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因工作关系,我有幸走进了巴老的家,目睹了在家养病的巴老在客厅里接待来自不同国家的文化友人。每次,他都不坐那把惯坐的高靠背椅,而与客人们同坐在起坐不便的沙发上会谈,还拄着手杖同大家站立在一起合影留念,始终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亲切感。会见结束时,他迈着病腿,走下台阶,把客人送至门口,微笑着握手道别……我想:真挚的感情是相通的,亲身经历过此情此景的人们,一定会像我一样,已把这美好的一刻深深地留存在了心间。
进入九十年代后,巴老的身体状况明显不如以前了,出门只得靠轮椅了,手也抖得厉害,连握笔都觉得困难。因此,他在一篇文章中谈道:“因为病,我的确服老了,现在我行动不便,写字很吃力,精力体力都在不断地衰退,以后我很难发表作品了,但是我不甘心沉默,我最后还要用行动来证明我所写的和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说明我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尽管体力不支,他还忍着病痛坚持把有着上千万字的《巴金全集》(26卷本)清样全部校阅了一遍,接着又把译作经整理后出版了《巴金译文全集》(10卷本),还为每卷写了序跋。这对一位时年已九旬的老人,所花出的心血和遇到的困难也就可想而知了。
1994年,巴老为早日出版《巴金译文全集》,他不顾劳累加点加时地校阅译作,后终因积劳成疾突患胸椎压缩性骨折被送进了医院,从此,华东医院和杭州的西湖成了他晚年人生之旅的两个驿站。虽然靠药物维持着他的生命,但他始终同国家的命运和人民的前途在一起跳动,所以他的心仍保持着不泯的童心,在探索着新鲜事物,在追求着人生的乐趣。当他的体力行将耗尽时,便默默地做着心中想做的事,他一次次地向社会弱势群体伸出援助之手,用行动关心着贫困地区的孩子;关心着下岗的职工;关心着遭受灾难的灾民。藏书,可说是他一生的爱好,他为了让自己珍藏多年的书籍、文献、资料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便分门别类整理好后分期分批的捐给了图书馆、档案馆和中国现代文学馆。以证实曾向读者说过的“散布知识,散布生命”的话。晚年,他还向有关部门呼吁:关心教育事业,提高教师的生活待遇;为香港回归而欢呼;为兴建中国现代文学馆而奔走呼号;也为文学事业的发展而摇旗呐喊……我从众多的读者来信中,了解到关心巴老的读者是多么想知道他的健康状况和生活情况,哪怕能获得片言只语也是莫大的欣慰啊。人们只知道巴老晚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也很少有新的文字发表,偶然在报端见到的也只是记者介绍巴老在病中的简单文字,读者无法更深地了解巴老究竟在想些什么,干些什么。渐渐地,我感到有一种历史责任降到了我的头上,深感这责任重大,这责任又是义不容辞、不可推卸的。于是,我拿起笨拙之笔,好似记下了点什么,日积月累。将它编成了一份巴老晚年的年表(1986年至今),在文汇出版社将要出版《晚年巴金》一书时一并献给读者,我只求读者在此书中能获得一点有关巴老在病中的一些信息,或给研究巴金的工作者提供一份粗浅的资料。有人说,巴金是海,那么,我愿它是大海中的一朵浪花,已足矣。(陆正伟)
《新民晚报》 2003年1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