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夫人张兆和与我的父亲张鼎和(又名张璋)是嫡堂兄妹。20世纪30年代初父亲在北京从事地下工作,筹组北方左联,得到兆和三姑无微不至的支持和关怀,兄妹感情笃厚。日本帝国主义把铁蹄从东北伸向冀热察,父亲奉命回到原籍安徽,1936年被国民党逮捕,牺牲于安庆。
就这样沈从文和我的父亲侧身而过,失之交臂。但是他们之间心灵上相知相识如此深邃、长久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父亲牺牲的第二年,沈从文的中篇小说《大小阮》问世了。它的主人翁“小阮”是以我父亲为原型的,它以“要世界好一点,就得有人跳火坑”为主题,宣扬共产党人的高贵品质,为生活在黑暗里的劳苦大众指明出路,提出希望的曙光。它无疑是沈从文的政治态度、文艺思想的具体体现。
沈从文并不以此为满足,在他的思想深处一直酝酿着,要为我的父亲写一个长篇。他常对我讲:“我要写你们家。”新中国成立后,他的这一思想更加强烈,更加明朗。他的庞大写作计划包括:以我父亲革命历程为基础,叙述一个知识青年如何背叛封建官僚家庭,摒弃富裕的生活环境,走向革命,视死如归,无怨无悔的革命情操;叙述烈士牺牲后,在黑暗的旧社会、在人口众多的大家族中,对烈士遗嘱,采取的不同态度,鞭笞那些生活在纸醉金迷中的丑恶嘴脸。后一部分的许多细节是他亲眼目睹的,写起来自然得心应手。前一部分则需要收集必要的素材加以充实。为此,每逢母亲路过北京,他都要不失时机地请母亲为他叙述,根据母亲提供的线索遍访了与我父亲一起工作过健在的范文澜、刘尊棋、杨纤如等老同志,还计划去我们家乡,实地观察。
1951年沈从文随土改工作团到四川参加土改。看到那里农民的生活环境,翻身后的喜悦,作家的心情更加激动了。他在给兆和三姑的信上写到:“这一来,虽不曾去过四哥(我的父亲)过去工作过的地方,得不到大圩子(我们老家所在地)印象,但是把四嫂(我的母亲)叙述和这个景象一结合,有些东西成熟了,成长了,朦胧中逐渐明确起来,我那个未完成的作品,有了完成的条件。”
1960年暑,他两次到河北省宣化我的家里,请母亲为他补充一些素材。7月,他在给三姑的信上写到:“来已一礼拜,工作进行顺手,回去后再来宣化,再记十天,核对一下材料,故已差不多把大事记下,到七万字左右。”9月信上说:“我这里记录看来,大架子已差不多了,只待贯串补充一些空白,再即待写。”
但作家的这一写作计划终于没有完成,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迫使他放下了满腔热情的笔。1979年他在给我的信上说:“我几次过宣化,从你妈妈口中记下了好几万字的材料,在‘文化大革命’时和别的通信统被抄去了。”
1988年5月,作家仙逝了。表弟沈虎雏在整理他的遗物中,发现他曾悄悄地为他的写作计划试写了一个章节,有了基本情节、对话和人物。主要写我父亲牺牲后,家族怎样处理后事,写了一个地主及圩子里人们的不同态度。
多么遗憾而又残酷的现实啊!如果不是这样,它将是沈从文诸多著作中一部耀眼的佳作啊!
(张小璋)
《天津日报》 2002年9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