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秘密  
尹家民

    一九七一年,真是个怪异的年头。在这一年里,天上地下出现了多种多样征兆,预示着某些不寻常事件。在巴黎,中国大使馆的人员都神经亢奋,睁大着眼睛,期待着、搜寻着某些异常事件。

    事情变得神秘莫测

    这一阵大小的波澜,都是因为黄镇大使在七月里匆匆回国又匆匆赶回引起的。他一向守口如瓶,对此行更讳莫如深,而脸上却带着狡黠而神秘的微笑。

    这一来,使馆的年青人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推测、打听,所有的人都流露出要在未知事件中扮演一个角色的兴奋和紧张表情,活跃的气氛充满了使馆的每一房间。然而,谁也不敢冒昧地去探大使的口风,一则外交的戒律不允许;二则问也是白问,说不定会招来一阵“雷霆”。

    于是,这件密不透风的事情一开始就变得神秘莫测。连黄镇的夫人朱霖都一无所知。她只知道黄镇回国只用了三天,回来后只对她说,在苏联签证时,本来要等一星期,他说了个谎,说母亲去世,急着回去吊唁,苏联破例一天就办下了签证,其实他母亲已去世四十多年了。其余的他什么也不说,她自然也不问。

    所以,懂英文的一秘曹桂生和法文翻译韦东被叫到黄镇办公室时,他俩兴奋得眼里放光,脸上带笑,嘴上滔滔不绝地说。

    黄镇侧身看看门外,把门关紧,在椅子上端坐着。他目光挑剔、冷嗖嗖的,有点咄咄逼人的样子。他尽量压低声音,平静而激越地说:

    “现在,有一项重要任务要你们俩和我一道去干。”

    他再次举目,扑入眼帘的,是两张刚强的脸,他满意地继续告诉他们,中美双方商定巴黎作为两国秘密联络渠道,中央决定由他作为中方联络代表,美方的联络代表是美国驻法武官沃尔特斯将军……

    一说到沃尔特斯的名字,他们三人相视一笑。这个名字对他们并不陌生。今年四月,这位将军在波兰使馆的一个招待会上,总盯着中国武官看。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沃尔特斯就走到中国武官跟前,用法语说:“我是沃尔特斯将军,美国武官,我有一封敝国总统致贵国政府的信。”中国武官毫无准备,按以往惯例没有接受信件,只用法语说:“一定转告,一定转告。”说完上了奔驰牌轿车,回到大使馆,将情况报告黄镇大使,大使立即将此报告了国内。

    因此,听说要与美国武官打交道,两位助手一下变得加倍警惕。

    巴黎作为秘密渠道

    “这是中央的重托,除了要不折不扣坚决执行外,我特别要求你们保密。你们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透露!记住,有关渠道的事只向我汇报。”

    黄镇的话一出,室内顿时一派沉寂。他把目光转向韦东,盯嘱:“事关重大,要慎之又慎。”

    “大使你放心,我平时再马虎,这件事可不敢。”韦东挺起胸脯,扶了扶眼镜,一副士兵接受任务的神态。

    黄镇又望了望曹桂生,说:“翻译主要用法文,但如果有不清楚、没把握的地方要用英、法两种文字问清楚,万不可主观想当然。”

    曹桂生抿嘴深深地点头,似乎要把大使的每句话铭刻在心。

    黄镇感到放心,但还是强调:“外交工作授权有限,谈话中要多听少说,传达中央的讯息时不得任意发挥,这几点切记勿忘!”

