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12月28日,是文学家、考古学家沈从文先生100周年的诞辰纪念日。100年过去了,在宇宙的长河里这只是短暂的一瞬,但对一个个体生命来说,却是一个生命的全部。沈从文先生已于14年前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很多的传奇:一个只读了几年私塾的大学教授,一个写作了《边城》、《湘行散记》等伟大作品的文学大师,一个生命前40年做作家、后40年成为考古学家的奇人,一个永远都自称为“乡下人”的透明自然的赤子……
在沈从文先生晚年常去探望他的林斤澜先生描述道,临近生命终点的沈从文先生常常一个人木然地看着电视,一坐就是大半天,无所思无所欲。有一次,沈从文先生突然对汪曾祺、林斤澜说了这么一句:“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说的!”但这个世界对他却有很多好说的,而且相信会继续不断地说下去。
湘西少年:把生命押上前
1902年,沈从文生于湘西凤凰,这是一个汉族、苗族和土家族混居的地方,是防卫所谓“苗蛮”的清朝绿营兵驻防所在地。湘西景致如画,沈从文常常用淡淡笔墨即勾勒出那不可言说的美。在《沈从文自传》和《边城》等书里,他这么形容他的家乡的山城和穿城而过的沱江:一列青黛斩削的石壁,夹江高,被夕阳烘炙成为一个五彩屏障,天气看看渐渐的夜了下来……那时开阔的江面,布满了薄雾,天边剩余一抹深紫。晚上去那临溪高崖上去,望天上星辰,听河边纺织娘和一切虫类如雨的声音。如此秀美的山水,叫人怎么能不为之神往呢?沈从文就是诞生在这样美丽的山水间的一个军人世家,他的祖父曾在湘军任职,因军功官至贵州提督。他的父亲也是军人,母亲是贡生之女,沈从文从小即由母亲教导读书认字。1911年的辛亥革命,改变了中国的秩序,也改变了沈从文家庭的命运。当时沈从文的父亲、叔父,还有上千苗族青年,也投身到辛亥革命的风潮里,展开革命行动,攻打湘西官府,但行动失败了。事后清兵展开报复,在苗乡大捉反贼,被俘获的善良淳朴的苗民,就在河滩上被就地杀头,一时间人头滚滚。第二年革命成功后,沈从文的父亲竞选长沙会议代表失败,离家出走,沈家就慢慢没落了。
少年沈从文此时已经在私塾就读,他却总是想方设法逃课,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看城里各式各样人物的工作情形、乡间秋收、打猎和苗乡赶集的热闹。在玩耍和嬉戏中,沈从文甚至学会了赌博和说粗话,无奈的母亲没有办法,只好在他16岁那年把他送入军队。此后6年,他每天的生活都是清早跑步出操,直到当上文书,才有机会陪司令官打牌、讲故事、烧鸦片、喝烧酒、吃狗肉。
命运使沈从文认识了一位姓文的秘书,知道了《辞源》,知道了什么是氢气、淮南子、参议院。他还和文秘书合订了一份《申报》看,从此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在他的眼前展开。更好的机缘使得他成为一位以儒将自诩的军人———湘西军阀陈渠珍的文书,更有机会接触到《四库丛刊》、宋元明清字画、瓷器,从此他的性格、日常生活和精神世界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这时的沈从文开始了思想的觉醒,随着学识的增长,他开始思考人生。在生了一场大病,又目睹好友溺水身亡的冲击后,他开始觉悟到人生的短促无常,但人在短短的一生里总要留下点什么。他开始向往新的地方、新的世界,去看去学那未知的一切。这个边城少年决定向更远处走去,向一个陌生的世界走去,按他自己后来说的:把生命押上前。
小学文化的大学教授:我怕了
1928年,因为写作已小有名气的沈从文,被胡适赏识,受聘于当时的上海中国公学当讲师。他主讲大学一年级现代文学选修课,每授一堂课,取酬6元。
