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泰兹的自白:我的孩子不想当犹太人

    乔治·科夫斯人到中年,是一个婚姻失败的作家和文学翻译家。有一天,在作家疗养院里,他向他的朋友、一位哲学教授说起为什么过去他不肯让妻子把孩子生下来。因为他不愿让孩子到这个容忍纳粹对犹太人大屠杀的世界来受苦受难。为此,妻子离开了他。他说起自己失败的婚姻,说起他前妻现在的新家庭,和她再婚后生的孩子,说起自己并不成功的事业,也说起自己的犹太人身份。

    (译者:彭伦)

    祈祷文-给未出生的孩子(节选)

    我的脚下,下水道里暗流汹涌,好像一直藏在水管深处的污秽记忆突然爆发,咆哮而过,要将我一扫而空。让它过吧:我准备好了。我最后的伟大举动是将我自己的躯体拉在一起,将我所献的脆弱而又顽固的生命拉在一起———我已经将它献出,而我将和我手中那生命中的垃圾一起,在这奔涌的暖暖的黑色疾流里

    我愿淹没

    主啊

    让我淹没

    永永远远,

    阿门。

    ———摘自《祈祷文—给未出生的孩子》的结尾

    “不!”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完全出自本能,是本能反抗着本能,是反本能在起作用,而不是本能自身,这一声

    “不!”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不!”也不是一个期望中的回答,表达我的不置可否,而我的妻只是笑我,她理解我,后来她也说,她从心底知道这声“不!”来得多么艰难,尽管我的内心苦苦挣扎想使它成为一声“是!”而我的回答———我相信我理解她,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那个

    “不!”是那样一个“不!”不是那种犹太人似的“不,”那个“不”的意思她已了然,不是的,我对这个字的确定像我对这个字本性的不确定一样,这个

    “不!”只是一个“不!”我说。即使我有大把理由,我也可以想象一次失望透顶的谈话是什么后果。让我们想象一下,这个孩子,我们的孩子———或者你的———如果这个孩子听说了什么而尖叫:“我不想当犹太人!”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看,这孩子不想当犹太人,可是怎么回答他呢,怎么就使一个人成为一个犹太人了呢?我得低头走到孩子面前———还有你———因为我不能给这孩子———和你———任何东西:没有解释,没有承诺,没有弹药,就我而言,犹太人意味着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也意味着犹太人;就经历而言它意味着一切,就犹太人本身而言,它意味着:长袍在身的光头女就站在镜前;就经历而言它意味着我的生命我的死里逃生,一种说明着我存在,我生存,我继续的精神形式;问题在于,无论是他或者她或者你都不能因此而满意。我还是要说,这不是一声犹太人似的“不”,不是那个“不”所含有的一切内容,因为没有什么比这种传统的所谓“不”更加糟糕,更加令人厌恶,更具有破坏性,和自我否定;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廉价更懦弱;我看够了杀人者和自强者公然宣称他们对生命的赞美;发生得太多太频,让我心生怨恨;没有什么比向他们祈求生命更加可怕和令人蒙羞;毕竟,即使孩子出生在奥斯维辛,也是一样。我的妻因为显而意见的理由,喜欢我挑起争议,尽管我相信她并不理解我就像我自己可能也不理解自己一样。就这样,没多久后我就得上电车,我总得去哪儿,天晓得去哪儿,好像是去做我自己的事———好像我真有什么事等着我———那些事确实存在直到被接管———我盯着车窗外,生怕在哪个站台都会被出乎意料地甩下去。电车载着我们在喧闹中往前开,在到处都是的令人窒息的建筑和毫无生气的苍白植物中往前开,突然,有一家人登上了电车,似乎给这一切猛然一击。我忘了说那是星期天,一个在天气回暖的季节里小心I翼翼垂死的星期天下午。他们有五个人,父母和三个女孩,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中,粉的,蓝的,黄的颜色令她眼花,她止不住地尖叫。可能太热了,我想。她留着褐色头发的温柔的母亲衣着破烂,把她揽在膝头,弯下脖子轻抚着孩子的头,那纤瘦的脖子像芭蕾舞演员弓起的身,看起来像要断了一样。瘦骨嶙峋的二女儿站在母亲身旁,抱着小妹妹,那个有七八岁的大女儿用双臂围住小妹妹,表达着一种可怜的排外的团结。可是她的手被二女儿很生气地摇开。她想享受母爱,但已经失去了资格,尖着嗓子肆无忌惮地哭喊只是小妹妹的特权,她只好又一次孤独地站在一边,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体会着边缘,孤独,和忌妒的苦涩,直到她成熟以后宽容接受,或者,成为一根敏感的神经,藏在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当她的父母带给她的可怕经历熄灭了她的热情,那些她将容忍,将度过的日子,令人难堪,我想,如果不是难堪,那就是所有的耻辱,所有熄灭她勇气和热情的一切。那个褐色头发的强壮的父亲,戴着眼镜,穿着短裤,光脚踏着一双凉鞋,像还在发育的年轻人一样炫耀着自己的身体;他伸出他黄色的大手,小女儿最后在他突兀的膝头安静下来。在这五张脸上,相似的是那先知一样的信息,超越了他们各自具体的样子而突然出现。他们都是那么丑陋,衣着褴褛,境遇凄惨,却身浴荣耀;感觉如此混杂,在我心中几乎掀起一场战争:厌恶却引人注目,恐怖的回忆和挥之不去的忧郁;我看见这感觉写在他们的额头上,像那些写在电车上的火焰般跳动的字母:

    “不”———我不能做另一个人的父亲,注定的,上帝啊,

    “不”———我孩提时代的经历再也不应发生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不”———我的心中有声音在尖利地叫喊,是可能的,这个孩提时代的经历,应该发生在这个孩子———在你———在我身上。是的,是时候开始对我的妻讲我的孩提时代了,或者也许,就是对我自己,我确实真不知道,但我确实抑制不住地像多语症一样喋喋不休地给她讲,我真的抑制不住,一天又一天,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不断地讲,实际上即使现在,即使我不再向我的妻讲述了,我还是在说。是的,我不光是说而且开始恍惚,就在这同一个城市,那让我感觉安全而亲切的一切都变成了那个时代的一个陷阱,我感觉城市在我脚下裂开,我落入一个无法形容的陌生境地,到处是折磨和羞辱,我希望不要看见我自己,那个我在跟随着的自己,例如,让我偷偷摸摸地在街边打个小盹,像个患病的贵族一样,在两旁小小的,废弃的,梦已残破的宫殿之间,在充满着童话故事的房子的阴影里,那小塔楼,风向标,和翘起的镂花屋檐的阴影里,而窗已封死,栅栏已破,被掠夺过的园子就那样裸露着,破破烂烂的,却又有条有理的,真切逼人,仿佛出土文物的现场。而我到底怎么结束这一切,如果你喜欢,可以说我碰巧成为这个城市中命中注定重生的一个居民,也许你更乐意我把自己当成一个笨拙的结果。就让我们把它当作命运使然吧,如果无论如何也是一回事的话,即使我们如此笨拙,也有一双可以自己看到命运的眼睛。是的,确实,在那些日子里,我相信,也许是自欺欺人地相信,我就那样武断地与这个城市了断,没有任何目的,在同一个地方,在同样一个城里叫做JOZSEFVAROS的那条街区,那里,与郊区的另一个街区FERENCVAROS相连,那里,换句话说,在那些日子里,我仍在那里住着,虽然那是简易楼里的简易屋,虽然那只是一个可怜的建筑,还在一个可怜的规划图上。 (译者:菊子)

    ■链接:《一个没有命运者的小说》

    内容简介: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前一年,纳粹的大屠杀机器把黑手伸向了住在布达佩斯的15岁的少年凯维斯。最初看起来,好像这只意味着他必须退学去工作,这也是一件好事。他现在的工作是为战争服务的,所以他有一个通行证。

    但好景不长。一天早上,在去工厂的汽车上,他和其他的一些人被从汽车里带走,由此开始了他前往奥斯维辛集中营和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旅程。

    他描述着,在集中营里,恐惧怎样一步一步地袭击他,而他又是怎样一步一步地去战胜恐惧。最后,从集中营幸存下来的他,终于体会到———即使是在集中营里,也还是存在着幸福。足够的幸福,就像汤的香味,当一个人已经准备去死的时候,可以让他产生继续活着的愿望。

    综观全书,小主人公凯维斯感兴趣的既不是集中营里的恐怖,也不是死亡。他更多渴望的是生活中的些微幸福,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烟囱旁的那些时刻———他喝着牛奶,尽管是黑的,但他仍贪婪地喝着。

    作品摘译(全书的结尾):

    我的妈妈在等我,一旦我出现在她面前,她肯定会非常高兴,我可怜的妈妈。我想起来,妈妈最初是希望我将来成为一名工程师、医生或诸如此类的人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没有任何荒诞的事情,不是人自然而然会经历到的;而且现在我已经知道,在我人生的道路上,幸福潜伏着,就像不可避免的陷阱那样。甚至就是在那里,在那烟囱旁,在痛苦与痛苦之间的间隙里,也依然会有某种类似幸福的东西。虽然对我来说,也许正是这种经历才是最值得纪念的,但所有的人总是问我的不幸,“恐惧”。所以啊,下一次,当他们再问我的时候,我必须向他们讲一讲集中营的幸福。