    研究首次接待沃尔特期的细节时,气氛活跃起来。这时候,黄镇喜欢听听下属的意见。最后他决定,为了掩人耳目,官邸前院大门保持半掩半开状态,以免沃在门外等候过久,暴露目标。布置韦东在院里佯装散步,一俟沃出现在门口,立即开门迎入。曹桂生则在楼门口等候,把客人引入客厅。最后又研究了上什么点心。

    害怕再吃闭门羹

    与此同时,沃尔特斯在接受此项任务时,心中不免嘀咕。多年来,在外交聚会和正式场合,美国人和中国人故意互不理睬,甚至从来不打招呼。进餐时,极力相隔老远就座。联想到不久前在中共武官面前吃了闭门羹,估计这一次也不会太顺利。

    七月十九日上午八时二十分,沃尔特斯自己开车,先将车停在远处,然后徒步走来。他打量着这座大使官邸,它坐落在花园中央,离街面有一段距离。他的围墙很高。临街铁栏杆高竖,门上还钉了金属板,以防行人窥视。他推开大门,大门虚掩着。顿时,看见面前站着一位穿中山装戴一副深度眼镜的中国青年。沃尔特斯以缓慢的语调用法语说:“我是美国武官,我带来敝国总统致贵国政府的一封信。”

    一时间,沃尔特斯以为自己又将重演上次碰壁的场面。

    然而,中国青年确认面前就是沃尔特斯将军时,他伸出手来,握了一下,用法语说:“我叫韦东,是大使的助手,请您跟我来。”

    韦东领着沃尔特斯穿过花园,来到官邸大楼的正门口。

    曹桂生将沃尔特斯引进会客室一间墙上装裱着红绸、中国气派十足的大房间。韦东和曹桂生在沃尔特斯面前放上食品和饮料。

    一会儿,黄镇从楼上下来,跟沃尔特斯握手。沃尔特斯身材高大。不同的是,黄镇已有些红颜白发,头发直立向上,沃尔特斯却头发自然弯曲,一副美国军官的派头。相映成趣的是,沃尔特斯面部凹陷的地方如眼窝、嘴巴,黄镇的却稍稍突出。沃尔特斯虽然只比黄镇小八九岁,但资历却浅得多。于是,他在黄镇面前反而显得拘谨。

    传递讯息通白宫

    黄镇拉他并肩坐在矮沙发上,右边坐着韦东,左边坐着曹桂生。黄镇请沃尔特斯喝茶,说:

    “你是军人,我也曾是军人,军人对军人,我们一定很谈得来。”

    沃尔特斯耸耸肩膀,双手一摊:“你是长征出来的老将军,我在你的面前只是个小兵。”黄镇摇摇头,笑了:“我自己也只是毛主席的一个小兵”。

    黄镇说话时,给人一种宁静、亲切的庄重之感,就好像每天他都要和司机、厨师打招呼一样。他已经养成习惯,不论来的是社会贤哲还是政治家或慈善家,他都以他从童年时代起就特有的温淳真诚的态度相待,无拘无束地跟他们交谈他早已准备的题,或即兴想起的事情,他的原则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对我不尊,我则对你不敬。他跟沃尔特斯谈着双方内心深处久蓄的话,不知不觉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在那股子热情感染下,沃尔特斯也热情澎湃起来。他向黄镇他们介绍,他精通八国语言。黄镇接过他的话茬说:“希望你不久也精通中文。”

    两人哈哈大笑。

    沃尔特斯侧过脸,神色庄重了些:“我的行动十分保密,连美国驻法大使也不知情,只有我的女秘书南希·马莱特小姐知道。”他说,他今天来馆,把车子停在不远的一个拐弯处。因为,他的车牌照号是CD6,外人一看就知道是美国使馆的,法国情报机构和记者无孔不入,惯于捕风捉影,他得处处提防。渠道来往的口信都将绕过国务院和国防部直通白宫。

    黄镇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点点头说:“我们也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使馆里除了我们三人和极个别必不可少的工作人员外,无人知情。”

    沃尔特斯也理解地点点头,把一封信交给黄镇,说:“我对中国人的保密本领深信不疑。”

    他的代号为“约翰”

    黄镇答应把信件转交北京。

    沃尔特斯说:“我来是为了执行白宫的命令,是为美国利益服务的。”