只有小学毕业学历的他,要到大学讲课,本身就是一大奇闻,沈从文自己的心理压力也很大,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不过他事先已做了充分准备,讲一小时课的资料都绰绰有余。他第一次走上讲台,抬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心里陡地一紧,慌了起来。这一慌就把第一句话哽在喉头吐不出来,人仿佛浮在空中。一分钟过去了,教室里一片沉静,5分钟过去了,他仍发不出声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足足站了10分钟,脸憋得一阵红一阵白。此时,教室里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沈从文终于在迷糊中开口了,接着是一阵连珠炮似的演讲。谁知,才10分钟,他就把所备的课全讲完了,他再次陷入窘迫。最终,他只好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道:“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下课后,有同学把这一情况告到胡适校长那里。胡适却笑笑说:“上课讲不出话来,学生没轰他走,这就是成功。”
但在这堂课上,有一位年方十八、面目清秀、性格文静的美丽姑娘,一直为他着急。她叫张兆和,是一名门望族闺秀,由于她肤色稍黑,沈从文在以后的作品中称她为“黑凤”。这位号称“校花”的美人,后来成了沈从文先生的夫人。
爱情故事: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性情温和细致又有些坚忍不拔的沈从文,爱上了校花张兆和,但换来的却是不屑。对于沈从文的情书加眼泪的追求方式,张兆和不为所动。大多数人也觉得沈从文这个“乡下人”实在没法与清丽脱俗的张兆和相匹配,但沈从文却根本没想过放弃,他向赏识自己的“伯乐”胡适求救。1930年7月的一个下午,略显腼腆的女学生张兆和出现在胡校长的客厅里。刚见面时,胡校长大夸沈从文是天才,是中国小说家中最有希望的。待得知了张兆和的态度后,胡适才“不再唠叨”了,只是“为沈叹了一气,说是社会上有了这样的天才,人人应该帮助他,使他有发展的机会!”言外之意,乃是怪责张兆和不积极帮助沈从文这位天才。在随后写给沈从文的信中,胡适说:“这个女子不能了解你,更不能了解你的爱,你错用情了……不要让一个小女子夸口说她曾碎了沈从文的心……此人太年轻,生活经验太少……故能拒人自喜。”
胡校长都没招了,也没有动摇沈从文浓烈到无法稀释的爱情。他开始了软硬兼施的求爱历程:硬的时候,沈从文恐吓她,比如扬言自杀;软的时候,沈从文表示,即使遭到拒绝,也没有什么关系,自己会重新站立起来,做一个积极向上的人,然而,语气中对张兆和没有丝毫的放松。在沈从文锲而不舍的追求之下,张兆和坚如磐石的心也开始动摇起来:“自己到如此地步,还处处为人着想,我虽不觉得他可爱,但这一片心肠总是可怜可敬的了。”看得出来,她的“动摇”几乎完全出自同情。然而,同情也是爱情。沈从文这个“顽固”的年轻作家,硬是凭着一股韧劲,经过近4年的努力,终于将张兆和追到了手。沈从文在家书里这样表白过:“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有关他们的爱情,还有一个故事被传为佳话:沈从文曾跟张兆和说:“如爸爸同意,就早点让我知道,让我这乡下人喝杯甜酒吧。”等父亲同意了自己的婚事后,张兆和即拍电报给沈从文:“乡下人,喝杯甜酒吧。”电报员奇怪,问是什么意思,兆和不好意思地说:“你甭管,照拍好了。”
投岩麝退香:沈从文的大哭
麝香是雄麝脐部的分泌物,干燥后呈颗粒或块状,有奇香味,是贵重的中药材。传说雄麝在被人追到无路可逃时,会自行举爪撕裂腹下麝香,抽身投岩而死。“投岩麝过香”可形容一种宁可玉碎舍命以保全“自己最珍贵”的精神。
沈从文少年从军,在军队中做过文书工作,二十岁离开边城到北京,未考入大学,只能在北大旁听。后来得到徐志摩赏识,在文坛崛起;又受胡适提拔,登上中国公学的讲堂授课。解放后,他停止了文学创作,在中国历史博物馆研究古文物。文革后,有一次沈从文随团赴美访问,其言谈风采大不同于其他刚经历十年浩劫的人,有人用“此老耐寒”形容他。此行中,沈从文遇上旧时学生林蒲问起,是如何挨过动乱年代的风雨?沈从文只以低到像是自语的声音回答:“投岩麝退香,你懂吗?”
