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病可怕也不可怕，希望你跟我一起战斗！”曾毅院士攥着拳头，一字一顿地说。
刚一见面，我就领略到这位中国预防医学科学院原院长直爽而刚毅的性格。今年71岁的的他，西服笔挺，风度翩翩。
在他的名片上，有长长的一串头衔：中国科学院院士、俄罗斯医学科学院外籍院士、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病毒学研究所肿瘤病毒和艾滋病毒研究室主任、世界卫生组织肿瘤专家顾问组成员、国际微生物学会联盟执行局执委、中华预防医学会会长、中国预防性病艾滋病基金会会长。
“他很忙，但精力充沛，每天只睡5-6个小时。”中国预防性病艾滋病基金会办公室主任方平说。
一谈起艾滋病，曾院士就像进入战场的战士。
1982年，国外一家叫ARMOR的公司赠送给我国某教授一些防治血友病的Ⅷ因子。没想到此举竟将艾滋病毒带进中国。1983年-1985年，这些Ⅷ因子先后注射到19名病人身上，其中有4人感染上了艾滋病。
1984年曾毅预感到这种不可治愈的致死性疾病将给中国带来灾难。从这一年开始，他在我国率先进行艾滋病抗体筛选，成为中国第一个研究艾滋病的学者。
我们的谈话也就从“艾滋病可怕也不可怕”开始了。
记者：在人类与疾病的斗争史中，我们曾制服了很多肆虐一时的疾病。为什么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艾滋病病毒却如此难以战胜？
曾院士：艾滋病的全名为“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AIDS。它是由艾滋病病毒——HIV感染引起的传染病。通俗地讲，艾滋病是艾滋病病毒破坏了人体的免疫系统，使人体丧失抵抗各种疾病的能力，从而发生各种难以治愈的感染和肿瘤，最终导致死亡的传染病。
第一个发现艾滋病病毒的是法国的蒙特利亚教授，他是研究肿瘤病毒的。艾滋病病毒与以往的病毒不同，它变异得很厉害，就像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十万天兵也难奈何。由于它变化多端，很容易对现有的药物产生抗药性。
艾滋病病毒进入人体后，会迅速整合到人的细胞中，病毒的DNA和细胞的DNA合二为一，成为人体细胞的一部分。你不能去除病毒，因为它已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记者：那为什么说艾滋病是不可怕的？
曾院士：艾滋病病毒又是脆弱的。它对外界环境的抵抗力较弱，离开人体后，很快失去传染性。高温、干燥以及常用消毒剂都可以杀死它。艾滋病主要有三种传播途径，即性接触、血液传播和母婴传播。除此以外，握手、拥抱、礼节性亲吻、咳嗽打喷嚏、共用餐具、共用厕所和浴室、蚊虫叮咬都不会传染艾滋病。
也就是说，预防艾滋病的主动权在你自己的手中。为此，有两件事是人们应该做到也可以做到的，即人人洁身自好，进行安全的性行为；远离毒品，不与他人共用注射器。艾滋病从发现到现在仅仅19年，却已蔓延到全世界，这其中大部分的感染者是因为性乱、滥交、不使用避孕套，以及静脉吸毒，尤其是与别人共用针具吸毒造成的。
这不能不引起我们深思。艾滋病病毒感染后，一般7-8年50%发病，而前几年知名度很高的埃博拉病毒，可谓是“见血封喉”，病人往往在感染后几天内死亡。为什么埃博拉并没给整个世界带来恐慌呢，因为它的传染途径比较容易控制，如今埃博拉病毒只是偶发于非洲几个地区。相比之下，艾滋病要复杂的多，它隐身于人性的弱点之中，与人的行为密切相关，附身在滥交、同性恋、吸毒、卖淫嫖娼这些社会现象上，而且病毒能整合进入人体细胞，成为人体的一部分。正是这一特性使得艾滋病显得如此可怕，但艾滋病的弱点也正在于此，只要你做到洁身自好，进行安全的性行为、远离毒品并不与他人共用注射器，就可以拒绝艾滋病。
记者：目前世界各国有很多科学家在努力攻克艾滋病，结果如何？
曾院士：现代科学已经给我们提供了从分子水平上了解艾滋病发病机理的可能。一些科学家发现，一些人接触了艾滋病病毒，但没有被感染，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最近的研究表明，由于这些人的某些基因发生了变异，使他们能完全或部分地抵抗艾滋病病毒的入侵。这一发现对艾滋病的预防、控制和治疗有着重要的意义。
艾滋病病毒进入人体细胞要经过两个特定的“大门”，也就是路径。其中一个是CD4，另一个是CCR5受体蛋白。那些对艾滋病病毒有抵抗力的人，他们的CCR5受体基因有缺失性变异，即失去了32个碱基，因此不能在细胞表面形成正常的CCR5受体蛋白。此时，就算艾滋病病毒通过性途径侵入，因“无门而入”，也就不能感染人体。
根据这项发现，现在科学家正在研究能封闭CCR5的化合物用于治疗。实验室的工作已证明这是可行的，有的合成小分子的药物正在进行Ⅰ期临床试验。
