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会转型期，不定型的“角色定位”，难免引发人们不同程度的负面心理压力，有效克服这些压力，是建设和谐社会的内在要求

话题嘉宾

张侃（中国心理学会理事长、研究员、博导）

杨林林（经济日报高级记者）

现代社会是一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也是一个社会矛盾突出、心理问题凸显的社会，要想在此基础上建设一个和谐社会，有很多工作要做，从社会心理学角度看，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本刊特邀专家对此进行了分析。

在社会转型期，人们的“角色定位”都在改变，这会使人备感心理压力

杨林林：在社会转型期，各个收入群体，是不是都不同程度地面临着空前的心理压力？

张侃：我觉得这是肯定的，因为在社会转型的过程中，人的“角色定位”都在改变，而且我们的保障系统也在改变。这当然会使人的心理压力增强。但这不等于说，以前就没有心理压力。人类有个特点，就是很容易把以前一些不好的东西忘记，容易把以前好的东西记住。这是人的一种“自我保健”功能。

建立正确的“社会激励系统”很重要，有助于人们逐步形成好习惯

杨林林：在社会转型期，不同人群有不同的心理压力，这个问题应该归哪儿管呢？

张侃：这要靠整个社会体系从不同的侧面来发挥功能。比如说，建立正确的“社会激励系统”。虽然人是很高级的，但是我们都难以摆脱整个社会激励系统的影响。人都有个特点，不是自己说自己好了就好了，一定要被别人认可才觉得好。其中最大的认可就是社会认可。比如说，我们改革开放以前讲艰苦朴素，都穿打补丁的衣服，有的甚至为了艰苦朴素，专门把衣服磨个洞，打上补丁。为什么？就因为当时的社会激励系统是鼓励这种情况的。如何用这个激励系统去引导每个公民的行为，让他对整个民族的发展最有利，对整个国家的发展最有利，这是值得认真研究的。比如说，像缴税，你仅仅宣传“纳税光荣”是不够的，要有所表现，有激励措施。

杨林林：这种激励由谁来做呢？是不是需要各个部门对他应该进行的服务和监管内容建立相应的“社会激励体系”呢？

张侃：是啊。因为心理学只是个学科，不是个管理体系。它只能渗透到各个方面，不能要求哪个系统该怎么做。所以社会激励系统最根本的，就是整个社会的管理者要对群体进行有效的引导。这样呢，就有利于人们逐步形成一些好习惯。

心理学研究表明：人的亲情和交往状态跟生命长度成正比，因此不宜将“竞争”和“优胜劣败”当成人类活动的惟一状态

张侃：现代社会竞争比较激烈，大家谈的也比较多。问题是，单纯的竞争是不是一定就能推动人类社会的发展？这个问题值得深入研究。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我们现在有些人对达尔文的“进化论”理解得有些偏颇。讲优胜劣败、适者生存，这有道理，但不一定所有的事情都要通过竞争。依我看，把生物学的规律简单移植到人类社会上，这本身就有所欠缺。我们要看到：在生物学界有个“共生”的现象。不光是竞争的关系，还有共存。所以我觉得中央现在提得很好，就是“经济社会要全面协调可持续地发展”。

杨林林：这一点现在很多人有体会，但不一定能深刻理解。

张侃：是的。另外呢，现在我们国家有个现象，就是看到哪个领域的投资盈利好，就拼命往哪里投资，结果出现了一些不符合竞争规则的行为，比如为了压低成本就用一些劣质的原材料，减少工人的福利待遇，这对社会来说，实际上是增加了负担，导致了职业病。

一个完整的人，他是需要“和谐”和“亲情”的。可是现在有的人就宣扬什么“商场如战场”、“商场无父子”，我觉得，这种理念宣扬得有些过分了。为了赚钱就连父子亲情都不管啦？那么这个人活在世上，就算他赚了很多钱，等他临死的时候想一想，还有什么意思呢？没意思了。

所以心理学上对这个有研究，就是人的亲情和交往状态，是跟他的生命长度成正比的。没有朋友的人，就活得短。有几个朋友的人，比没有朋友的人就活得显著地长。这一点英国人有研究。你试想，一个人如果没有心理上的安慰，那么他的心情就总是处于焦虑状态，对他的身体肯定是有妨碍的。所以生物界就有共生现象，社会上其实也一样，人必须有共生，有双赢，所以改革开放以来我们面临的种种问题和变化，都使得人们对心理学的认识在提高。

看看人们都在干什么，就能知道“社会激励系统”是怎样的

张侃：如果像有一段时间那样，单纯鼓励发财，而忽略了发财前面和后面的过程，就非常不全面了。我们有少数地方的人，他的发财是建立在破坏了很多生态的基础上的。他所破坏了的生态，可能把他的财富都用来恢复也填不过来。这种发财难道是社会所需要的吗？还有的人发财，是牺牲了很多劳动者的健康，即使把这些钱全都拿回来养活这些受害者，可能也养不过来，可他呢，可能是一脚就把这些人踢给国家了。为什么现在国家的负担这么重？其中有一个方面就是，有些人用各种方式从国家得了好处，而把负担踢给了国家。

杨林林：太对了！为了建立一个正向的社会激励系统，相应的公共部门以及公务员、官员、媒体，他们是不是都需要接受这方面的一些引导，或者说至少要具备构筑和推动建立这种有利于社会进步的社会激励系统的能力？

张侃：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你不知道社会激励系统是什么样的，可以反过来看“人们都在干什么”，那就能表明社会激励系统是怎么样的。当然，我们并没有鼓励谁腐败贪污、走私、以次充好……但是呢，有人就这么做了。为什么？就是存在某种实际上的社会激励系统，在引导一些人这么做！这个系统并不是上级规定的，而是社会形成的。比如说现在社会上就有这种说法，说我走私10次但被抓了1次，哪怕被抓了8次，我也有2次成功了，还是合算的。这就隐含着一种负面的社会的激励系统。虽然他有风险，但冒这个风险，他认为值，他就做。

另外，人的成就感、安全感、信仰需要，等等，这些方面也是社会激励系统包含的内容，也应该认真探讨。

《北京日报》2005年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