    黄镇说:“我赞赏你的坦率,我们都为各自国家的处益服务,但这并不防碍我们双方找到共同点。”

    “只要有事,我将随叫随到。”沃尔特斯向黄镇告辞时说,“如果我不在,也要千万通过南希小姐找到我。”他写下了南希小姐的电话号码。并商定,今后见面前先电话联系,他的代号为“约翰”。每次由他来黄镇官邸。

    “此事关系重大,预祝我们合作成功。”黄镇匆匆地说,他懂得,会晤应该到此结束。

    信件很快发往北京。此时已是凌晨。他回宿舍时又交代值班员,只要国内有指示来,不论何时,都要立即通知他,走到半路,他又折回,对韦东、曹桂生说:“不管什么情况,不得拖延与沃尔特斯的联系。”

    如何入巴黎成难题

    黄镇大使在半夜里被告知:基辛格博士要来拜会他。这是基辛格秘密访华时和周恩来总理商定的。(在巴黎秘密渠道时期,他曾四度来巴黎会晤黄镇大使。每次那样神秘,那样神出鬼没,连无孔不入的法国新闻界对他几度拜访中国大使竟毫无所知。)

    黄镇把两个睡眼惺忪的翻译叫到自己屋里来。商量接待的具体工作。他的意见是:不卑不亢,热情接待,礼宾规格要高于接待沃尔特斯。几天的忙碌,他在他俩眼睛里看到一层黑雾,连他俩的话音也比从前小多了。他自己的眼睛也有些发涩,一切看上去都是模糊的、流动的,一切都卷成一团,向四处流去,和巴黎阴沉沉的天空融成一片。“趁天还没亮,你们先去睡一会儿。”

    “你呢?”

    “年纪大的人觉少。你们养足精神,到时候别打盹,翻译一定要准确,有不清楚的地方一定要问,不厌其烦地问明白。”

    他俩默不作声地走了。他蹑手蹑脚在他们门上贴上“昨晚加班请勿打扰”的纸条。自己回到屋里,冲杯茶提提神,开了台灯,一字一句推敲国内电报,准备与基辛格交谈的要点。

    在另一方面,沃尔特斯要将基辛格悄悄带进巴黎也成了难题。因为老谋深算的法国情报机构控制着每一关卡。只要发现基辛格到了巴黎,新闻界就会骚动,秘密渠道也将曝光。他们只好求助于法国总统蓬皮杜。蓬皮杜帮了忙,只让法国情报机关的最高层知道这件事。

    七月二十五日,沃尔特斯安排基辛格先在华盛顿露面,然后乘坐打着飞行训练幌子的“空军一号”总统座机,从法国邻国进入了巴黎,当晚在纳伊区沃尔特斯居住的公寓下榻,沃尔特斯瞒着工作人员,把自己的卧室让给基辛格,自己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过夜。

    “我们好像见过面?”

    第二天(一九七一年七月二十六日)早晨,基辛格和两名助手在公寓吃了早餐,就兴冲冲地去见中国大使。为了怕人发现,沃尔特斯特地从车行租了一辆旧车,由沃尔特斯亲自驾驶。基辛格则戴上一幅黑色墨镜,一顶普通的法国帽,把帽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半个脸,颇有点大侦探的味道。

    黄镇站在客厅门口迎接基辛格,然后一道进入充满幽香和中国音乐的客厅。当沃尔特斯把上述情景一描述,黄镇哈哈大笑,连连点头:“你想得周到,保密工作做得好。”

    沃尔特斯喜形于色。

    黄镇请他俩喝中国茉莉花茶,吃荔枝干和杏脯。黄镇的目光扫过基辛格的高鼻子和大眼镜,愕了一下说:“我们好像在戴高乐将军葬礼上见过面?”