另外，1995年，美籍华裔科学家何大一首先提出的鸡尾酒疗法，现称为高效抗逆转录病毒治疗。经过4年多的实践证明，及时、合理和正确的选取多种药物的联合治疗可以显著延长病人的生命和降低死亡率。这是艾滋病治疗的突破性进展，为艾滋病的治疗显现一丝曙光。目前的问题是艾滋病治疗的费用十分高昂，一般病人是无法支付的。现阶段应该进一步研究更多的药物，改进治疗方法，降低治疗成本。我相信人终究比病毒聪明，随着科学的不断进步，人类最终一定能战胜艾滋病，有如战胜天花和鼠疫一样。
记者：很多细菌性和病毒性的传染病都可以用特异性疫苗预防。您预测一下，到什么时候我们能研制出制服艾滋病的疫苗？
曾院士：和药物相比，疫苗的研制工作就更加艰难。从1987年开始临床试用的疫苗约有50种。已在泰国、美国、法国、巴西、肯尼亚、乌干达、卢旺达、中国、澳大利亚等国家试用。这些疫苗进行了Ⅰ/Ⅱ期临床实验，证明它们是安全的，而且也有免疫反应，但未见其能保护接受免疫者不被艾滋病病毒感染。
总的看来，艾滋病疫苗仍处在研究阶段，由于有效的疫苗对控制和预防艾滋病的流行十分重要，因此世界各国投入巨额资金进行研究。一般预测，通过全球合作，不懈努力，有效的艾滋病疫苗可能在10年后问世。但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艾滋病现在正迅速传播，因此现在必须着重采取有效控制艾滋病流行的宣传教育和有效措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记者：目前，艾滋病在世界蔓延的总体形势如何？它的社会危害有多大？
曾院士：从1981年发现艾滋病以来，这种致命的传染病以难以抵挡之势在世界各地蔓延。现在全球每天大约有16000名新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其中90%以上是在发展中国家。在南部非洲，艾滋病病毒感染情况十分严重。我国的近邻印度，感染人数已超过400万，是目前世界上艾滋病病毒感染人数最多的国家。
截止1999年底，全球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病人已接近5000万，其中已死亡的艾滋病人1630万。滋病不仅是医学问题，而且是严重的社会问题，给社会、经济、家庭和个人带来了灾难性结果。估计全世界每年为艾滋病要花费5000亿美元。
记者：今年1月，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出台一份名为《国家安全预估》的研究报告，报告首次将艾滋病提升到对美国国家安全形成威胁的高度。美国此举是出于何种考虑？
曾院士：在美国看来，艾滋病使大批青壮年死亡，大大缩短了人均期望寿命，并使国民生产总值下降等，也将成为发展中国家发生“战争、破坏性政府更迭”的一个重要因素。
非洲有个国家，96个议员，有几十个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已死亡26位，议会开会都成了困难。美国认为非洲的艾滋病危机只是冰山一角，而全球化给艾滋病的蔓延提供了条件。现在许多亚洲国家和前苏联地区成为艾滋病增长最快的地区，非洲的悲剧有可能在这些地区重演。
记者：据说最早我国把AIDS译为“爱滋病”，后来把“爱”改成了“艾”，这是为什么呢？
曾院士：“爱滋病”的叫法是沿袭了香港、新加坡等地的译法，这容易给人以错觉，好象一爱，艾滋病就来了。其实，健康的爱是不会导致艾滋病的。我和郑锡文教授把“爱滋病”改成“艾滋病”，正是要端正这种认识，让人们进一步了解艾滋病。
记者：有分析资料表明，目前中国人群感染率在世界仍属偏低水平，但为什么说中国存在疫情爆发的潜在危险？
曾院士：艾滋病在我国蔓延迅速。自1983年艾滋病毒感染我国公民及1985年发现第一例外来艾滋病病人以来，艾滋病已遍及全国31个省、自治区和直辖市。至1999年9月底，报告HIV感染者最多的省份为云南省，其次为新疆、广西、广东、四川及河南。我国西南、西北部地区HIV感染者主要为吸毒人群，中部地区是以流动人口或有偿供血员为主，而东南沿海地区或大城市主要以性病病人、暗娼为主。专家估计，到2000年底，我国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实际人数约60-100万人。
这个数字与我国人口相比是个小数，但分析表明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已经从吸毒等高危人群扩展到社会各个阶层。
我曾经接触了一个家庭，母子在剖腹产时因输血双双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妻子又把病毒传给了丈夫。一个幸福的小家庭就这样给毁了。还有一位17岁少女，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而与一个成年男子发生性关系，当医生告诉她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时，她才第一次听说艾滋病。这一切都说明，艾滋病早已不是在少数人中间流行的疾病，AIDS再不是“狼来了”，而是“狼已经开始吃人了”。
