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两国关系的主流是好的，但也出现了争吵。美国是个世界强国，中国正在成为世界强国。仅从这一点考虑，中美两国需要一个双边的友好合作关系，世界也需要一个“全赢”的中美关系。为了实现这个前景，两国需要更充分广泛的彼此了解。为此，笔者对傅立民先生做了一次访谈，着重点是美方对中美关系的看法及其背景。访谈是个人的，然而，从1972年中美关系正常化到现在，整整三十年，傅立民先生直接参与了各个阶段和各个方面的美国对华关系建设，他的见解在相当程度上反映或代表了美国各界对中美关系的主流看法，对中国方面了解美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值布什总统即将访华，仅以此祝贺两国领导人会见成功！

    【米阿仑问】说到台湾问题，中国政府的立场是“一个中国”政策，美国承认“一个中国”。既然如此，两国之间还有什么冲突呢？

    【傅立民答】我觉得，我们两国之间关于台湾问题的争论，似乎是带有情感多于理性的性质，或者说，那些争论更多考虑的是国家尊严而不是国家利益。基于中国19世纪和20世纪的经验，中国人对自己国家的领土完整和摆脱外国势力影响充满了激情，那是不奇怪的。然而，很少美国人知道这些历史、很少美国人理解这些历史情感力量和台湾问题的关系。同样，也因为有不同的历史文化遗产，对美国人民出于国家责任感和荣誉感、将不惜代价努力避免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的道义立场，中国方面也有理解困难。我们两国是由不同历史经验组成的非常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历史回顾影响了我们两国的关系。

    不管怎样，华盛顿和北京一致同意，台湾和中国其它部分之间应该建立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是台湾海峡两岸中国人自己的事情，不是外国人的事情。就此来说，我们两国没有什么真正的分歧。美国方面说明了它的立场：只要和平解决，不管海峡两岸达成什么解决方案，美国都能接受。同时，尽管中国坚持必要情况下使用武力的权利，但是，它也在努力谋求通过谈判达到海峡两岸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就此来说，我们两国也没有什么冲突争论。

    【问】美国为什么要一个“台湾关系法”？它的每届政府都可以有自己的台湾政策，为什么要形成法律呢？

    【答】美国是一个法制社会。我们的宪法规定政府部门权力分散、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分享权力。在我们的制衡原则的系统里，立法对美国人民能做到中美公报认同的“跟台湾保持文化、商业和其它非官方关系”来说，是必要的。

    在考虑卡特总统起草有关立法的时候，美国国会提出了修正，再次陈述了外交关系从台北转向北京的前提是“和平手段决定台湾将来”。尽管美国将不再承认跟台湾的官方关系，为了保障这个期望实现，国会还是授权总统说明台湾的防务需要。在1982年8月17日的公报里，里根总统和中国领导人邓小平都清楚指明，不管两国在台湾关系法的提法方面有什么分歧，双方都认为，和平解决台湾问题不但是可取的、而且是可行的。

    【问】美国政府坚持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主张，是否是干涉中国内政呢？

    【答】我认为，多数美国人把他们政府的决定更看作是实际操作需要的问题，而不是法律问题。美国政策是基于两个重要的考虑——一个是实际操作上的，一个是道义上的，以及由此导致的政治判断。即便台湾海峡两岸中国人自己发生了战争，那也会对东北亚地区的安全造成重大的不安定影响。如果中国大陆对台湾动用武力，多数美国人和许多亚洲人会认为那是美国的失败和对老朋友说话不算话；那将使美国在世界各地的盟国对他们跟美国的结盟关系的价值发生疑问；最后，台海战争，——不管结果是什么，——将会导致美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的政治的和军事的长期敌视。这是中美两国人民都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我们必须努力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问】假设中国决定采取武力行动解决台湾问题，美国将怎么办？

    【答】我认为，美国和中国都应该特别注重避免你的问题所说的那种决定。如果中国觉得无法和平解决台湾问题，那将对两国利益都是巨大的挫折。布什总统说，如果中国对台湾使用武力，美国将尽力保护那个岛。在台湾战事中，限制升级是很困难的。不管谁“赢”，那个战争会摧毁台湾，会推迟中国的现代化，也会给美国带来相当大的痛苦，中国和美国会陷入一种长期仇视和可能是断续的冲突之中。因此，我相信，寻求政治的而非军事的台湾问题解决方案，符合各方面的利益。

    【问】一些美国学者和外交关系专家建议，台湾问题的最佳选择是维持现状。那个说法是什么理由？你怎么看？

    【答】那样说的多数人是尝试指明一点：台北要行动，例如进一步趋向独立，那是很不明智的，那将使中国政府没有选择而必须采取军事行动来回应。另一些人的看法认为：海峡两岸都同意的“一个中国”一旦被破坏，而且又不可能很快通过谈判达成解决台湾和中国其它部分之间的问题的方案，对这种情况来说，最不糟糕的方案是没有方案。

