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核问题被披露后,朝方已经表示,如果美国改变对朝鲜的敌对政策,朝鲜愿意通过对话解决美方关切的问题。然而到目前为止,美国方面反应比较冷淡。10月26日,参加亚太经合组织年会的美、日、韩三国首脑发表联合声明,重申三方致力于朝鲜半岛的和平与无核化,呼吁朝鲜通过“一种迅速和看得见”的方式放弃其核武计划。三国的这种态度,暗含着要求朝鲜迈出第一步的意味,朝鲜核问题的前景仍然充满变数。
一、和平对话
舆论注意到,自朝鲜核问题曝出以来,一贯喜欢单打独斗的美国显示出了异乎寻常的谨慎和耐心,希望这一问题能在和平和外交的范围内得到解决。这与处理伊拉克问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10月23日,国务卿鲍威尔对新闻记者说,处理这件事需要现在细心,并与我们的友邦密切协商;布什总统在与墨西哥总统福克斯会晤时也表示,美国在朝鲜核武问题上的策略是,通过与盟国以及有关各方共同努力,使朝鲜领导人相信朝鲜半岛无核化符合朝鲜自己的利益,符合韩国的利益,同时也符合世界的利益。布什甚至保证,美国不会入侵朝鲜。
美国在朝鲜问题上显示出耐心并不是偶然的。
首先,朝鲜问题具有特殊性。与伊拉克问题不同,朝鲜并未侵犯任何邻国。虽然美、日、韩等国将朝鲜的导弹、核武器计划视为东北亚地区的威胁,但这并不能代表国际社会的看法。归根到底,只有联合国安理会才能判断一个事态是否危及国际和平与安全,以及采取何种措施消除这一威胁。
其次,美国与朝鲜之间存在协议基础,即1994年的《美朝框架协议》,美朝在核问题上的争执,在一定意义上属于双方在协议的理解和执行上的问题,属于双边“法律纠纷”。
第三,朝鲜核问题如何解决,直接关系到该地区的安全,涉及多方利益。为执行框架协议建立的“朝鲜半岛能源开发组织”(KEDO)涉及美、日、韩、欧盟、加拿大、澳大利亚等12个成员,从这一意义上说,朝鲜核问题又不只是美国和朝鲜之间的问题。
第四,朝鲜半岛的局势,与韩国的安全息息相关,韩国的态度和立场美国不能不考虑。金大中总统甚至反对对朝鲜实施经济制裁。在朝鲜核问题曝出后,韩国一直主张继续与朝鲜对话,朝韩第8次部长级会谈也没有因核问题受到影响,双方甚至发表联合声明,承诺“将共同努力确保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积极合作,通过对话方式解决核问题及其他问题。”
第五,布什政府虽然有所谓“邪恶轴心”说和“先发制人”的“理论”,但在实际问题面前,其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的政策取向仍然会发挥作用,在反恐和“倒萨”事务缠身的情况下,选择外交方法解决朝鲜核问题可以算得上是惟一可行的选择了。目前的情况是虽有“和平”,却无“对话”。朝鲜提出了与美国谈判解决核问题的三个条件——承认朝鲜主权、确保不侵犯、不阻碍朝鲜经济发展,但美国则强调朝鲜要首先取消其核计划。显然,要走出这一困境,双方必须打破“谁先迈出第一步”的僵局。
二、重建信任
目前,解决朝鲜核问题最大的挑战就是重建信任问题。1994年《美朝核框架协议》实际上是一个交换性的安排。朝鲜冻结其现有核项目,即易于分离钚的石墨反应堆计划,并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监管;作为补偿,美国负责组织向朝鲜轻水反应堆项目,取消对朝鲜的制裁包括减少贸易壁垒投资壁垒,包括对电信业务和金融业务的限制,实现美朝关系正常化。
“框架协议”执行不力以及最终导致朝鲜秘密发展浓缩铀计划,既是双方缺乏信任的体现,同时也将给未来进行对话的信心造成进一步的打击。坦率地讲,在《核不扩散条约》(NPT)、《朝鲜半岛无核化宣言》、《美朝框架协议》、以及与IAEA签有“核监督保障协议”的条件下,朝鲜秘密进行浓缩铀计划,试图制造核武器,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的,它对朝鲜外交所造成的长远和负面影响将是不容忽视的。但是,也应看到,出现目前的局面是各种复杂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单方面指责任何一方都是不公正的。
应当承认,在《美朝框架协议》签署初期,其执行还算顺利。朝鲜关闭了宁边的核设施,封存了乏燃料,并将其完全至于IAEA的监控之下。开放了全境将近30处设施供IAEA核查。对此,无论是美国还是IAEA,当时都是满意的。为执行《美朝框架协议》,美国组织筹建了“朝鲜半岛能源组织”——KEDO负责向朝鲜提供重油和轻水反应堆,经费主要由日本、韩国和美国分摊,美国还专门负责提供重油的经费。
但是,由于资金的分担和筹集一直存在严重问题,致使重油无法如期如数提供朝鲜,两座轻水反应堆建设也严重滞后。以重油为例,为履行承诺,美政府需每年从国会申请5500万美元拨款。但是,国会不仅不能如数拨款,而且附加一系列条件,如朝鲜履约情况、其他国家提供经费情况等,这使美政府还得请求其他国家分担。轻水反应堆项目主要由韩国方面承担,所需资金约45亿美元,在亚洲金融危机期间,韩国曾要求美国象征性地负担一部分,但被美国以国会无此项拨款而拒绝。
