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复交的两位秘密牵线人  
(美)约翰·埃利希曼

    小车驶进中南海

    在解放军的护送下,邓山理终于进了北京城,小汽车驶进中南海大院内。

    周总理和一位年轻姑娘走上前来。“邓山理同志,欢迎你回来啊!”总理和蔼地说:“你一定在猜我为什么请你到这儿来,对吗?”

    邓山理意识到周总理所说问题的重要性。“周总理,本周一,我还在四川乡下喂猪,我对世界事务了解个啥?周总理,恐怕……恐怕我对您起不了什么作用。”

    周总理笑了:“我已让王莉芳替你从香港书店买了些书刊杂志,待儿会给你送去。她甚至还买到了上周的《纽约时报》。你的家人在盼你回去呢,我们以后再谈。噢,你好像有许多来自美国的邮件,这些东西也可能使你对世界近来发生的事件有所了解嘛。看完这些材料,请你替我写一份你对美国的分折报告。不过,你必须当心,不要露面。你在干什么,为谁而干,这些都要绝对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一大堆信件是过去七个多月积压下来的。有一封是埃兹拉·汤姆森博士三个月前从加利福尼亚州发来的。汤姆森先生是大学教授。在天津读书时,邓山理和汤姆森是情如手足的同窗好友。

    邓山理打开信来看:

    亲爱的邓山理:

    我有一个儿子,名叫马修,最近刚刚从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他在纽约一家很大的律师事务所里找到了饭碗。这个所的老板是我过去的一个学生、前副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先生。

    据说,尼克松有可能再次作为总统候选人竞选美国总统,他在早期的民意测验中占了约翰逊的上风。我记得尼克松是个颇为内向、害羞的学生,但他好胜心很强,头脑也挺灵。很难想像这个孩子将会成为美国总统。

    尼克松为马修找工作帮了很大的忙。我真希望尼克松别把他拉入政治。

    我十分关心中国,有关中国的报刊文章我都要读。我希望你平安地度过这些动乱的岁月。愿以一切可能的方式帮助你。

    你忠实的埃兹拉

    一九六六年圣诞节

    邓山理合上眼帘,想起了周总理与他的谈话。很明显,总理已经流露出想和美国来往的意思。他睁开眼,伸手去拿王莉芳给他送来的一叠《新闻周刊》。第一期中有一份关于竞选总统情况的材料。民意测验表明,在理查德·尼克松、纳尔逊·洛克菲勒,乔治·罗姆尼和罗纳德·里根当中,尼克松明显领先于其他几位。

    吉普车沿着湖边公路东侧开,在宝塔式大门楼下,车停下来。大门缓缓启开。这都由大墙里的机关调控。邓山理心想,住在这垛墙内的一定是个不凡的大人物。

    邓山理被带到东面院子里的一间大房间内。周恩来正坐在较远的角落与一位体态微胖的妇人谈心。邓山理走进屋,周总理一边伸出手,一边向他走来。“老邓,请过来见见我们的主人。”

    邓山理对总理鞠了一躬,向前走了几步,立刻认出这位妇人是宋庆龄。邓山理兴奋不已,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欢迎,欢迎,邓同志。我还记得你哩,我们曾一起在日本待过,对吗?看到你恢复工作,我真替你感到高兴。啊!你现在是在做一桩对祖国有益的事。”

    “今天请老邓来,主要想和他讨论一下两份有关美国的材料。材料很有趣,是老邓前几天为我写的。”总理说。

    “我读了很多关于他的材料,”邓山理清了清嗓子,“我认为,他很可能一心一意献身于自己的政治生涯,他是一位雄心勃勃的政治活动家。”

    “假如尼克松赢了,我们必须影响他的思想,使他变得对我们有利。他真的会放弃他的老朋友,转而对我国表示友善吗?很难说。”

    “是啊。不过,我有位在尼克松身边工作的年轻朋友,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谁?”

