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先生走过了曲折多难的人生,终于作为前半生的文学大师、后半生的考古专家盖棺定论了。能够告慰老人英灵的是总结他一生文史成就的《沈从文全集》(下称《全集》)也已经出版。最近查阅《全集》,却发现有些许遗憾,《全集》中有一篇《扇子应用进展》,文前编者的一段说明提到:原文包含前言、图表、图录、扇子考、后记,共五个章节,但是作为该论文的核心的“扇子考”,原稿及誊抄稿均已佚失,因此编入《全集》时该文的“扇子考”不得不付诸阙如。这使我想到,沈先生在1979年8月间曾写给我一封长信,从内容看就是“扇子考”的提要。沈先生用毛边纸红线八行笺写了满满七页,墨笔,娴熟的细密小楷,中间添行字体更小,有用毛笔添写,也有用圆珠笔添写的,可知沈先生写完这封信后又反复斟酌、仔细补充,其认真、严谨的程度曾让我读得动容。
1992年沈先生辞世四周年之际,我曾写过一篇小文《纵横捭阖话扇史——重读沈从文先生来信》。当时沈先生的《全集》尚未出版,如今当我查读《全集》,得知书稿已经佚失时,不觉悲从中来而潸然泪下。沈先生当年是在他的十一平方米的“新窄而霉斋”中,连窗带壁全钉着他搜集的扇子进展图像,在如此艰难的逆境里,以古稀的高龄,把全部精力倾注在这个文化史专题的写作上,以致对后学者向他的一点讨教,他也是倾其所知,落笔一泻数千文,真正体现了学人、师者的风仪。
我只与沈先生见过一面,也只给沈先生写过一封讨教的信,并寄给他一张宋代戗金漆器上折叠扇图像的照片,我却得到了沈先生一封详尽的复信,实际上应该是沈先生研究扇子应用与进展的一份摘要手稿。现在既然“扇子考”的手稿已经佚失,这封复信更显得弥足珍贵,信中除了研究扇子的内容外,还专门写了两页关于宋代丝织品、妇女服饰以及妇女裹足的考证等,对我当年的研究工作提供了可贵的指导。
下面附上沈从文先生原信。
陈晶先生:
赐信及附寄花式漆奁盖照片均收到(这种化妆具大致成于唐代,因唐代才有花式镜子),十分感谢厚意。因弟试作一《扇子应用进展》,以图像为主(约用图像一百种),经过按时代排个秩序后,才明白两汉主要是半规形便面,即马王堆式(曹植九华扇赋咏的也应是这个式样)。团扇则在大量石刻上,只一二见,均出于东汉后期,似可作班婕妤纨扇五言诗(即《怨歌行》)成于建安时拟作一个有力旁证。因前人从诗体言,早疑为东京体制也。两晋则均有禁用纨扇令,但既有禁令,可知必仍有制作,但不会多。占主要用场是清谈之士的《麈尾》,从图像取证,则可分两期,前期系直用原鹿尾(领队鹿尾),不多久即改进为第一式、第二式,用长形板夹鹿尾毛而成(至于诸葛亮指挥军事用的羽扇,则应为半鹤翅,宋人才提及如何作法)。唐代作七贤图尚沿用不废,日本正仓院有相同实物残件,文字记载尚称《麈尾》。至于洛神赋图中洛神手执物,作状,或应称《麈尾扇》,出于梁简文帝,曾有文、赋称为“既可清暑、兼可拂尘”,敦煌壁画作北朝贵族进香人还使用(或即拾遗录中说的“五明扇”),随即成为北朝画刻上飞天手中物,象征翅膀。洛神图实成于陈、隋间,所以手中亦执此扇(衣冠非东晋时)。南朝纨扇,邓县画像砖上有反映,形较大,柄亦较长。唐初团扇仍作形,近于麈尾的简化(永泰公主墓到敦煌乐廷怀夫人行香图开天时)。至于天仙飞女,仍多执大同小异的“麈尾扇”,由贞观直到开天时,正圆团扇才出现。诗中说的“轻罗小扇扑流萤”图像中反映,有小如巴掌大的。一般似多作遮面避人用,唱歌遮羞用。招风取凉,作用不大。北宋以来已有纸作摺子扇,扇骨数不过十。(日本摺扇史,平城宫唐代遗物作状,和檀香扇相似,另有上书法华经卷X的,才和后来摺子扇相近。)苏东坡、黄山谷、林逋、李商之(按:《扇子应用进展》文中名为“李建中”)均有诗文道及,但北宋无实物,南宋实物只一件(近于明代人剪册页而成),作马远体《骑驴过小桥》画意,(至于黄、周墓中椭圆扇子,似应名为“竹丝扇”,与苏东坡说的松木扇或有关)图像则有《秋庭戏婴图》作条桌上搁有一柄。