    基辛格剥了颗荔枝,嚼着:“是的,当时我就想和中国大使说几句话,但这会引起轩然大波。”

    “是的,那时时机还不成熟。”

    “但现在不同了,美国决定将中美关系建立在新的基础上。”

    黄镇对基辛格的表示感到满意,可以认为,在与基辛格进行一席微妙的谈话之前,中国大使对于有可能谈谈自己设想的话题和把谈话引到预定的目标,已经获得信心。他表示:“中国政府同样有着在新的基础上发展中美关系的愿望。因为中美关系的发展不仅符合我们两国人民的根本利益,也符合世界和平的利益。”

    大使斟满了茅台酒,提议为中美关系发展干杯。基辛格拿起一杯酒,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嘴唇挨着酒杯边儿,脑袋一扬,酒杯就现底了。他眼镜后面的眼睛放着迷迷离离的光,咂嘴道:“又喝到茅台酒了,我酷爱茅台酒和中国烹调。”

    他说起秘密访华时同周总理共进晚餐的情景,变得异常激动。他坦言之,在他生平所遇到的两三个给他印象最深刻的人中,周恩来是其中之一。在他眼里,周恩来敏锐、聪慧而含蓄,是一个目光远大,不斤斤计较于细节的政治家。他欣赏周恩来的风度,特别记得他讲的这句话:“现在天下大乱,我们有机会来结束这种局面。”真怪,他说这些话是为了和黄镇大使交流感情,但是,后来却突然忘掉了一切,激动起来了。他甚至瞅着透明的玻璃杯自言自语道:“不过我不知道周总理用来同我干杯的杯子里,装的是茅台酒还是白水。”

    沃尔特斯笑得咧开嘴,黄镇笑时却把嘴嘬圆了。

    基辛格喜欢饮茅台

    黄镇谈到正题时说:“周总理己同意这么办:在尼克松总统访华前,基辛格博士在十月下旬先到中国访问。如果基辛格博士要访华,我们建议你先到阿拉斯加,再从那里而飞往上海。”

    基辛格愉快地颌首,连他那双铬鞣革的新皮鞋也放出一种悦耳的嘎吱声:“我准备先访华,并建议在巴黎主持越南和平谈判的布鲁斯大使陪我一起去。”

    黄镇留神倾听着基辛格所说的意思,感到很不自在。尽管他对同自己谈话的人十分尊重,他还是有反驳他的念头。

    “请原谅,由于种种原因,这个想法难以接受。”

    黄镇说着,很气派地把身子缩回,缩回到沙发深处。

    基辛格没有马上回话,可还是一个劲儿用眼睛盯着,俨如是那黯夜森林里的狐眼,在荧荧发光。他还是因执地争取着:“布鲁斯大使得到总统充分信任。”

    黄镇点点头,算是回答。

    基辛格接着说:“如果我们万一和别的社会主义国家进行会谈,美国将随时通知你们,请你们将这一点转告周恩来。”

    黄镇谛听着,不知是这些话,还是茅台酒的作用,红晕一下泛上脸颊,他的内心感到满意。

    送别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充满喜悦。虽然他们在第三国邂逅相遇,可觉得,就在这一闪之间,他们都互相选中了。正如一位西方记者所说,当时美国与中国仿佛是一对热恋中的年轻人,在相互吸引、相互追求中享受着甜蜜和忧虑,对未来既怀着希望又怀着巩惧……

    八月十六日,基辛格又来到巴黎。这一次,他先到法国的一个邻国。然后由沃尔特斯带着绕过入境稽查员,进入法国。再由沃尔特斯驾驶一辆临时租用的挂有私人牌照的小汽车,开进中国大使官邸,车停在院子里。

    他们现在正坐在一张铺着白台布的桌子边。扁平陶瓷盘子里的糕饼,正冒着热气。“基辛格博士,我们又一次见面,这很好。这在目前非常迫切。”黄镇说着,一边挪动着盘子,却一点也没有吃。“关于您要求访华的口信我已转回国内。”他碰了一下餐叉和碟子,不过还是没有吃。

