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前吴敬梓在穷愁潦倒的窘境中,写出了18世纪的文学杰作——《儒林外史》,它开辟了一个视野,提供了一种眼光,形成一种手法,创造了一种小说结构形态。和以前的历史小说、英雄传奇小说、家庭小说不同,它是一部对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进行百年反思,因而充满世纪悲凉的文化小说。在进行儒林写真的时候,它提供的是尖锐的讽刺眼光,尖锐得充满机智,尖锐得带有悲悯。在描写手法上,采取的是散发着自然美和明净美的文人散文的简洁文体,对那些富有生命表现力的人生片断进行传神写照,这一点在古典章回小说中也属首创。
但对于《儒林外史》的结构形态,历来却颇多微词。其实,小说结构形态学是一个复杂的动态过程,一个开放的系统,不能用单一的模式去规范结构形态的多样性。关键是不能简单地采用类比性思维,而应该采取互补性思维。这种兼容性的思维方式可以激发小说结构形态学的原创性和对原创性的承认。
《儒林外史》以词开篇,以词作结,隐含着作者对结构之道的理解。所谓“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又所谓“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商量。”这里反复使用“百代”、“百年”、“千秋”一类大时空概念,用百年的大时间跨度来反省八股科举制度中迷醉者和被弃者的人生形态与人生价值。这就是《儒林外史》结构之道的依托。这种时空哲学,使作者在结构他的小说之时,采取极富原创性的时空板块漂移的叙事策略。
时空板块漂移有主板块和副板块,有隐性漂移和显性漂移之分。先看时空主板块的隐性漂移。据金和《儒林外史·跋》及近人考证,书中起码有30多人可以在雍正、乾隆年间的士人中找到原型。问题不仅仅在于作者取身边人物为小说人物的原型,更本质的在于作者把这批人物在时空情境上向前推移了200年左右,推移到15世纪后期到16世纪的明朝成化末年到万历年间。这种时空板块的漂移除了可以避免清代文字狱和身边人事纠缠之外,更重要的价值是给今人搭起一个经历200年风雨凋蚀的古老舞台,古与今错位,因与果互证,从而以更充分的历史理性去审视八股取士制度异化和扭曲人间智慧的本质,大时空和多侧面地考察它的来龙去脉和它所造成的人生百相。《儒林外史》的讽刺艺术,乃是这种时空板块大漂移所撞击出来的历史理性的火花。
作者为什么把时空主板块的前沿推到周进等人出场的明朝成化末年呢?因为正如顾炎武《日知录》所说:八股“盖始于成化以后。”从成化末年到嘉靖末年这个时空主板块,主要写了四代儒林人物。第一代是周进、范进,以及年岁略小的严贡生、严监生,他们是八股取士制度的热衷者和社会基础,爬上去的,精神已被蛀空;没有爬上去的,精神塞满了贪婪、势利、吝啬和龌龊。第二代是相国公子娄、娄瓒,以及制艺选家马纯上。贵公子已对八股举业满腹牢骚,用礼遇假名士的方式表达他们的离心倾向;寒酸的选家还要靠举业谋取饭碗,甚至歪解孔子来阐明文统;但是比他们年轻得多的匡超人、牛浦郎已经借举业和名士头衔,进行坑蒙拐骗,宣告这些行当的道德破产了。第三代是杜慎卿、杜少卿,以及余特、余持兄弟。他们是这几代士人中最有声色的一代,有的在梨园选美活动中表现名士风流,有的和年纪略大的虞博士、庄绍光祭祀泰伯祠,弘扬与八股取士制度相对立的礼乐理想,但他们多数人在势利的风俗中离乡别井了。第四代是陈木南和汤由、汤实,当时世风日下,他们只能靠出入妓院来表现名士风流了。
80年间四代人,人物形态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描写风格也曲折多姿,由尖刻的讽刺,变为讽刺中带点同情,再变为宣扬中感慨多端,终于在嘲讽世风日下中弥漫着浓郁的失落感。实在是楼台亭榭,风光各异,曲径通幽,趣味互补,这几代人的交替出现已使人联想到江南园林错落有致的结构方式,这也是中国原创性结构形态的神韵所在。
更进一层,出自吴敬梓对时空板块漂移的原创性把握,“楔子”,把时空向前跳跃漂移到元末王冕的时代;“尾声”把时间向后跳跃漂移30年,到万历二十三年的琴、棋、书、画四客。王冕是一种人格和文化精神的化身。为了完成这种塑造,小说不惜删去他屡应科举不中的经历,甚至把他和危素拉开辈份距离,形成人格对比,还原出他少年牧牛画荷与拒绝官场笼络的自然人性。而且还在他的“生死簿”上添加了十几年的寿数,使他活到洪武四年,并让他提前看到“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取士的邸报,真可谓煞费苦心。而只有如此,才能让王冕预言“一代文人有厄”,叹息“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这就是全书百年文化反思的总纲,使其后错落有致、曲折多姿、富有弹性的结构方式,获得一气贯注的驱动力。
尾声中添上琴棋书画四位平民老者,这个“添”字也是结构形态上的神来之笔。他们不仅是市井间的奇人,隐喻着礼失于衣冠而求诸草野的文化想象,而且还看到了泰伯祠山墙倒塌、雨花台落日西沉,充满着历史废墟感。这就使得这部百年文化反思的小说,在喜剧性的讽刺之余,升华出“写入残编总断肠”的悲剧性的苍凉。如果说此书结构如鼎,那么王冕就是鼎盖上挺秀的铜钮,四客就是方鼎的四足。外结构如鼎一般稳固坚实,内结构如江南园林一般自然爽俊,吴敬梓把长篇小说典重严实的结构加以散文化了。而实现这种结构散文化的基本策略,就是时空板块富有原创性才华的漂移,这是吴敬梓对小说结构形态学作出的独特的贡献。(来源:《光明日报》)
(杨义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博士生导师)
中国网 2002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