    “他叫马修·汤姆森,在纽约的尼克松办公室工作。我和他父亲关系密切,从小就是同窗好友。是个律师,没结婚。”

    这绝不是偶然相遇

    对身材高大的马修来说,坐在拉美航空公司班机座位上旅行去香港,实在是太累了。但是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长时间飞行途中,马修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想着香港洪伟良给他的那封信,想着与尼克松前一次会晤的情景:

    “唔,罗斯告诉我,你要去东方了。”

    “对。有位当事人要我去香港,他是我父亲的一位朋友。”

    “很好嘛,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机会很多。回来后,我想听听你对香港的印象。”尼克松提高了嗓门,“罗斯告诉我,你对东方很感兴趣。”

    “是的,先生。”

    “那是我要考虑的地方,”尼克松庄严地点点头,“美国目前在那儿也有不少棘手的问题。”他说着沉思起来。“祝你一路平安。”

    当侍者打开办公室门让马修进去时,洪伟良正站在办公桌后面。

    “马修,我要带你到隔壁房间去见一个人,”洪伟良说,“他是你父亲的朋友,你是否听说过,他少年时代有位叫邓山理的中国同学?”

    “听说过。确实听他讲过这个人。”

    洪伟良满面春风。“邓先生住在北京,有时也来我这儿。听说你今日来了,他想让我介绍一下,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你不反对吧?”

    “当然不。能有这个机会,我父亲一定会很高兴。”

    隔壁房间。邓山理:“你父亲在圣诞节前给我来了一封信,告诉我一些有关他身体和家庭的情况。他情况还好吧?”

    “还好,谢谢。听洪先生说,你现在住在北京?”

    马修·汤姆森现在完全意识到这点:这绝不是偶然的相遇。他开始明白谈话的真正对象是这位邓山理,而不是洪先生。“你父亲在信中告诉我,你是纽约一家实力雄厚的律师事务所律师。你喜欢干这一行吗?”

    “喜欢,我在处理国际问题的部门工作,这正与我的专业对口。”

    “很好。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能帮助中国人民。你知道,我们在美国没有大使馆和领事馆,中美两国之间如此疏远,实在没有理由。”邓山理说。

    “对,是这样。”

    邓山理说:“我想你父亲大概同你讲过,在中国有个‘面子’的词。”

    马修点点头。

    邓山理接着说,“你们杜勒斯在日内瓦拒绝了同周恩来总理握手。照常理说中国领导人是不会再向他们伸手了,除非看到美国领导人的先伸出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修点点头:“怎样才会有这个开端呢?”

    “我认为需要有个有胆识、有远见的美国政治领导人才行。”

    把赌注下在尼克松身上

    马修终于看出了他父亲的这位好友为什么请他来此地的目的,“那你认为理查德·尼克松是这样的领导人啰,邓先生?说不定明年十一月他赢不了约翰逊。”

    邓山理笑道:“在这些候选人当中,你那位老板是最佳选择。”

    “看来你是把赌注下在尼克松身上啰,?”

    邓山理颔首微笑:“你认为他对中国感兴趣吗?”

    “肯定感兴趣。”

    “你估计他会屈尊听你谈有关的中国问题吗?”

    “他说要我回去向他汇报对香港的印象。我相信,对我回去要讲的话,他还是会听的。”

    邓山理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地走到窗口。然后,他又转身面对马修:“说句实话,我也不能保证我俩会有什么结果。我们像是一对用轭连在一起的陌生公牛,由你可敬的父亲把我们带到一块。看在他的份上。我请求你帮助我。”

    “只要你保证不让我干谍报工作,我愿意尽力而为。”

    “当然不会让你当间谍。”邓山理笑呵呵地点点头,“我们只是想找个能在尼克松身边传话的信使。”

    “我打算这么做。”

    马修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去见尼克松。

    “唔,香港怎么样?”尼克松嗓门很高,“听说你拉来了一位香港当事人,是谁呀?”

