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淳一《化妆》:还有浪漫的爱情吗?

    看渡边淳一的书,相关性爱的东西太多了,也并没有特别喜爱的感觉。

    可是一段时间以来,总想就他的《化妆》写点东西,因为渡边在这本小说里,超越了对性爱的深究,提出一个当代境遇下的爱情问题。

    《化妆》的故事发生在现代的日本京都,写传统的高级料理店中,主持家业的母亲津子,和三个如花美貌的女儿赖子、里子、桢子身上发生的事。二女儿里子的婚外情构成文章主线。粗看故事没有惊人处,而渡边文字的价值,最大的优点就是细腻、真实,他擅长从物质本原上呈现生活。《化妆》的风格无疑是尊重物质的,这恰恰是一种新的“物质主义”的写作态度:一切来于尘土,又归于尘土,把叙事还给叙事,细腻的情节和充满递变能力的对话已能充分胜任支持文本的功能,无须太多抽象的或抒情的段落,摒弃表层形式上过多的隐喻和象征。渡边是如此擅长用真实而详尽的人间事物堆砌文字美感和文化美感,他的文字物象密集,除了叙述人物情事,还把日本的风俗文化、人情礼仪、民族性格写得有滋有味,在这点上,《化妆》倒有点《红楼梦》的风格。

    除此,《化妆》还回答了我们这样一个问题:在当下我们所面临的时代境遇中,在我们所推举的时代精神中,还有人相信浪漫的爱情吗?

    记得《苏州河》的导演娄烨接受一个影评人的采访,其中一个问题是:“在影片里,有时会感到你相信一种浪漫,有时发现你很悲观主义。你认为有真正浪漫的爱情存在吗?”娄烨说:“我嘲笑这样一种浪漫,因为这种浪漫只有发生在摄影机前,发生在电影里。我坚信生活中有真正的爱,但是我觉得可能会越来越少,以至于我们需要用一种幻想、空想来努力地将这种爱小心地延续下去。”

    为什么现在的我们,要“嘲笑这样一种浪漫”呢?如果你怀疑,如果你迷惑,如果你已不再那么年轻,我推荐你看看《化妆》,它所表现出的底蕴上的明亮。它的全文埋藏了以传统之美叩问现代怀疑论的声音。美丽的传统料理店的小老板娘里子,以女性对于爱的与生俱来的执着,爱上了电信业头面人物椎名,这种爱情,在里子的姐妹眼里,被理解为“坚强而有勇气”,而里子知道,自己“既不坚强,也无勇气”,她只是“盲目”地爱上了一个人,只为那个人的存在而生活,“其他的问题统统看不见”。里子不要任何人负任何责任,抛弃婚姻,只身一人,一定要生下椎名的孩子。既然相聚不易,她一心一意只想“要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人在身边”。

    当传统回归,在女性永恒的光辉照拂之下,男性所体现出的矛盾、复杂世界也充满了美感:温柔而高大的椎名,身为男性,不可能充分发展自己“自然人”的纯真美善的一面,这个“社会人”,他承担着自己不可控制的一切现实重负,他是理性的,清冷的,就像他陪里子挑选杯子时所感叹的那样:“日本人喜欢石头、木材这类素材,我却觉得这些东西太多表情,让人郁闷,水晶玻璃看似没有表情,但是它那冰冷沉默的感觉又让人觉得清爽。”于是里子抱怨:“你这么说,我倒觉得你很像水晶玻璃呢!”在她的眼里,椎名有着再怎么接近也难以掌控的冷静清醒,那是不同于温柔体贴的椎名自身散发的孤独阴影。

    面对甜蜜而棘手的爱情,椎名也曾真实地畏怯、退缩,而另一方面,他是如此尊重女性所高举的爱的价值,他珍惜里子的爱情,并尽他的力量呵护之;而有时,他不得不沉默———“男人不像女人那样会表达感情,他们远比女人知道表现爱情的深沉谨慎而一径保持沉默,却也让人无奈。”他的沉默连同他的退缩、他的再坚持、他的逃避出走及其后的回归,一起构成了男性世界矛盾而复杂的美感和魅力。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浪漫的爱情吗?《化妆》里的里子,永远不肯素面朝天地见爱人,她总希望自己是穿戴美丽的,把最好的一面都展现给他。又是一年樱花烂漫,春日迟迟。里子依旧踏着落英,和姐妹们一起赏樱,想心事,等待和椎名相逢的那一时刻。并且,“在黄昏的樱花树下,感觉自己体内激情的燃烧”。

    于是,《化妆》也成为渡边淳一作品中少有的一部:它力排众议,高扬人性力量、调校人生亮色,为我们的浮世爱情提供了梦想寄放之地。(董明洁)

    《深圳商报》 2002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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