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为一与老伴

93岁的王为一曾开南国电影风气之先，其执导的《珠江泪》、《七十二家房客》、《南海潮》等影片，被认为引领了广东电影的第一次浪潮。今天，在广东构建和谐社会、建设文化大省的背景下，重访这位老影人，记者仿佛经历了一场时空之旅，中国电影的百年沧桑、广东电影的初创岁月，如老电影般再现眼前。

一干就是七十年

1932年，王为一加入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和剧团的赵丹、徐韬等成为密友。当时国民党政府实行“攘外必先安内”，爱国抗日的行为都可能遭到迫害。王为一主演了一出话剧，叫《月亮上升》，其中的两句台词，在上海民众中反响强烈——“压迫的阶级倒了下去，被压迫的阶级升了上来”，就因为这两句话，王为一被国民党通缉，在香港一躲就是一年半，对这段经历，王为一美其名曰——胜利大逃亡。

记者：您最初接触电影工作是什么时候？

王为一：1932年，《渔光曲》里头王人美要唱一支小曲，她的舅舅拿着二胡伴唱。配音时，蔡楚生导演说要找一个会拉二胡的来配音，我被人推荐上去，没想到就这样干了70多年电影。

记者：今年3月20日，第五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颁奖典礼在广州举行，100余位中国知名电影人出席了典礼。您上台为入选“百大影片”的《珠江泪》领奖，这是您第一部独立执导的影片，也由此奠定了港产粤语片在中国电影发展史上的历史地位及美学地位，令人称奇的是，一部经典的粤语片，导演本人当时连一句完整的粤语都不会讲。

王为一：是的。解放前夕，党组织根据周恩来同志的指示，召集蔡楚生、阳瀚笙、史东山三老，在香港筹建了南国影片公司。我接到通知去香港报道，见面第一句话，蔡楚生就问我，“我很想拍一部粤语片，把香港的粤语电影振兴起来。你干不干。”我回答了5个字，“你干我就干。”当时我一句粤语也讲不全，整个剧组就我一个不是广东人，但片子硬是拍出来了。因为故事是讲老百姓的生活，很真实，上映后很受群众欢迎。有趣的是，片中有很多外景要到广州来拍，但当时广州还没解放，不敢来，踌躇之际，广州解放了。我们那个高兴呀，一解放我们就可以到广州拍外景了！那段日子里，大量国内优秀的电影工作者到香港，带动了香港电影的整体发展。

上海人拍出广东戏

记者：去年上映的香港影片《功夫》中，有很多《七十二家房客》中的内容，你作为一个上海人，如何拍出地道的南粤喜剧的？

王为一：1963年，我们都在等蔡老过来，就利用这个空当拍出了《七十二家房客》。该片原本是上海大公滑稽剧团的舞台剧。有的人也问过我，为什么你不是广东人，拍的广东片子比广东人拍的还要有味道。我说很简单，我是上海人，到了广东一看，这是我们上海没有的，你们广东才有，我就想办法拿到戏里头来了。

记者：《南海潮》是一部深受观众喜爱的片子，但为什么只拍了上集？

王为一：1948年，有一次在蔡楚生家，写字桌上翻开一本因受潮、字迹已模糊的厚本子，蔡老告诉我，这是他埋在地下10年的旧稿《南海风云》，正用放大镜慢慢认出原来的字迹。这就是10年后的《南海潮》。拍摄中蔡老提出要拍一部史诗电影，分上下集，上集先出，结果观众反映很热烈，许多观众催问下集什么时候放？我只能含糊地说“很快的”。但是，下集剧本动笔不久，他就奉命匆匆回北京去参加学习了。这一去，蔡老就再也没有回广州，直到在“文革”中屈死在医院中。《南海潮》成为蔡楚生一部未完成的杰作。

还想多拍一部电影

上世纪70年代以来，王为一又拍摄了多部电影。1999年，87岁高龄的他依然亲赴现场，拍摄了喜剧《五福临门》。2004年过生日那天，王为一说，自己还欠电影10年债。

记者：您后期拍的好象多半是喜剧，为什么？

王为一：我生长在上海，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看电影了，看得最多的是卓别林。在他的片子里，无论主人公的遭遇如何艰难，都是用喜剧的方式去面对的，这令我感触很深，我一生心境简单而快乐，所以最喜欢拍的是喜剧电影。

记者：您曾经说过，拍电影要拍到100岁。

王为一：我确实说过，但这话实际上似是而非。“是”指的是创作一部电影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请别人帮我完成；“非”指的是创作工作对我这样的年龄来说，的确有些不能胜任，不过我这个老头子还是想多拍一部电影，拍了一辈子，这份爱改不了了。

采访手记

王为一穿一件白色衬衫，他的桌上摆着一份时尚的《周末画报》，虽然头发白了，背也弯了，但精神爽朗，握起手来十分有力，记者惊诧于他的“年轻”。

如今的王为一，早已是闲云野鹤般，每日醒来必拉二胡，平日笔墨纸砚相伴，弄孙为乐，那令他魂牵梦绕的电影，真的已经远去了吗？“老王不安乐呀，”王为一哈哈一笑，“总想在见马克思之前再拍部电影。”

这是真的，谁曾见过这样“时髦”的老人家？每日读书看报的他，从天下大事到街巷小事，无不知晓，连最近火热的超女也能叫出名字来。年纪虽大，心却不老，还颇能接受新一代的电影人。有人问他，周星驰的电影《功夫》里有不少《七十二家房客》的镜头，服气不？王老嘴一撇，“这有什么，人家这么拍了，还愿意承认，这是艺术勇气，这个周星驰我佩服。”

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王老还是跟新一代电影人较较劲，“我们老一辈电影人，拍什么都想告诉观众点什么，难道现代的观众已经不喜欢这个了？”王为一脸上略有一丝落寞，可马上又豁然起来，“可我始终相信电影是要起教化作用的。”

王为一本为上海人，如今已经来广州50多年，王为一说，看着珠影厂所在的赤岗，一天比一天现代化，打心眼里高兴，“我来的时候还年轻，如今是真的老了。可这片土地是越来越年轻了。”他乡变故乡，50年风雨岁月，王为一说自己已是半个广州人。

说到回首50年的遗憾和欣慰，王老沉吟片刻，笑言，“今生最遗憾的就是拍的好电影太少，欣慰的是我一生为人民拍电影，拍的是人民喜欢的电影，如此，一生也算没有白过。” （赖寄丹罗晓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