局。

凑巧的是，美国攻打费卢杰之日，正值阿拉法特命悬一线之时。阿翁的生死令阿拉伯世界牵肠挂肚，无暇他顾。这在客观上减小了美国出兵费卢杰可能遇到的阻力。一名法塔赫官员就说：“美国人选择了适当的时机和条件发动对费卢杰的猛攻。”难民营中的一名神职人员表示，巴勒斯坦人现在忙于解决自己的问题，即便费卢杰被美军夷为平地，也没有人会关心。因此，此次美军大可无所顾忌，放手一搏。

四、为何“用牛刀杀鸡”

此次美伊联军共动用1.2万人，还配备有最先进的作战设备，以此对付费卢杰区区千人的反叛分子，显然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美国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生怕出现什么闪失，乃是费卢杰之战直接关系到美国中东战略的成败。众所周知，今年2月，布什雄心勃勃地抛出“大中东计划”，把民主改造当成了巩固反恐战果的制胜法宝。而伊拉克被视为美国推行民主改造的“样板工程”，伊拉克能否走向民主安定，关系到整个“大中东计划”的声誉。

而伊拉克反美武装的频频袭扰，一直是影响伊战后重建进程的头号难题。为应付层出不穷的恐怖袭击事件，伊拉克临时政府不得不经常求助于驻伊美军。而美军每每动用武力，反过来都会加重临时政府在伊民众中的“走狗”形象，致使其执政能力大打折扣；与此同时，恶劣的安全形势也打乱政权重建的时间表。2004年6月底的交权仪式草草收场。原定于7月底召开的伊国民会议不得不推迟到8月中旬。会议刚开始，又因萨德尔造反不得不首先解决安全问题。连2005年１月的伊拉克大选能否如期举行，也成了未知数。再则，政府高官频频受到死亡威胁或惨遭暗算，连阿拉维本人也多次受到恐怖威胁。政府精英人人自危，政治重建几近停顿。最后，屡屡发生的绑架人质、炸毁输油管道事件，令许多跃跃欲试投资伊拉克的外国企业望而却步。

伊拉克僵局长期无法解决，迫使美国不得不一再降低伊拉克重建的底线，如不再坚持在伊实现美式民主制度，当地国营企业的私有化进程也基本停止，甚至原本用于重建家园的大笔资金也投向安全秩序项目中。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美国一再降低政治期望值，但伊反美武装仍在一步步将伊拉克拖向全面失控的乱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如果伊拉克这一“政治样板”树不起来，向其他阿拉伯国家兜售“大中东计划”就可能随之泡汤。美国焉能不急！

五、水落却不见石出

美国出兵费卢杰明显地含有深化反恐和推进民主的双重企图。从这一意义上说，费卢杰之战更像一场微缩版的伊拉克战争。凭美军的实力，拿下费卢杰自然不在话下，但如何医治费卢杰的“战争后遗症”，如何将军事胜利转化为政治成功，则是摆在美军和伊拉克临时政府面前的两大悬念：

第一，能否清除反美恐怖活动？

美军此次发动军事行动的直接目标是抓捕“基地”组织三号人物扎卡维及其同伙。迄今为止，美军为捉拿扎卡维，又是重金悬赏，又是定点清除，结果连扎卡维的影子都没找到。此次美军想在费卢杰来个“瓮中捉鳖”，结果扎卡维却玩了个“金蝉脱壳”。据美军最高指挥官梅茨估计，扎卡维很可能已经逃离费卢杰了。如此来看，美军兴师动众结果却又是竹篮打水。

退一步讲，即便真的将扎卡维抓获，伊拉克民众的反美恐怖主义也不可能就此烟消云散。此次美军行动沿用的是“以暴易暴”的老办法，这明摆着是重蹈伊拉克战争的覆辙：当初美国发动伊战，就是要“先发制人”地消灭恐怖主义，结果却造成近２万伊拉克平民丧生，１０万余人负伤。这种滥杀无辜，不断制造弱势群体的做法，无异于一种国家恐怖主义。阿拉伯人一向慷慨任侠，有仇必报。美国的霸道做派，在当地民众中激起更为强烈的反美情绪和报仇意识。最终使伊拉克这一巴比伦文明的发祥地和阿拉伯文明的核心地带，沦落为滋生恐怖主义的最大温床。

费卢杰就是最好的例证。该城之所以成为“抵抗之都”，同样是美军“官逼民反”的结果：先是美军去年向费卢杰示威人群开枪，打死18人。今年春天，美军又违反协议，进入该市巡逻，并打死3名示威者。在此背景下，愤怒的费卢杰人袭击了美军驻地，打死7名美军。并于3月31日杀死并肢解了4名美国承包商。而美军的第一反应就是包围费卢杰进行报复。由此使双方冲突不断升级。

伊战一年多的事实证明，美国的暴力征剿政策有效，但更有限。此次为躲避战火，费卢杰近３０万居民中，已有２０多万人流落他乡，倍受颠沛之苦。因此，美军在消灭费卢杰武装分子的同时，也把更多的人赶进了反叛者的行列。11月10日，费卢杰激战正酣，一家伊斯兰网站就刊登出一项以8个反美武装组织名义发表的声明，该声明称，为报复美军进攻费卢杰，统一的“伊斯兰抵抗军”将加速采取行动抗击美国这个伊斯兰的敌人。联合国秘书长安南曾指出：“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不仅会使政府与当地社会的关系更加疏远，还会在伊拉克民众中强化军事占领的印象。现在要做的是打破暴力循环的怪圈，书写宽容与和解的新篇章。”但美国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第二，伊拉克大选能顺利进行吗？

伊临时政府总理阿拉维对此次行动十分支持。在他看来，为了在明年1月顺利举行全国性大选，重新夺回费卢杰的控制权已刻不容缓，为此，即使采取军事手段也在所不惜。但这种解决方式是否奏效，仍是个很大的未知数。阿拉维是什叶派穆斯林，且曾与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国务院交往过密，因此由美军和阿拉维政府发起费卢杰行动，很难得到逊尼派穆斯林的认同。

穆斯林长老会威胁说，如果费卢杰遭到军事打击，他们将抵制大选，并号召在伊拉克全境开展不合作主义。由逊尼派穆斯林组建的伊斯兰党9日宣布，为了抗议美军和伊拉克军队对费卢杰发动军事进攻，该党已决定退出伊拉克临时政府。逊尼派占伊拉克人口相当一部分，如果逊尼派穆斯林响应宗教领袖的号召拒绝参加投票，伊拉克大选的合法性将大打折扣。美国和阿拉维的本意是在明年大选前尽量摆平冲突，将更多的人拉到大选和政治重建进程中，但在伊拉克国家建构未完成、宗教种族意识依然强烈的情况下，这种穷兵黩武的做法非但不能息事宁人，反倒可能“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导致更大的分裂。

（田文林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亚非研究所 ）

中国网 2004年1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