1931年年轻气盛的沈从文在《论郭沫若》中说:让我们把郭沫若的名字置在英雄上、诗人上、煽动者或任何名分上,加以尊敬和同情。在小说方面,他应该放弃他那地位,因为那不是他发展天才的处所。在《论中国创作小说》里,沈从文又多处重申郭不善于写小说的观点。同时沈从文过去一直反对政治干预文艺,同时也反对作家参与政治。提出要把文学“从商场和官场解放出来,再度成为学术一部门。”这种“反对作家从政论”接连受到郭沫若和其他左翼作家的批评。
沈从文与政治的距离与郭沫若对政治的热衷成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两个典型。1948年郭沫若在香港发表的《斥反动文艺》对沈从文近十年背离左翼的老账新账一起算,给沈扣上“一直是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的帽子。郭沫若将沈从文“定性”为“桃红色的”反动作家后,在北平解放前夕,北京大学贴出了抄《斥反动文艺》的大字报,并且在教学楼上挂出了“倒新月派、现代评论派、第三条路线的沈从文”的大幅标语,由此带来的巨大的压力,使得沈从文竟致于一度神经错乱。从此,沈从文退出文坛,转到文物部门工作去了。30多年后,他写出了一部辉煌巨著《中国古代服饰史》。
1985年,沈从文在接受一家杂志社的记者采访时,他说到文革时打扫厕所的往事,特别是打扫女厕所尤其干净,年轻的女记者挺感动的,就走过去拥着老人的肩膀说了句:“沈老,您真是受苦受委屈了!”她的举动完全是出于自然,真诚而没有丝毫的矫情。但没想到的是沈从文的反应,他没有一点预兆地抱着这位女记者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不停地哭,鼻涕眼泪满脸地大哭。
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
早年,沈从文在《长河》的“题记”里就写道:“骤然而来的风雨,说不定会把许多人的高尚理想,卷扫摧残,弄得无踪无迹。然而一个人对于人类前途的热忱,和工作的虔敬态度,是应当永远存在,且必然能给后来者以极大鼓励的!”
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安安静静地走完了他86岁的人生旅程,而他生前,他在中国文学史上被遗忘了几十年之久。在湘西凤凰城,在这片养育他、启迪他最初的文学灵感的土地上,他停下了漂泊一生的脚步。在沈从文的最后归宿地,你会看到画家黄永玉为他这位表叔写的碑文“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沈从文的墓很特别,没有突起的冢,只立着一块天然五色石碑。碑的正面横刻着四行他的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
沈从文走了,为他热爱的人们留下了很多的传奇和伟大的文学作品,给自己留下的是很多的遗憾———创作上的、感情上的、政治上的。综观其一生,沈从文像个踽踽独行者,与周围环境往往方枘圆凿,格格不入。沈从文是个“乡下人”,只有小学文化,靠着自己的勤奋杀出一条血路,而同时代的其他作家,大都是留过洋的大学教授。当其他作家在为兴趣、为理想而创造的时候,沈从文却要为生存而写字卖钱。在中国现代作家群中,沈从文更像个误闯大观园的乡下孩子,腼腆、羞涩,且易动怒。为经历所决定,他很少创作大教授们那类吟风颂月的阳春白雪,作品中的精华部分大都是乡土文学。
当然,也正是与众不同的经历和创作道路,沈从文才能写出像《边城》、《长河》、《柏子》、《萧萧》、《湘行散记》等不朽作品。他不睬政治的干扰,为人性而写,为人性的真、善、美而写。在他的笔下,活跃着一个个鲜活可人、真实可靠的人物,他(她)们自然、朴实,不为现代气息所染指。翠翠、柏子、萧萧……还有大把的士兵、妓女,他们大都是下层民众,沈从文细心地呵护着他们,不忍给他们安排一个恶的结局——《边城》有些凄美,有些哀怨,但并不让读者为翠翠去揪心。
可以说,沈从文笔下流淌的是一条人性美之河,他在当代中国作家群里显得那么的特立独行,他的文学成就可以从那么多人重新发现他时的喜悦可见一斑。2000年10月13日瑞典皇家学院院士马悦然教授在接受台湾《联合报》副刊的采访时透露说:作为瑞典学院的院士,我必定对时间尚未超过50年之久的有关事项守口如瓶。但是我对沈从文的钦佩和对他的回忆的深切尊敬促使我打破了严守秘密的规矩。沈从文曾被多个地区的专家学者提名为这个奖的候选人。他的名字被选入了1987年的候选人终审名单,1988年他再度进入当年的终审名单。学院中有强大力量支持他的候选人资格。我个人确信,1988年如果他不离世,他将在10月获得这项奖。他去世几天之后,台湾一个文化记者打电话来,问我是否可以确证沈从文的逝世。我立即打电话向中国驻斯德哥尔摩大使馆的文化参赞确证此讯。然而中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从未听说过沈从文,这位于五四时代就开始写作生涯的老资格作家中的佼佼者,这位卓而不群的作家的写作生涯从此被中断了。
好在沈从文没走远,在他诞辰100周年之际,我们发现这位回到故乡的士兵又复活了,他以他的文学又再生了。(邓子)
《江南时报》 (2002年1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