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定军山》出发，在一百年的生活版图里，我们一起寻访那些电光幻影过后的痕迹——

讲述

百年电影在生活中的张力究竟有多大？一张小小的海报所蕴涵着的能量就足够人们惊讶了。

海报是发行公司向影院免费派送的宣传品，没有标价。由于它对电影的标签作用而成为收藏热门，乃至成为电影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国内海报单张最高可以叫价数万元，且有价无货。

这张纸，更让某些人因为有心珍藏而变得精神富有，甚至改变了人生轨迹。记者找到了一位电影海报民间收藏者，他的故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百年电影在生活中的张力究竟有多大？一张小小的海报所蕴涵着的能量就足够人们惊讶了。

■海报拼贴着我们的历史

曹贵民，50岁，成都某企业老总，从小在甘肃原子弹爆炸基地长大，当时唯一的娱乐就是看电影，“军人坐一排，老百姓坐一排，互相喊歌等着电影开演”……对光影故事格外钟爱的曹贵民10岁左右就开始收集电影连环画，“文革”中被烧毁，八十年代重拾收藏电影的“旧梦”，后来逐渐扩大范围，现有3万多张电影海报、3000多部拷贝、几十部老式电影放映机，专门租仓库保存。眼下，他的个人电影收藏展正在成都两大最繁华影院同时举行。

曹贵民感慨，怎么也没想到小小的兴趣竟然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下半生。生活中，曹贵民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不打牌，早年由于工作关系频繁出差，每到一地就一头扎进古董市场、废品收购站。现在退居二线了，更是专职鼓捣海报收藏，上个月到深圳帮女儿解决毕业分配问题去了，结果事没办成，倒收了几千块钱的海报回来。

在曹贵民看来，收藏电影海报的最大乐趣就是把本来中断的历史又延续下去。“比如‘文革’期间很多有政治问题的海报保存下来相当不易，我们找到并保存下来，实际是收藏了历史”，“每翻看一张海报，会回忆起对应的电影画面和当年自己看电影的场景，对我们这样年纪和经历的人是一种满足。我的影展观众络绎不绝，老头老太相互搀扶着来看，看完海报展就说一定要再看一段老电影，哪怕看一眼也行，于是我专门为他们放了《画皮》，两位老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海报收藏了生活的细节

都说收藏海报就是收藏历史，此话怎讲？曹贵民翻着他自行整理的收藏目录，讲述他从这一张张看似毫无关联的印刷品中读出的故事。

“五十年代那会儿中国海报有个特点是文字横排、繁体，纸张较粗糙，甚至纸张里还清晰可见夹杂的细草秆，经济不发达啊。构图则沿用前苏联海报式样，即剧照多，除一幅主图外还要配许多小的剧照，文字少而简练。为什么呢？五十年代我国文盲比例很高，文化不普及，如果采用单幅主图和文字性海报，老百姓看不懂。所以采用前苏联的方法，‘十月革命’后他们文盲也比较多，电影海报就用很多剧照，读图就能了解电影大概的故事和类型，老百姓都能看懂。例如《白毛女》海报，主图即田华饰演的白毛女怒目圆睁，手挽一绺白发，衣服破旧，底下有多张小剧照，主要剧情、高潮都交代了，很容易引起你看的欲望。”

随着我国经济情况好转和文艺工作逐渐受重视，六十年代的特点是海报设计和印刷质量有所提高，

甚至还出现一些诸如《东方红》的彩色海报。随着全民文化水平提高，文字量在增加，图案减少，单幅海报增加，剧照式海报减少。比如《铁道卫士》，主图是公安科长站在铁道边上，底下只配4幅小图，不像过去通常都要8幅、16幅剧照了，简单明了。

七十年代海报的最大特点就是每张必印有毛主席语录。无论什么类型、题材的片子都要找一句相关的语录套上去。《难忘的战斗》（1976年）海报上就有“千万不要忘记”、“忘记意味着背叛”等等。另外海报设计阶级斗争色彩非常浓，海报上的英雄形象浓眉大眼，给光强烈，都是正面光，反面人物化妆都很猥琐，给的也是暗光。

“八十年代是中国电影的转折时期，很多海报由名家参与创作，比如《甜蜜的事业》就是著名漫画家丁聪绘制的。”

“现如今的电影海报制作逐渐跟国际接轨，海报也开始有了内地、香港、海外等不同版本，例如《大红灯笼高高挂》的香港版就曾在国际上获奖呢。”

■海报图解着百年风尚

电影明星穿着名牌定制礼服走过红地毯争奇斗艳，这是今天我们最司空见惯的时尚场面了。当记者和曹贵民讨论在海报上不同年代的影星是如何影响时代审美，同时又被烙上深刻的时代烙印时，发现这还真是个颇有趣的话题。

“四十年代，蒋介石提倡新生活运动，电影明星自然走在前面。男士要么长袍马褂文明棍，要么西装革履，尤以花格子西装最时髦，女士穿旗袍烫卷发。”