    “请说下去,大使先生……”基辛格停止了咀嚼,眼巴巴地望着黄镇。他急切地想听到下文。

    黄镇拿起餐巾,准备把它塞进上装的衣襟。他做这一切时,是那么从容不迫,那么认真,这就使人特别注意这个精细的人的每一个动作,并且必然会对他准备说出的话极为关注。

    对基要多听多问少说

    “我荣幸地转告博士,我国政府已同意您于一九七一年十月下半月来华进行公开的访问,为尼克松总统访华作准备并进行政治会谈。”

    基辛格原先已准备把餐巾塞进衣襟,现在重又把它放回到桌上。

    “我能会见……周恩来先生吗?”黄镇用叉尖碰了一下糕点。显而易见,他是避开基辛格尖锐的目光,因为基辛格那双眼睛,并没有被厚厚的镜片过滤得温和些。

    “周总理将就有关问题亲自同博士先生会谈。”黄镇一板一眼地回答。

    基辛格的眼镜片闪了一下,眼角露出笑纹。“我感到十分荣幸。”

    黄镇大使笑了笑。

    “那么,请您把这种情绪一直带到北京去吧。”黄镇还有一些话想说,但他严格按国内指示:要对基辛格多听多问少说,一般不作具体承诺,涉及台湾、远东等重要问题也只在必要时作原则表态。所以,他常常兴致勃勃聊一些与双方传递信息完全无关的话。

    “好的,好的……”基辛格附和着说,现在他的情绪确实很好。

    美方提出预报日期

    黄镇俯身做着哑铃操,不再感到自己大腹便便。他一头钻进浴室,让温水从头顶流下来,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响着,愉快地进行深呼吸。他用硬邦邦的毛巾,擦着身上结实的二头肌,血液一下涌上皮肤——他那胖胖的身子很快就擦得通红。尽管渠道事务繁忙,沃尔特斯每月要来六次,他还是给妻子去信说:“我的身体还好,体重还在八十七公斤,因医生说减得太快不好,你以前说过去吃多了胃胀大了,的确两个月来早饭不吃或少吃,中晚饭都是只吃六七分饱,好像胃也小了。因为偶而吃多一点胃就觉得发胀了,不好受了!这样看来,到年底降到八十五公斤没有问题,再经过一二年降到八十公斤,我看也没有问题。”

    早餐他只喝了一碗稀饭。到了约定的进间,他从二楼的窗户守望着使馆的铁门。沃尔特斯晚到了一刻,他进门和韦东握手时,明显地使了使劲,显得精力充沛和坚定不移。黄镇又在思索,他从沃尔特斯放慢的步履所看出的不安该怎样解释?看来美国人改变了以往的精确作风——沃尔特斯的钟表是分秒不差的。是的。八月的这一天的任务对黄大使来说,也不是轻松的。前一次,沃尔特斯提出基辛格访华的新闻预报头号题。美提日期为九月二十二日、二十三日或者十月五日,并明确提出倾向前者。国内考虑,美将在联合国大会开幕时提出“两个中国”的提案,所以我方坚决不能同意在九月二十二日或二十三日公布基辛格访华的预报消息,而同意美提的另一个时间,即十月五日。

    黄镇顺着走廊来到客厅,皮鞋无情地吱吱响着。美国武官无声无息地、迈着步子,不是迈步,而是轻飘飘地走着。

    “大使先生,您精神很好,瞧您红光满面!”