    “洪伟良先生。他是运输大王。他和中国人也有很多生意做。”

    “两边都有生意,很精明啊。你也可以跟中国人、俄国人以及其他共产党国家做生意。”

    “我知道,大陆中国很想建立起他们的纺织贸易。”马修见缝插针地补一句,“在洪先生办公室里,我有幸碰上了家父昔日好友,他是中国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官员。”

    “你家的朋友?”尼克松很惊讶。

    “对,他们曾在天津教会学校一起念书,是同窗好友。过去他们一直保持通信联系。”

    “是个共产党吧?”

    马修点点头。“他是外交部的一位老资格官员,但是红卫兵把他撵出了外交部。”

    “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他对此事谈得不多。而对中国需要和外界建立联系,却谈得不少。”

    “中国领导人会同意他的观点吗?”尼克松沉思道。

    “是的。我特别问了他有关台湾的问题,因为台湾似乎一直是美中两国在和平解决问题上不可逾越的障碍。可邓先生说并非如此。他认为只要花时间谈判,双方可以在这个问题上取得双方可以接受的解决方法。他对此抱乐观态度。”

    “中国是一只巨大奖杯”

    “我真怀疑他的那些领导人会同意他这种观点。”尼克松两眼凝视着他,“不过,话又得说回来,现在也是美国重新考虑立场的时候了,我们应该调整策略,改善与大陆中国的关系。”

    马修点点头。他想这是个很重要的讯息,足可以写信告诉邓山理先生。尼克松是开明的政治家,比其他任何人站得高,看得远。

    “这是我们当前外交事务所面临的一大课题。中国是一只潜在的巨大奖杯,有远见卓识的美国人应赢得它。”

     尼克松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这个东西,很可能会引起你的兴趣。你知道《外交政策》这份杂志吗?”

    “知道,是外交事务委员会出版的那份吗?”

    “对,他们要我为这本杂志创刊三十周年撰写一篇有关亚洲的文章。喏,这是南希·梅勒帮我拟的一份草稿,你想读一读吗?”

    “好,先生,我一定拜读。”

    “有什么建议,请写个参考意见。”尼克松把文件夹递交给了马修,“你会看到,它对中国和台湾谈得不多,也许我应该谈谈自己的看法。或许,你给我提出一些观点。”

    马修接过文件夹,双手捧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尼克松先生,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有用的话,我愿在你的竞选活动中效劳。”马修认真地说。

    两天后,马修给洪先生写了封信:“我已被吸收为总统候选人的私人助理。”

    秘密飞京会晤周恩来

    “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我刚接到消息,约翰逊总统已封锁了越南的海防港口和北部其它港口,如果中国的船只遭到美国船只的袭击,很可能会出一场可怕的战争。我认为你应该马上来这儿。”马修从国际长途电话中听到了洪先生那与众不同的声音。

    “来哪儿?香港吗?”“对。”

    讨论封锁问题是借口,有人想在那儿和他面谈。显然这个电话是邓山理的顶头上司命令的。马修思虑再三,此事不能告诉尼克松。

    马修站在飞机舷梯下,邓山理乐呵呵地稳步走上来。

    “欢迎你,我们请你去北京作两天客。”邓山理说,“我们就上飞机吧。”

    轿车开进了庭院。一位年轻的中国姑娘站在门边迎候他。她向他伸过纤细的手:“汤姆森先生,我叫王莉芳,担任今晚的翻译。请进!”

    起居室尽头昏暗的灯光下,坐着一男一女。那个看上去有些熟悉的人站起身来,微笑着向他致意。那姑娘说:“这位是周恩来总理,他向你表示欢迎。”

    “孙夫人,我可以向您介绍美国来的汤姆森先生吗?”

    宋庆龄从那椅子里伸出了手。“你好!汤姆森先生,你来我家作客,我很高兴。”“谢谢您,孙夫人。”马修答道。

    晚宴进入尾声,孙夫人招呼她的内勤扶她上楼去卧室。

    宋庆龄离开后,周恩来将马修领到起居室一角说:“请坐,给我谈谈美国的选举。尼克松对中国统一问题持什么态度?他反对台湾回归祖国吗?”