“五十年代：政治上进步、个性化清淡的明星，男的穿列宁装、中山装、军便装，女的也是以肥大的中性服装为主，留齐耳短发；也有些个性化很强的明星依然故我，比如孙道临、上官云珠等等，他们仍穿西装、旗袍、烫卷发。另外，当时受苏联电影影响，女明星最时髦的打扮是穿‘布拉吉’、扎蝴蝶结、腰系彩色腰带，不过鞋还是布鞋，顶多花哨点的穿绣花布鞋。有些明星因为这种打扮被抨击为小资情调；绝大多数演员五十年代中期开始逐渐过渡到革命化服装，这到六十年代跟苏联断绝关系后更为明显，没人再敢穿‘布拉吉’了。”

“六十年代海报一般都是剧照，不像现在拍新造型，所以明星是否成为潮流效仿对象多与角色身份有关。王晓棠的服饰就很受追捧，她那些地下党、女特务的造型都很时髦，还有上官云珠、舒绣文等饰演大家闺秀的形象也被女人争相效仿，引起时尚潮流。相反秦怡因为多演佣人、受气的人物，虽然角色深受影迷喜欢，但是却没法给赶时髦的女性什么参考价值。”

“到了八九十年代，电影对时尚的引领逐渐多元化。通过电影等载体，西方的嬉皮士、迪斯科、摇滚纷纷涌入，文化元素的增加，导致人们审美标准的不确定以及审美观念的极大反差。没有所谓独领风骚的形象了，人们的注意力更多被新兴的电视机吸引，从电视里获取国外时尚元素，电影的影响力跟电视相比逐渐开始走下坡路，引领时尚的作用已经悄然被电视蚕食。”

言说时代的表情

电影创造了明星，而璀璨的明星的图像有时候比电影本身还让人迷恋。

电影创造了明星，而璀璨的明星的照片有时候比电影本身还让人迷恋。他们是年轻人崇拜的偶像，也是许多人梦里的依稀的影子。明星的照片留着我们生命过往流逝的印记，也有着难以遗忘的情感和记忆的痕迹。

过去的一切走远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是《新闻周刊》和《时代》杂志上的章子怡，那双充满强烈得灼人的热力的眼睛凝视着我们这似乎是新的“中国梦”的表征。《新闻周刊》内文的报道将章作为新的、年轻的中国在实现自己的梦的形象。其中讲到当年章本人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看电影，对于那些国际明星崇拜得五体投地，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今天和他们都坐在电影节的贵宾席上，他们都对她说：“你才是明日之星。”这样的际遇当然是中国的全球化造成的后果。可能有许多人未必喜欢这么张扬的章子怡，但她却不可思议地成了当下急剧发展的“新新中国”的代表。她的照片变成了国际主流媒体的封面形象，这的确意味着中国的沧桑之变。

从今天回溯过去，我们会发现，二十年代的电影明星如杨耐梅、张织云等等，今天我们看那些老照片都会觉得失望。他们好像没有我们理想中的那么漂亮。今天的普通的女孩也比他们光彩照人。这当然有审美潮流变化的原因，但也有当年社会刚刚走出封建时期，人们的思想相当保守的原因，演艺事业也远远没有今天的盛况，有大胆的女性愿意上银幕就很难得了。所以当时受到大家追捧的明星今天看起来平淡无奇，甚至可以说不好看也是人之常情。但我们还能从老画报上想象当年的时尚潮流。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明星似乎都是圆圆脸的。除了阮玲玉，像胡蝶、周璇、白杨、王人美、李丽华等人都有一点相像之处，似乎这是当年的审美风尚。到了新中国的二十二大明星，这种风气似乎还没有改变。我曾经听到一位老人回忆他当年崇拜王晓棠的旧事，那时候王演出的《英雄虎胆》里的女特务阿兰就让不少人喜欢。当然不是特务的行为，而是气质和风采。当然她演的《野火春风斗古城》里的金环、银环更是备受欢迎。这些明星的照片就像星辰点缀了当时刻板的日常生活。

到了八十年代，是明星照大流行的时代。挂历变成了时尚，无数明星和一个朦胧中开始的大众文化时代一起来临了。在知识分子启蒙的大叙述之外的生活其实变得极为迅速。明星照变成了大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点缀。刘晓庆、陈冲等人的照片到处都是，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却收藏了一个名叫邵慧芳的女明星的照片。他觉得她的气质远比其他人强得多，邵当时演了一部备受批评的电影《幽灵》，演一个被“四人帮”迫害而自尽的女演员。她的气质真的很好，却不知为什么没有一个好的星运，如今已经湮没在时间的深处，不见有人提及了。但前些天我们的一次同学聚会上，那个同学还提到了他当年的偶像，言下不胜感慨。八十年代还有一桩公案值得记住，当时《大众电影》是最流行的刊物，有一期尝试不用美人照，而换成了男演员，竟然销售量大跌。这样的事情恰恰说明了一个消费的时代正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到来了。

今天明星和他们的粉丝之间的一切已经变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我们也真正进入了消费时代。明星照究竟还会如何变化，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杨文杰 张颐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