    我认为，维持现状——对“一个中国”的国际承认和与此相关的台湾实体关系通过时间和谈判解决——尽管很笨拙和令人失望，但对有关各方面来说，比单方面改变现状要好。当然，海峡两岸能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那是再好不过的。

    【问】如果台湾和大陆现在统一了，中美两国关系会面临什么新挑战吗？

    【答】我个人看法是，如果这个统一能通过和平的和海峡两岸双方同意的方式实现，那么，它给所有有关方面带来的好处，将远远超过对中美关系的挑战。那将消除美中冲突的唯一潜在起因，它将排除海峡两岸安全的主要威胁，而且，它将促进亚太地区的和平发展。那将是全嬴，没有输者。

    我看到，中国建议，统一后，台湾可以保持它的军队完整和继续强化、而不是由人民解放军来负责台湾防卫，人民解放军将不派兵驻守。我觉得，对中国东北面的亚洲邻居和美国关于统一可能给地区安全平衡和地缘战略带来的影响的顾虑，中国的建议做了很好的阐明。同样，按照我的理解，中国建议允许台湾继续通过选举来选择它自己的领导，大陆将不指派政府官员到台湾岛；台湾新建立的政体，将不受统一的影响。

    这些是统一的最低限度条件，因而，可以理解，在台湾和在我的国家的许多人对此有怀疑、甚至有猜疑。但我相信，谈判者们能够设法逐渐增强人们对台湾和大陆通过“一国两制”的方式统一的信心，并为此提供可信的保证。如果台湾人民有其它想法、异议或疑虑，他们可以到谈判桌上来表达，在我看，这比到其它任何地方表达都更有效。

    【问】中国已经成为WTO成员。除了经济贸易，这对中美关系还会有什么影响？许多发展中国家并没有因为是WTO成员而变得更发达，而中国却对此充满信心。你怎么看呢？

    【答】中国通过加入WTO实现与世界的、包括跟美国的贸易和投资关系的全面正常化，确实是一个历史性的发展。这个经济正常化将使中国更像一个发达国家，也将促进中国的经济发展。然而，这个正常化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事件。采纳和执行WTO规范将是一个困难的过程。当这些规范面临中国内部政治或经济的阻力的时候，中国的经济伙伴，例如美国，将敦促中国政府实践自己的保证。这些规范将有力地阻止中国企业或地方权力机构的作假尝试。中国和其他WTO成员之间的争端、有些甚至是很严重的争端，不可避免地时常发生。

    幸运的是，WTO提供了解决贸易和投资争端的多边论坛。这就是说，各种难以处理的双边争端可以通过法律的和技术的途径解决。这种把当前持续的双边贸易争端放到WTO多边框架中解决的方法，应该是中美整体关系的一个很大的外加有利因素。

    【问】9.11恐怖袭击后，一些人相信中美关系进入了新阶段，一些人则认为没有实质变化。你的看法是什么？

    【答】9.11之前，美国和中国就许多问题发生了争吵；就此来说，2001年上半年是很痛苦的时期。反对恐怖主义的共同利益，给我们两个国家的领导人一个改变形势的机会。他们在上海抓住了这个机会，值得称赞。两国关系的基调由此大大减少了过去的对立消极状态、而进入了更多合作阶段。然而，我担心，许多严肃问题被放置起来，解决问题的框架还没有形成。恢复中美之间的高层交往，给我们双边提供了解决问题和避免问题恶化的机会。我真诚地希望事实如此。毫无疑问，如果我们能建立合作而不是对抗的关系，那将对两国都大大有益。

    【问】布什当局声明，它的国家导弹防御不是针对中国。可是，在太平洋，美国直接面对中国。中国方面该如何理解布什当局的声明呢？

    【答】就这一点来说，国家导弹防御是一个研究与发展的课题和选择的集合，还不是一个项目，更不是现实。在美国确定发展和部署何种系统之前、在我们确实知道该系统的作用能力之前，我想，不会有什么人能证明或反证那个系统是否针对中国和威胁到中国的国家安全。

    我希望，即将到来的高峰会见的成果之一，是更加活跃的双边对话，使美国能更好地理解中国方面的合理考虑，并且把那些考虑吸收在它的战略导弹防御设计之中。这是利害攸关的大事。如果国家导弹防御系统发展能得到正确处理，那么，世界将更安全和更稳定；如果处理不好，那么，那将可能引起美中两国之间的军备竞赛，使我们两个国家都变成输家。

    【问】许多年前，你描述美中关系是“先结婚、后恋爱”。能解释一下吗？

    【答】三十年前，我们两国走到一起，那是出于对国家利益的冷酷筹算。那时，我们彼此并不了解，当初自以为自己知道的东西、后来发现都是错的。随着我们两国的交往，我认为，美中两国之间已经建立起真诚的情谊。随着关系发展的复杂化，我们也有过一些争吵。我们两国也发现，尽管我们伤害过彼此的感情，但是，历史、地理，还有当前世界的现实，需要我们继续彼此相处交往，没有其它选择。

    （作者系美籍华人，目前在从事信息产业和以私人身份做中美关系研究）

     人民网 2002年2月0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