    “我相信不反对,他曾告诉我,他在台湾问题上是很灵活的。”

    周恩来点点头,说:“那里有我们的一些宿敌。但是,我们最重要的目的是统一。哦,还是回到第一个问题:谁会出任你们的下届总统?还会是约翰逊吗?”

    “人们会把赌注押在他身上。”马修回答道:“不过,我还没有提到另一位民主党候选人乔治。他参加竞选,试图形成第三派力量。如是这样,就会从约翰逊和尼克松手中夺去一些选票。”

    大约上午八点钟,邓山理将他从睡梦中推醒。早饭后,王莉芳出现在门口:“早上好,汤姆森先生。周总理派我们来接你,他希望与你讨论一些美国新闻。”

    红旗牌轿车驶入宾馆的大门。

    周总理走向马修。“大新闻,”他扬起眉说,“三小时前,林顿·约翰逊总统宣布,他将不参加下任总统竞选。对此你怎么看?”

    马修向周总理解释,尼克松应该比保守的罗纳德·里根更易获得共和党提名。这样竞选的对手就是尼克松和汉弗莱了。尼克松有可能击败汉弗莱。

    尼克松当选总统后,邓山理与马修书信来往频繁,他们担负起了周恩来、尼克松之间传递信息的任务。其间,他们也曾被怀疑为间谍,引起过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注意。

    一九七一年上半年的一天,周恩来收到邓山理送来的报告,其中夹着马修·汤姆森三月十五日写给邓山理一封信,信中说:“目前我正在为心情急切的美国总统及其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准备有关中美会谈事宜。这个时候,我想可以让一些意义明确的象征性事物促使我们两国的关系正常化。”

    乒乓外交的幕后功臣

    “两星期后,美国国家乒乓球队有十至十二名职员和几名官员将去日本名古屋参加世界锦标赛。前些天我看到一则新闻报道,说你们也派队参加。这是贵国自一九六五年以来首次参加锦标赛。你们是否可以邀请这些年轻的美国运动员到贵国访问(为了遮人耳目,可同时邀请一些西方球队),并受到贵国领导人的慷慨大方的接见?届时一些美国记者将会同行。一家美国电视网的新闻转播小组也将在那儿向国内进行实况转播。美国人会看到他们的同胞如何在中国比赛、旅行,在面露微笑的中国人中间访问。”

    “我没有把这一想法告诉这儿的任何人。这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但我肯定美国政府会非常高兴接到中国的邀请。”

    在马修信中的空白处,周恩来作了如下批示:

    “这个主意非常好,请立即照办。拟邀请美国、英国、加拿大、一个非洲国家及一个拉美国家的乒乓球队来京,以接待意大利共产党的规格隆重欢迎他们。”

    总统授予马修勋章

     正当得意洋洋的亨利·基辛格于一九七一年九月秘密访问北京时,马修·汤姆森已先期在那儿了,马修在中国首都已有两天时光。他同邓山理一起工作。偶尔周恩来也同他商量些事情。

    基辛格访问快结束时,周总理对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在你的随行人员中有我们中国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老朋友。”

    基辛格皱起了眉头。“老朋友?”

    “对。你们的马修·汤姆森。”基辛格吃惊地望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作为对贵国的真诚表示吧。也许,我们结束了同马修的联系后,你们的安全机关在将来某一天会向你汇报他的情况。到那时,你也许会把此事当作间谍案,来责骂我们中国不够朋友。我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我现在就把此事告诉你,这样我们就坦诚相见,无‘隐私’可言了。”

    一九七二年一月二十一日,在白宫的三楼,漆成黄色的椭圆形大厅里,尼克松总统授予马修一枚自由勋章和一张荣誉状。出席这一简短仪式的只有马修的父亲、国务卿罗杰斯和基辛格。

    中国网摘自《中国外交秘闻》2002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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