按照框架协议, KEDO应在2003年前向朝鲜交付第一台轻水反应堆,然而实际情况是,该项目直到2001年9月该项目才动工,预计到2007年方可完成。轻水反应堆计划的推迟,势必使重油提供计划无法执行,朝鲜的能源危机也将进一步恶化。不仅如此,美国一直不愿从根本上取消对朝鲜的制裁。受制于《与敌国贸易法案》,美国公司和实体无法与朝鲜进行商贸往来,与朝鲜的贸易凡不属于人道主义范围的均被禁止,类似朝鲜用矿产品换取食品和农业机械的贸易都是作为例外的个案处理的。总之,与朝鲜之间的货物交易、金融业务、电信业务,在朝鲜开设新闻办事处等往来都需要获得有关当局的特别许可,这与美国在《美朝框架协议》作出的承诺显然不符。
出于对美国履行义务的不满, 1998年朝鲜就曾发出警告,如果美国继续拖延履行其义务,朝鲜将重新启封其宁边的核设施。朝鲜还拒绝IAEA就其在冻结现有核设施前是否分离出钚并将其转用于军事或制造核武器的问题进行核查,以及前往宁边附近两个所谓“可疑地点”进行视察。布什政府上台后,不仅没有加快美朝关系正常化的步伐,反而在政治上将朝鲜定为“邪恶轴心”,把朝鲜列为核打击和先发制人打击的目标。在美国消极拖延地履行其的义务,并被视为敌人的情况下,朝鲜有理由怀疑美国的真实态度。可以说,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和对自身安全环境的忧虑是朝鲜不愿将其核计划和盘推出,并秘密进行核武器计划的直接动因。
三、确立框架
朝鲜核问题的曝出,既是一次危机,也是一次机遇,因为美朝可以在公开、透明的基础上重新就这一问题展开对话并寻求最终解决办法。作为对1993年朝鲜核危机的一种反应,《美朝框架协议》无疑是一个比较理想的安排,废除这一框架协议只会加剧当前的危机。
目前,有关朝美均已废除1994年《美朝框架协议》的报道尚未得到证实。朝方25日外交部声明和美、日、韩三国首脑联合声明都未涉及该“框架协议”的命运问题。毕竟,“框架协议”反映了各方利益,关键问题在于执行,而不是协议本身。再说,以该“框架协议”为基础组建的KEDO组织涉及多个成员,KEDO项目虽然执行不力,但已在进行之中,要半途而废也是需要慎重决断的。因此,维护1994年《美朝框架协议》仍然不失为解决朝鲜核问题的捷径。朝外交部25日声明提出的 “承认主权、保证不侵犯、不阻挠经济发展”三个谈判解决核问题的条件与1994年《朝美框架协议》确立的基本精神并无实质区别。
当然,1994年《美朝框架协议》因双方互相指责违约而遭到严重动摇,其存在的前景不容乐观。但是,要解决朝鲜核问题,不论是老框架还是新框架,不论是双边还是多边解决方案,下列要素绝对至关重要:
一是平等。在未来的框架中,朝鲜应当被作为一个平等的主权国家对待,而不应作为一个施压的对象。作为主权国家,朝鲜在原则上有权退出《核不扩散条约》并拥有自己的核武器计划,因此经济制裁和军事威胁都不应成为选择。只要朝鲜承诺仍然留在国际核不扩散体制之内,承担一个无核武器国家应当承担的义务,就应享受国际核不扩散体制下一个正常的无核武器国家所应享受的权利。布什政府将朝鲜定位为“邪恶轴心”国家的做法既限制了美国对朝政策的活动空间,也不符合处理国际关系的一般原则,更无助于与朝鲜的对话和问题的最终解决,应当予以抛弃。
二是平衡。国际协议都是妥协的产物,是权利义务的交换。无论是朝鲜对其自身安全和经济利益的关切,还是美国以及其他国家对朝鲜核问题的顾虑都应当得到平衡的处理。一方面,朝鲜应当不折不扣地履行依据《核不扩散条约》所承担的放弃核武器计划的义务;另一方面,作为无核国家,朝鲜也应当享有应有的安全保证。如果要求朝鲜承担额外的义务(如放弃石墨反应堆而改用轻水反应堆),它就应获得相应的补偿。这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恩赐,而是权利义务平衡原则的要求。从这一意义上说,朝鲜提出的通过对话解决美国安全顾虑的三个条件并不过分。无论如何,美国及相关国家应当努力通过实际行动使朝鲜确信,非核的选择更有利于朝鲜的国家安全和经济发展。
三是透明。透明和严格的核查是国际军控协议得以执行的重要保证。通过透明和核查措施,可以为各方履行协议提供信心。在1994年《美朝框架协议》的执行过程中,核查问题一直是争执的焦点,也是导致如今核问题的一个重要因素。可以预期,未来的任何安排,更为严格的核查和透明措施是必不可少的。
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是尽快突破无法对话的困境。与美国直接对话是朝鲜一贯的外交目标,朝鲜方面已经表示了与美对话的愿望,但是,美国以朝鲜首先放弃核计划作为对话的前提条件,这给朝方提出了严重挑战。对朝鲜而言,是否放弃核计划和如何放弃核计划不是一个对话前解决的问题,而应是一个对话中所要解决的问题。朝鲜承认其核计划的一个重要考虑就是要加强其在与美谈判中的地位。据报道,10月29日,朝鲜和日本双方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举行的邦交正常化谈判未能在核计划问题上取得突破,这预示着朝鲜核问题的解决将是一条漫长的充满荆棘之路。
(翟玉成 中国国防科技信息中心)
中国网 2002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