记者：当前促使艾滋病蔓延的因素，主要有几个方面？
曾院士：在艾滋病的三种传播途径中，危险度最高的是经血传播，包括静脉吸毒感染、献血者、受血者感染、医疗部门院内感染等。我作为一名艾滋病防治工作者，从多年的科研调查及收集的信息资料分析，我国目前经血传播艾滋病的形势令人担忧。1998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献血法》颁布后，我国政府对采供血系统实行了法制化管理，对非法的地下血站起到了打击遏制作用。但是，由于我国公民受传统思想的影响较大，无偿献血的人数有限，远远不能满足医疗用血，更不能满足生物制品所需的原料用血。因此，短期内做到完全消除非法地下血液市场，或只用一次性注射器是较困难的。
其次，异性性传播正在成为艾滋病传播的主要途径。
性病和艾滋病有着密切的关系，性病可促进艾滋病的传播，患有性病而感染艾滋病毒的危险性可增加1.5—18.2倍。自80年代以来，性病在我国死灰复燃，疫情逐年上升。1998年报告了632，512例，其中经非婚姻性生活感染占72%。1999年报告84万例。据估计，实际发病数比报告数要高5—10倍。世界卫生组织估计我国性病患者数，淋病为136.5万例，衣原体感染为1820.2万例。预计3—5年后性病发病率将位居传染病的首位。
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代人（尤其是青年人）性观念和行为正在发生变化。婚前性生活，婚外恋甚多，甚至多个性伙伴也屡见不鲜。性生活的混乱以及缺乏安全的性生活为艾滋病的传播创造了条件。
另外，卖淫嫖猖屡禁不止和流动人口的剧增也是促使艾滋病蔓延的因素。据统计，我国的流动人口已达八千万至一亿二千万之多，大多数来自偏远山区和经济欠发达地区，以中青年为主体，受教育程度不高，法制观念淡薄，性病艾滋病的知识缺乏，是主要的易感人群。
记者：那么，一旦艾滋病流行，将对我国的社会及经济造成何种影响？
曾院士：艾滋病流行对人类社会造成的危害是其他任何一种疾病都无法相比的。艾滋病主要感染20—49岁年龄段人口，他们既是创造社会财富的主要劳动人口，同时也是家庭结构的支柱。
在非洲，由于没能及时抓住艾滋病防治的大好时机，目前艾滋病已呈灾难性流行状况。像乌干达，人口的30%感染上了艾滋病病毒，很多家庭和村庄已被艾滋病吞没，严重影响当地的经济、社会发展和稳定。
在我国艾滋病流行较早的地区，也已经开始看到艾滋病对当地的危害。在某省，一个200人的村庄，已经有20多名年轻人发病而死。中国预防医学科学院的一项研究表明，我国16.8%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有5岁以下的儿童。这意味着，这些儿童在他们未成年以前将失去父母，无人抚养。
另一项调查的结果预示，以全国2000年艾滋病毒感染人数达60—100万人估算，全国因艾滋病增加的医疗费用和社会经济损失将达4620亿—7700亿元人民币。
记者：那么，对待艾滋病，我们应该采取那些措施？
曾院士：当前，我国业已进入艾滋病病毒传播的广泛流行和迅速增长期。如果在这个阶段防治措施不力，就会进入泛滥期，我国将成为世界上艾滋病感染人数最多的国家之一，艾滋病将成为国家灾难。
为此，我国的艾滋病防治工作应围绕“广泛深入的预防宣传工作”这个重点，开展有效的干预措施，同时增加科研上的投入。今年，世界艾滋病日运动的主题是：预防艾滋病——男士责无旁贷。其含义是男性应在艾滋病防治活动中承担更大的责任和发挥更大的作用。
宣传教育在预防和控制艾滋病中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国外控制艾滋病的投入有3/4用于宣传教育和干预措施。在此基础上，包括避孕套的推广、美沙酮的应用等干预措施，使发达国家艾滋病的流行已出现低水平和稳定趋势。泰国90年代大力开展宣传教育和干预措施，取得了遏制艾滋病流行的显著效果。特定人群艾滋病感染率显著下降：职业献血员由1989年的1.7%下降到1994年的0.5%；北部新兵由1991-1993年的3%下降到1995年的0.3%；孕妇由1993年的6.5%下降到1998年的1.5%。
正反两方面的经验告诉我们，在一个国家和地区，只要全社会达成共识，开展针对性的防治措施，艾滋病的流行就能得到控制。
最近，有件事让我很振奋。山东潍坊市目前只发现了两个艾滋病感染病例，其中有一个还是外地来的，但市政府高度重视，请我去做他们的科技顾问，以全市800多万人口为对象，逐步开展艾滋病的宣传教育和防治工作。我一直认为各级政府及其部门的重视并采取有力措施是遏制艾滋病流行的关键，我们将尽力做好这项有重要意义的工作。
《中国科技》月报2000年1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