另传北宋何充画仕女(似为女道姑,旧故宫周刊合订本)手中亦执一摺子扇,且有扇坠,画史称苏州人。(日人印于世界美术全集,有同一形象,上部加绘小圆光,光圈中作观音像,题则为《马郎妇观音》,笔细致近元人钱舜举。)最早亦只到南宋。南宋显明已大量生产,因《都城纪胜》等已有“摺迭扇铺”记载,出售有铺子,修理有专工,可知生产量之大。但北宋《清明上河图》中人物用扇以百计,却均为团扇,未发现摺子扇。文献中则分二说,一为元代流行于北方,南方惟歌女使用(似见贤奕编),不足信。永乐宫壁画“小景故事”不下百种,只一个小市民执摺子扇。但故宫藏品中乾隆时记成扇目录中,却有三柄带扇骨的,为王渊等画。五七年我亲眼见过的计四柄,为盛懋、朱德润等山水画。扇面作金地,细扇骨用棕竹,我疑以为明代川扇。次一说,摺扇盛行于明代,起自宫中(永乐时,名“洒扇”),由四川进贡,年以万计,另外生产亦不少。载《野获编》,似比较可信。但“洒扇”之名难得其解。直到近年明初诸藩王墓葬中及王锡爵墓中出土实物,扇面均洒金,不加字画,显明是御赐品,才明白洒扇得在一般指“洒金”(多大片金,有不规则的,有拼成一定图案状的)。至于记载中作九龙纹的,则始终未见。又近年湖南出二摺扇(金地用针刺孔成画面作山水人物,有扇坠),为万历十年时物,则如日本式(或仿倭扇或来自日本)。传世明代金地摺扇所见以千计,照记载先为川中特产,不久即为苏浙大量生产,已无从明确产地。只能就《嘉定竹人传》中得知明代扇骨加工,已出过不少名家高手。就故宫藏品言,则除竹骨外,还有象牙、檀香、玳瑁、螺钿、犀毗漆、斑犀、绮纹刷丝漆等等不同加工技术。清代用芝麻雕翎作扇,牙翠作柄,有价值数万两银子的,品种之多,书不胜书矣。所惠照片虽非实物,却可多一物证,说明南宋摺子扇流行于南方为事实。此小专题发表时,必当注明来源系得自常州博物馆,用表谢意。并颂著安。
弟 沈从文 八月廿一(1979年)
关于宋墓衣料问题略附数行。宋人在全国织罗作官服用,诸路均有“织罗务”。(如以江浙生产特别品种多,禁令中常提及的鹿胎透背均可于遗物中发现。即片段也值得注意)春、夏、秋似均使用。扇上妇女衣著似应名“旋袄”,两条直下衣领称“领抹”,《东京梦华录》中称大相国寺内两廊均为师姑(道姑)所作,专卖妇女用冠梳绣作领抹等等。得知是中上层妇女重点装饰之一。鞋多尖嘴上翘作
状,若照北宋末曾三异《独醒杂志》(知不足斋本)所述,金灭辽后暂时与宋和好,汴梁市上大量流行“番”货物,曲子,饮食……等等(此外一切也必附一“番”字)。药品中有“瘦金莲方”,则显明和裹脚相关。可为裹足来自契丹一个物证。又若衣旋袄不裙而穿裤,则称“钓服”,也来自契丹,宋代一再有禁令,只踹软索的伎艺人使用。所以只杂剧人穿它,着长网袜则称“袜裤”。“钓服”即后来解马装。
建议你们写简报时,最好将丝织残片花纹作黑白图,尽可能摹绘出较多,比照片重要,因为可供比较,也可就所见相告问题。特别是印染在南宋已公开,材料重要。
关于纽扣若仅据记载,宋代为“对襟衣”(有一排,约六粒。)系御监圉人专用,宋绘“狩猎图”骑士发现过,元骑卒俑近年有出土物,也有穿它的,又一打马球图,也穿同式衣(近后来马褂)。明代则武士罩甲有用纽扣的,妇女似只在盛唐一见,系在半臂下部一扣,丁亥年妇女把披帛一端用扣固定,其余向肩甩去,十分潇洒,但只一见。明代妇女高领用金属揿扣,定陵和七妃子墓均有实物出土,天水冰山录有“金属扣”记载。直到雍正二妃子画像还在领子上有反映,但清初流行柳叶式云肩,已常有丝条子编纽扣出现,衣上也有的,早期短不到一寸长,乾嘉后才加长。
沈从文书信的手迹
《文汇报》2003年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