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中国读者,我一向认为诺贝尔奖最有意义之处,在于把一位至少对我们来说属于某一地域的作家变成了世界作家。而这回我们居然是从听说姓名开始了解这位作家的。一则有关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揭晓的消息这样写道:“下午1点公布时,笔者守在瑞典一家图书馆,管理员和一些文学爱好者围着收音机聆听桂冠将落谁手。瑞典广播电台报道说:‘今年又是一个大意外,匈牙利作家伊姆雷·凯尔泰兹……’笔者立即在图书馆各种英文和瑞典文文学工具书上搜寻,却找不到任何有关这位作家的条目,包括近年出版的《东欧文学指南》,凯尔泰兹亦榜上无名。图书管理员同样没有办法像惯常所做的那样,尽快陈列获奖者的评论资料。”可知这回所爆冷门,对于中外读者皆然。只是我们并非仅仅出乎意料而已,压根儿不知道世间有此人物。
料想翻译出版界就此又该有番或大或小的动作了,此乃应运而生,势所必然。即以最近十年间获奖作家而论,事先有成本作品出版的,惟有莫里森、萨拉马戈、格拉斯和奈保尔四位。就中萨拉马戈的《修道院纪事》,还是因为纳入一项对外合作项目;否则将如同样鲜为人知的希尼、希姆博尔斯卡和达里奥·福一般,怕要等到日后获了奖才能译介。更不要提仿佛无中生有的凯尔泰兹了。外国文学的翻译出版,一方面要能供应,另一方面要有需求,二者缺一不可。凯尔泰兹等人的书没有早出,是为憾事;然而即便早出,只怕也少有人买,难得人读。我们现在无论翻译、出版还是阅读,都太需要作品水准之外的理由了。
凯尔泰兹的著作没有读过,不敢妄加议论;仅从报端介绍的生平情况看来,恰恰是我们这个浮躁年代里的一位沉静执著的人。有朋友讲,凯尔泰兹15至16岁关在纳粹集中营里,此时正好得以成就一生;这话近乎残酷,却也不无道理。我则更看重时隔多年,他才将这经历诉诸笔墨。想必铭心刻骨,欲罢不能,即如其所说:“每当我想写一部新的小说,我总会想起奥斯维辛。”瑞典文学院宣布的授奖理由是:“他的作品捍卫了个人在抵御野蛮专政历史时的脆弱体验。”这句话让我想到了卡夫卡,以及原籍也是匈牙利的《中午的黑暗》的作者库斯勒,都是从某一深切的个人经验出发,进而体会整个人类的处境。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作品中坚定地维系了欧洲文明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
当年诺贝尔创立此奖,曾强调文学的“理想主义倾向”,其实,那些真切体验人类处境,深刻剖析人性本质的作家,未必一定与此有所抵牾。凯尔泰兹曾说:“奥斯维辛是无法解释的,奥斯维辛是没有理性的、无法理解的力量的产物,因为对恶行,人们总有种种理性的解释:撒旦很可能像伊阿古一样本身就是非理性的,但却创造了理性的人。这些人的每种行为都像一道数学方程式一样有解释的答案,只要联系到利益、贪婪、懒惰、权力欲、性欲、怯懦,联系到这样那样的自我放纵,答案就有了。如果再没有别的词,最后还有疯狂可以解释:偏执狂、施虐狂、淫欲狂、受虐狂、夸大狂、恋尸狂以及其他精神错乱症,或者多种症状并发。另一方面,也是很重要的一方面,我可能说,真正非理性的、无法解释的,并不是邪恶,而是善行。”
也许在纳粹集中营幸存者凯尔泰兹看来,对既往发生的一切必须有个切实解释,而这一解释同样适用于现在和将来。就像瑞典文学院所指出的:“对他来说,奥斯维辛不是游离正常历史之外的意外浩劫,而是现代社会人性堕落的最终真相。”此一意义上的奥斯维辛,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支点;对此漠然置之,抑或加以否认,我们的思想乃至生活势必归诸虚妄。凯尔泰兹获奖,意味着今天来看诺贝尔所谓“理想主义”,该是始于但不一定止于反理想主义。凯尔泰兹被称为“深渊似的”作家,他让世界回归黑暗,但看到了真正的光。他那番话似乎正可用来解释前述授奖理由:既然邪恶是人性与世界的本有或常态,置身其中的个人所能做的只是“体验”而已;此时作为这一体验的本体,其存在本身就构成了“抵御”,舍此之外不复有幸福与善良可言。
关于凯尔泰兹,现在所能讲的不过这些,剩下的事情就是等着读他的书了。过去十年间的获奖作家,说实话只有格拉斯和奈保尔的作品曾经让我同样期待。不过那两位早就是名人了,相比之下,有可能读到凯尔泰兹更其不易。
《南方周末》 2002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