    只要他们来问我。只要我还没有忘记。

    这一结尾的最后几句常被评论家引用,作者也常常被问起,怎么会这样写。作者的回答是:“幸福的时刻,那是事实。但那幸福是残酷的。”

    德国评论家的评论:

    小说里的主人公凯维斯并非虚构,作者本人就是经历了这一切的那个人。但本书绝对不是那种对集中营通常的描写。那个“无命运的人”是个被拖出常轨的人,但是他接受他所面对的一切,就像那是自然而然的但又琢磨不透似的,仿佛世界如一层飘忽梦幻般的盔甲压在他的身上。他不明白发生在他周围的一切,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他总是不停地问:“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惟一感到的就是,自己被抛进了一出愚蠢的戏中,却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一无所知。他只是猜测,从不去加以评判。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是单纯、质朴地经历着集中营、劳改所里的生活。这难道是麻木吗?是愚昧无知吗?只是作者凯尔泰兹决定,要按照他自己那时的经历来描述这一切(他本人就是15岁时被纳粹投入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所以,当凯维斯从集中营里幸存下来回到布达佩斯后,他就是从他自己的那种视角去向人们讲述他的经历的,他们当然不能明白。从这里也就可以看出,这部作品迟迟不能发表的原因了。这样如此单纯的对纳粹集中营的体验显然与集中营的真实大相径庭,而且作品的那种奇特的轻松也与大屠杀的疯狂毫不相符。

    由此,也就能够明白书名中“小说”的含义了。作者的经历就像是一部小说一样。对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那是一种完全独特的眼光。但恰恰是这种不加以评判的再现使得这部作品如此强烈有力,它会让读者惊讶,单单那些简单的语言,就足以唤醒他们心底的记忆。凯尔泰兹和他的主人公说出了所有的一切,尽管书中有许多的东西还因为无法理解而隐藏着。但是整部作品背后隐藏着的是双重体验,即:生活与苦难同一,在对痛苦的感受中也能感受到真理。所以,本书的小主人公尽管身陷大恐怖、大屠杀之中,却仍能感受到幸福。可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魅力,地狱就属于其中。谁一旦亲自体验,那他就可以确凿无疑地声称,地狱里也常常会有别的事情发生。凯尔泰兹在他作品的最后这样写道:“没有任何荒诞的事情,不是人自然而然会经历到的;而且现在我已经知道,在我人生的道路上,幸福潜伏着,就像不可避免的陷阱那样。甚至就是在那里,在那烟囱旁,在痛苦与痛苦之间的间隙里,也依然会有某种类似幸福的东西。”

    谁这样往生活的深渊处有过如此深深的一瞥,谁就有权利这样说。正是因为他说出了这些,他就因此而丰富了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个世界。(以上摘译自“德国柏林书签”网站,赫尔穆特·希尔斯1998年对此书的评论)

    但是,就伊姆雷·凯尔泰兹作品的道德与哲学性来看,瑞典文学院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是走在一条横架在一个不可能消除的深渊之上的狭窄的木条上———只是由于凯尔泰兹是一个举止得体的稳重、冷静的人,这个深渊才显得不是那么深不可测。

    事实上,《一个没有命运者的小说》讲述的是耸人听闻的事情,讲述了一个无人敢说出来的思想。在伊姆雷·凯尔泰兹那里,没有善与恶的区分,没有道德与谋杀之间的区别,他拒绝去追问罪恶———或者说,他惟一知道的就是罪恶。评论家们经常引用的伊姆雷·凯尔泰兹的那句话:即使在集中营里,也还是有可能幸福的,只是对一种思想的肤浅的表达,在那种思考中,没有不存在的东西,一切都是可能的,因为一切的可能都是每个人的可能性。惟一确定的就是:拯救是不存在的。

    “什么是命运?命运是个人自由的对立面。什么是无命运?自由中的生活,也就是说一种不可能获得完整的自我的处境。哪儿有这种处境,那儿就没有命运,哪儿有命运,那儿就没有自由,哪儿有自由,那儿就没有意义。惟一存在的恩赐或许就是:人能够把他的生活当作绝望来接受。”(以上摘译自《南德日报》网上版2002年10月11日)

    这部作品震撼心灵之处,不在于它描写了大屠杀、集中营,而是那个单纯质朴的15岁少年体验世界的那种方式,他怎样一步一步地进入世界,怎样学着去接受这个世界。“我们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前面等待着我们的所有一切”,他最后说。从一个少年的视角,作者彻底地摧毁了读者对这类作品一贯的期待,从而为他们开辟了去感受不可描述、难以置信的事件的一个新的入口。但恰恰是这另一种与纳粹历史的新对峙是必要的,它不像电影“辛德勒的名单”那样容易理解。简洁、质朴的语言,使读者震惊,同时也使他们受到一种强烈的刺激。(译者:杨宏芹)

    

     《南方周末》 2002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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