    “您的脸色也一样,武官先生……”黄镇笑了笑说。“可能是窗帘映的吧。”他对红色帏幔搜扫了一眼。

    沃尔特斯环顾了一下房间,把目光集中在窗帘上。在客厅里见到的东西中,这紫红的窗帘最吸引武官的注意。看到这窗帘,美国武官的眼睛甚至流露出某种好奇的神情。“这象征着什么呢?”他好像在问自己。

    黄镇从桌边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淡黄的、柞蚕丝的夏衣,与客人身上穿的深色上装相比,就显得很随便了。

    “按我国习惯作法,一般是在基辛格到达中国时发布消息,不另发预报。”黄镇开始说正题。“为照顾美方需要,中方同意在十月五日各自发表内容相同的预报。”

    中方对台湾原则不变

    “大使先生,既然中方同意发预报,早一些时候更能产生持久效应,为何不提前至九月二十三日呢?”沃尔特斯抬起眼睛,看着黄镇——谈判一开始显然就没有什么好兆头。这使沃尔特斯感到有点困惑不解。

    “请你注意九月二十三这个日子。”黄镇对沃尔特斯说。他稍稍欠起身子,以便向对方表示一定的尊敬。“九月二十三日前后,美国将在第二十六届联合国大会提出我国政府坚决反对的制造‘两个中国’的提案,在这个时候发表基辛格访华的消息意味着什么?”

    “也许这是一个偶然的巧合……”沃尔特斯故意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黄镇听了韦东流利的法语翻译,又让曹桂生叫沃尔特斯再用英语说一遍。通过两种语言的翻译,黄镇抓住沃尔特斯讲话的确切意思,摇摇头:“中方不能同意在这个时候发布基辛格先生访华的预报。关于我们在台湾问题上的原则立场没有改变。”

    双方拟周基会谈内容

    黄镇递给沃尔特斯一份书面材料。沃尔特斯也回交黄镇一份材料。黄镇提起纸页,透过阳光一看,现出法国水印。纸上写着基辛格拟同周恩来会谈的几个问题:第一,尼克松总统访华的时间、路线、会谈形式等问题;第二,除台湾问题外,还要谈远东和国际问题;第三,双方高级人员互访,包括文化、科技交流等问题。

    “很遗憾,我不知贵国为何把第三方面的问题提出来?”黄镇凝视着沃尔特斯回答说。因为一九七一年七月十六日基辛格秘密访华后发表的中美公告中提到“中美两国领导人的会晤,是为了谋求两国关系的正常化,并就双方关心的问题交换意见”,为什么又扯出个第三个问题呢?这着实令他不安。

    “依我之见,在两国关系没有正式建立之前,这是一条扩大联系的途径。”沃尔特斯把眼溜向黄镇,仿佛想打他脸上捉摸出,这个问题成立的可能性有几分。

    黄镇以锐利的,简直是森严的目光,唰了武官一眼,说道:“基辛格博士访华不应为枝节问题分散精力。台湾问题不解决,高级人员互访以及种种交流等其它问题都无从谈起。”

    坐在两边的翻译曹桂生和韦东,跟着大使,逐字逐句地进行翻译。他俩以精细的技巧翻译,不但译得十分准确,而且译出语气,使大使滔滔不断的说话,变得像直接在讲英语或法语一样。

    “事情总是有主有次。”黄镇压低了声音说,低得差点听不出。他能够从大声疾呼一下子转入到低声细语,这种低声细语是能吓唬人的。

    于是桌子周围的人都静下来。

    “我可以向基辛格博士转达你们的意思。”沃尔特斯没有争吵,但带点警觉的口气说,“并不需要我们在此决定会么,重要的是传递。”

    “是这样,”黄镇指了指房间里准备的茅台酒和小吃,微微一笑,“到我们解决次要问题并可以自我作主的时候了。”

    黄镇给沃尔特斯斟了茅台,但沃尔特斯摆摆手,“我还得开车回去,不愿意因醉酒开车而被拘留。”

    黄镇让沃尔特斯吃蜜枣,但沃尔特斯拿起一块杏脯。黄镇问道:“你是否陪同基辛格博士一起访华?”沃尔特斯摇摇头:“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消息。”

    “我已向中国政府谈过你的情况,你为打开这关闭了二十五年之久的中美关系大门出过力。”

    “我很希望博士带我一起去中国访问,可是他决定不这样做。”

    “我喜欢同基辛格博士交谈,博士谈话很坦率,开门见山,而且很幽默。他是否曾在军队服役?”

