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乘坐方舟逃过大洪水劫难的挪亚的后裔,又重树雄心,要建一座城和一座通天塔;不料神耶和华出来捣蛋,搞乱了语言,让世人言语不通,结果塔未建起,城也未建成。后来,巴别塔就成为混乱的符号,尤其是语言混乱的符号。
我国外国文学翻译和翻译理论的百年史,就是建起的半截子巴别塔。
翻译的主要功用,自然是解决言语不通的问题,按说也就能破除耶和华的神力,从而保证完成前人的未竟之业,但是通天塔何以才建起半截呢?这同我国的外国文学翻译的发展实际,恐怕有直接关系。
一百年来,外国文学翻译的状态,在我国有一个不争的事实:几乎无一例外,译者重实践而轻理论,至少先实践而后理论。翻译成名之前都多多实践,成家之后才稍微谈点理论。如提出翻译标准为“信、达、雅”的严复,主张翻译应当“神似”的傅雷等,都是先有了实践而后立言的。
然而,译家立言,也不失中国的传统和特色,同历代的诗论、画论以及文艺论述一样,多为语录体和小文章,即有感而发,以独自的心得立论,围绕着一己的主旨命意,发为散体杂谈。而且有趣的是,论翻译的文章,不仅套用前人的语录体,有的还干脆借用古代文论的关键词,如傅雷的“神似”说,就是诗论的“神韵”和绘画中的“神似”的直接摄取;再如钱钟书所标举的“化镜”,则大约受王国维“境界”“妙境”说的启发,引自佛经。
我本人也不例外,迫于在大学教书和科研的任务,写了一些论翻译的文章,同样效法前贤,从王夫之《斋诗话》里拈出“以意为主”来,以标示自己的翻译主张。全句引语为:“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强调的是作者的本情原意、原作的风格特点等大局,对翻译中文字处理的统领和制约。
这样产生的中国翻译理论,就有一个与生俱来的致命弱点,就是同根相斥,各执一家之词,难代各家之言,就连翻译的基本标准,争论了几十年也未达成共识,怎么还能联手共建一种系统的翻译理论呢?这也就是为什么,卓然成家,提出一套完整的翻译理论,建立一个翻译学体系者,在我国尚不见其人。
那么,如何对待从国外介绍进来的成体系的翻译理论呢?中国的翻译家们大多是敬而远之。总括来说,中国的翻译理论是实践的总结,而西方的系统翻译理论是研究的成果。道不同不相与谋。外国翻译理论大而全,很难让人抓住要领,更谈不上指导翻译实践了。反之,中国的翻译理论虽不成体系,但更讲实际,进可立言,退不失据,心里踏实得很。这是我国翻译家硬气的地方。
实际上,中国有经验的译者心里都有一笔账:一部翻译作品的优劣,并不取决于其遵循的是什么翻译理论和原则,而是取决于,仅仅取决于译者的整个功底和水平。换言之,译者有多深厚的功底,对文学作品和两种语言有多大把握的能力,就能拿出多高水平的译作,基本上同翻译理论没有关系。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但却是逆向的:从一部基本上得到公认的好译作里,能引出实例证明截然相反的翻译主张。
这种逆向的证明就造成两种后果,或者说加剧了两种已经存在的现象。一种是成名翻译家之间在理论的主张上永远的“巴别”,另一种是中国的翻译理论和西方的翻译理论之间即使不是永远,至少也是长久的“巴别”。
特别应当指出的是,在中国的翻译界,历史地形成了名译家本位,只因名译家能拿出好活儿来,也就叫得响,主张点什么才会有人听。这种本位,可以用这样简单的公式表述:名译家≥译作≥翻译理论。翻译理论对名译家及其译作的依赖关系,是显而易见的,因此,翻译理论的权威性,也就依赖名译家的权威性,从而形成了多中心的中国翻译理论。每个中心都有向心力,不会被兼并而消失;而且随着新的名译家的出现,又会增添新的中心。
外国文学今天在中国出版繁荣的景象背后,掩藏着翻译理论的尴尬:多权威而无权威性。举近年翻译界发生的一个重要事件为例,1995年,在《文汇周刊》展开了关于《红与黑》多种中译本的讨论。译者都是名家,名气也分不出太大的仲伯,这就注定一次大规模的专题翻译讨论,在翻译理论上不会有多大建树。果然,那次大讨论在理论上的最大作为,就是把多种译本归纳为两大类。倒是本题之外的收获更大,让更多的读者了解一部外国名著,可以有不同风格的译本共存,以便满足不同层次的读者需要,从而激发了更多的出版社和更多的译者,投入外国文学名著的翻译和出版中来。顺便指出一种现象,近年来在报刊上大量发表的论翻译的文章,大多是功利主义的命题之作,为某些出版社做宣传,就更谈不上翻译理论的建设了。
中国的翻译论著在理论性和权威性上的欠缺,也就给了外国翻译理论向中国进军的机会,就像跨国大企业进军中国一样,大有抢占阵地,操纵话语权之势。一些人(多为海归派)就想借外国翻译理论的优势,在中国翻译这个大市场立足,但是由外国理论指导下翻译的佳作,一时尚难出现,一味洋化而不做本土化的努力,恐怕也要像某些外国公司一样淡出中国,这其中的道理不言自明。
翻译这一纯粹沟通语言的领域,却变成了修建巴别塔的工地,怎不令人深长思之。
李玉民,首都师范大学教授,从事法国纯文学翻译二十余年,译著五十余部,一千万字以上。主要有: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巴尔扎克小说《幽谷百合》和戏剧,莫泊桑小说《漂亮朋友》、《一生》、《羊脂球》等;《缪塞精选集》、《加缪全集》中的《戏剧卷》,主编《纪德文集》五卷等。
《北京日报》2003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