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7年6月,我第一次在北京崇文门东大街的一座现代化高层公寓的6楼沈从文的家里见到沈老。门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沈老有病,敬谢来访”。但是我事先与他的夫人张兆和女士联系过,她说,他现在好了一些。欢迎我去做客。
沈老在客厅接待我。他的夫人和小儿子沈虎雏把他从轮椅上扶到藤椅上。大儿子沈龙朱也在座。
沈老1983年患脑血栓,造成部分瘫痪,1986年又得了一次严重的肺炎。不过当时他觉得好了一些。一位住在他家里的医生每天帮助他锻炼,在这位医生和家人的帮助下,他开始恢复活动能力。对我的来访他感到很高兴。他讲话有些困难,在他的夫人帮助下,我们谈到了他的创作生涯。我告诉他,《边城》已经出版了瑞典文版,是由马悦然教授翻译的,还有不少他的书正在出版中。在瑞典人们对他的伟大作品有着巨大和与日俱增的兴趣。沈老对他的作品被译成瑞典语感到非常高兴,不过他不希望人家说“伟大的作品”。“我自己写得不成熟。”尽管病魔缠身,他的思路仍然很清楚。我们谈到他的创作道路和他如何练习写作等问题。“我的文化程度只有小学毕业,”他笑着说,“我自己练习写作。我写的东西只不过是习作。”当他说“习作”时,他是那样的自然、坦诚和谦虚,尽管他的短篇小说、长篇小说和散文属于现代世界文学的伟大宝库。
沈老刚刚能够坐着,这是第一次用这样长的时间接待来访者,所以过个把小时就得休息一下。我继续与他的夫人和儿子们谈了一会儿。他们讲到解放初期的情况。孩子们当时并不知道爸爸的观点。他们觉得爸爸思想“落后”,像当时很多其他家庭的孩子一样,想与家庭“划清界线”。爸爸经常说“我不懂政治”,儿子们觉得很奇怪,其实很容易理解!“文化大革命”后期他们自己也觉得,他们也不懂政治。沈虎雏说:“现在年轻人开始认识他。其实我们也才慢慢地认识他。”沈虎雏最近几年才开始读《烛虚》、《绿魇》、《黑魇》等散文,通过阅读这些作品,他开始对自己的父亲有了较好的理解。
1987年夏天,我和瑞典作家斯蒂格·汉森5次见到沈从文。我们为沈从文小说、散文集瑞典文译本采访他。我们的谈话涉及很多领域,关于屠格涅夫和莫泊桑等外国作家的影响,关于弗洛伊德,关于鲁迅和他的伟大作品,关于中国服装。当问到他自己认为他写的哪些作品最好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边城》、《长河》、《丈夫》、《萧萧》、《顾问官》、《贵生》、《常德的船》和《从文自传》。我们问了一下《贵生》这部作品及其背景,为什么他的小说总是描写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贫苦人。从他的脸颊上可以看出,他激动了,极力控制自己的泪水。他的夫人把手放在他颤抖的手上。沈老吃力地回答:“我一向同情受压迫者。”
1987年我到湘西作了几周旅行,访问了我在沈从文小说里读到过的地方:常德、沅陵、泸溪、凤凰、茶峒、保靖……回到北京以后,我拜访了沈家,向沈老讲述了我的旅行情况。沈老听了很激动。特别是当我讲到凤凰、讲到我参观过他的旧居、拜访了他的弟媳时。沈老1982年回过凤凰,当时他还很健康,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看到故乡了。
1988年4月我再次来到北京,拜访了沈家。沈老比过去好多了,乐观、开朗。在儿子搀扶下可以走路。我当时刚刚译好他的小说散文集,还有几个细节要问一问。他不用怎么思考就能作出回答。我告诉他,我们的结集工作已经完成,取名《孤独与水》。我转达了马悦然教授的问候,他也译了一厚本沈老的选集,取名《静与动》。沈老听了很高兴。我们分别时,他长时间握着我的手。那是4月7日。我回到瑞典,5月12日马悦然教授给我打电话。他得到一个悲痛的消息,沈从文先生两天前与世长辞。我感到十分沉痛。不到一年前我才初次访问沈家,但是他们已经成了我的亲密朋友。沈老,一位真诚、正直、勇敢和热情的长者,深深留在我的脑海里。
1988年秋瑞典出版的两本选集都引起了人们对沈从文作品的很大兴趣。很多瑞典人认为,如果他在世肯定是1988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最强有力的候选人。
为什么他的作品在今天会引起人们如此巨大的兴趣呢?很多年来,他的文学作品在中国被认为“过时”,在作家辞典中甚至连他的名字也没有。但是现在中国的青年人喜欢读他的书。在地球的另一端瑞典,人们怀着极大的兴趣读他的小说和散文。
对此人们众说纷纭。一种说法是由于他的傲骨和勇气。沈从文一向走自己的路。他以亲身体验和理解写作,从不听命于他人。他从来不为了证明某些论点和理论而写作。他怀着坦诚、仁慈与友善描写环境和人。他在自己的杂文中讨论了对于所有对生活采取严肃态度和对如何生活准备采取个人负责态度的人都十分重要的问题。因此他的作品具有现实性,这一点不仅仅针对青年而言,即使到下一个世纪也不会“过时”。这位伟大的中国作家在一二百年以后也会拥有自己的读者。只会写空洞口号的作家10年以后就会过时。
沈从文从来不追求名誉地位。他从来不赶什么“时髦”。他按自己的方法写作。一旦不能这样做,他就改为从事研究工作,怀着从事文学创作的同样严肃认真的态度。像沈从文这样的伟大人物在任何国家都不多见,他堪称我们大家的楷模。
10月于瑞典哥德堡
〖瑞典〗倪尔思·奥洛夫·埃里克松 李之义译
摘自《芙蓉》2002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