    “是的。”

    “是什么军衔?”

    沃尔特斯思索了一下,把基辛格在二次大战时最后的军街告诉黄镇说:“他是上尉。”

    “哦,”黄镇说道,“这么说他得向我们两人敬礼啰,我们都是将军呀。”

    “是啊”沃尔特斯故作遗憾,耸了耸肩膀,“大使先生,或许他仍然会向您敬礼。可惜他不会再向我敬礼了。”

    “为什么?”黄镇询问着。

    “在美国,军人在政治上没有地位,不能竞选公职,而且在参加政治集会时不能穿军服。还有一条法律规定,在最近十年内曾在军界供职的人不能当国防部长。这是不合理,也是不公平的。”

    九月二十二日,沃尔特斯接到一秘曹桂生的电话,说有事商量。他把汽车停在五、六个街区以外的地方,然后再向大使官邸走去。他不时用小镜子照照,或回过来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跟踪。他会见了黄镇大使,进一步交换了有关基辛格的飞机和上海虹桥机场指挥塔进行联络所用频率的问题。不知怎么谈起有关语言问题,沃尔特斯为不会讲汉语感到遗憾,黄镇也为不会讲英语而懊丧。彼此探询了各自会讲的语言后,终于找到了一种彼此都懂得的语言,那就是俄语。于是他们试着用俄语交谈了几句,可不一会儿,两人就对着眨眼,彼此都听不懂各带自己乡音的俄语。

    那一晚,黄镇兴致极高,举起茅台酒,硬和沃尔特斯干了一杯。他脸上放光,连说带比划,终于使沃尔特斯明白了这句俄语:

    “永远也不会有人相信,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巴黎的大使和美国驻法武官会在一起用俄语交谈!”

    沃尔特斯告别时,己是深夜。黄镇亲热地把手臂搭在沃尔特斯肩上,一直送到门口。沃尔特斯则提心吊胆,四外张望,他怕他的访问会被苏联人、甚至中央情报局或联邦调查局嗅出味道。幸好,外界一无所知。

    中方提前释放美囚犯

    基辛格第二次访华之后,尼克松访华前,巴黎渠道变得更加繁忙,沃尔特斯将军几乎天天登门。

    沃尔特斯将军迈进使馆客厅前,发现中国人也开始为他薰香了,心里一喜,这标志着他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又提高了,于是,脸上堆起笑容。

    前几天,沃尔特斯曾根据白宫的指示,通过渠道要求中国政府释放理查德·费史图和约翰·唐内,这两个人被指控为中央情报局的特务,已被监禁了二十多年。沃尔特斯转达的讯息是,倘若他们能作出姿态,释放这两个人,美国将不胜感激。当时黄镇大使答应转达这个讯息。

    今天,沃尔特斯又问及此事:“如中国能在释放他们的前几天通知美方,以使总统出访前更好地准备回答公众可能提出的询问,我国政府将对此看作是一个不寻常的善意举动。”

    “根据两人在狱中的表现,我国政府决定于一九七一年十月中旬提前释放。”黄镇回过身来,生气勃勃地回答说。

    显然,沃尔特斯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对此决定,我表示深切感谢。”

    以后,沃尔特斯把出席与中国人举行会谈的美方人员名单、飞行计划表和随总统访问的办事组人员名单交给黄镇,黄镇交给他一张尼克松访问杭州的住房安排表。沃尔特斯又交给黄镇一份新闻发布讲稿和一面总统汽车的专用小旗。

    黄镇抖抖小旗,又用手捻捻,点点头:“这绸子质地很好,乡花技术也很精湛。”他又仔细和秘书交换对总统随行人员的看法,对随行人员和飞机数目之多感到惊讶。沿着这个思路,他警告说:“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台湾有人企图击落飞往中国大陆的总统座机,而战机上则漆着我空军飞机的标志。很难断定这个消息是否准确,提供你们注意。”

    沃尔特斯容光焕发:“非常感谢大使先生的及时通报。我们已采取防范措施。”

    黄镇伸伸指头说:“我国负责总统座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海以内上空的安全。”

    会面四十五次

    三月五日,是沃尔特斯住在巴黎的最后一天。他已被任命为中央情报局的副局长。黄镇得知后,坚持要宴请他。他们在一间宽敞的餐厅里入座,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和少数民族在一起的大型绒绣。菜端上来了,把个圆桌面摆得满满当当,红的,黄的,绿的,琳琅满目。玫瑰酒和法国上布里尼翁城堡酒打开了盖,倒在杯里红殷殷的。黄镇作了简短的致辞。他说,沃尔特斯已成了他的老朋友,不管将来出现什么情况,他们俩至少已使两国的元首相互建立了接触,他们都是军人,这就使他俩更容易打交道和共事。沃尔特斯在答词中表示感谢大使的好意和关照:“由于大使先生的协助,我在执行这个没有先例的任务时才能一帆风顺。我在新的岗位上将永远效忠祖国,但我也将永志不忘你们对我的友谊,永志不忘我们两国人民保持友好的重大意义。”

    黄镇微微一笑:“如果你不表示为国效劳的决心,我也许会看低了你。你有见识,想得也很周到。”

    沃尔特斯却又一次表现了他的直率:“要是你的武官收下了我想递交的那封信,谈判就可以提前得多。”

    黄镇耸耸肩膀,笑道:“当时时机还不成熟,水到渠成嘛。”

    沃尔特斯顿住不说了,似乎他已经把主要的话说出来了。黄镇为他斟满了酒,举起杯子说:“我们已经会面四十五次了,为我们将来不管在哪儿的第四十六次会面而干杯!”

    沃尔特斯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动作像一个仁慈的主教。

    “真没想到,这项和平的事业,竟是由两名军人来完成的。”黄镇呵呵大笑,笑得那样富有感染力,使沃尔特斯掏出手绢擦擦眼角。“多年来,中美一直敌对相处,现在已能相互对话而不怀敌意了,在这件事上,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因此,不论你什么时候到中国去都是受欢迎的。”

    临别时,黄镇把一盒杏脯送给沃尔特斯,他笑了。因为杏脯的盒子上清清楚楚用英文写着:北京第十三糖果厂出品。所以警觉的沃尔特斯不敢把它们放在家里或办公室时以免人们问起它是从哪里来的。到今天,他已有了整整一保险箱杏脯了。他也曾回赠大使几盒美国糖果、钢笔,或铅笔之类的物品。但谁也没有互赠珍贵的礼物。沃尔特斯留意到,这种深厚的人情往来是行得通的。

    杏脯可以公开

    “现在你的那些果脯可以公开啰!”黄镇拉着他的手,含蓄地说。是的,在尼克松访华会谈中,双方商定,巴黎秘密渠道改为公开渠道,由美驻法大使沃森和黄大使建立联系。(从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三日沃森第一次到我驻法使馆正式拜会,到一九七三年二月中新局面定互设联络处为止,公开渠道共联系五十三次。)

    沃尔特斯走时,再一次回望站在台阶上的黄镇。大使背后一排细长的窗户,面朝有枯黄的草坪和树叶深色的冬青树叶的花园。沃尔特斯想,在晴朗的春天和夏天,大使显然是打开了窗子工作的。在那些日子里,被太阳晒热的树叶和受阳光照射的青草的气息,都会飘进屋子里来。沃尔特斯的想像是浪漫的,却未必真实。在大使敞开的窗户里,飘进过花香,也飘进过雾霾。——黄镇在法国九年,发生过林彪叛逃和中国重返联合国两件大事,而漫长却又揪人心肺的,还是“文化大革命”。(摘自《中国外交秘闻》)

    中国网 2002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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