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老人是一位对自己特别严格的人。他在晚年写的《随想录》中,无情地解剖自我,拷问自我,反思自我,有时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容不得自己有半点缺失和污垢,这是为大家所熟知的。但他又是一位具有深厚爱心和人道精神、心胸开阔的仁者,对于他人却又特别宽容,即使对一些严重伤害过自己的人,他也总是抱着一种宽恕的态度。这种非凡的人格魅力,吸引着许许多多读者和文学界朋友。我有幸与他有所接触,对他的仁爱之心,对人宽容、宽恕的精神感受特别深。
有一位与巴老有三十多年深厚友情的老出版家,“文革”时在造反派的淫威逼供下,编造了许多瞎话,包括揭发巴老反对毛泽东的言论,并表示敢与巴老当面对质。造反派因此对巴老大肆迫害,使巴老吃了不少苦头。“文革”结束后,这位老朋友来请求他的原谅。他则以“过去了就过去了”的态度,完全不予计较。还有一位朋友在全市性的批斗大会上,上台批判过他,如今为此深感歉疚。巴老竟完全忘记了此事,反倒以“十年的噩梦醒了,带走了说不尽、数不清的个人恩怨”来安慰这位朋友。
一位工人作家曾是上海作协造反派头头。在《怀念萧珊》中,巴老曾记叙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晚,巴老和萧珊看到报上有一篇批判他的文章,题目就叫《彻底揭露巴金反革命的真面目》,内容连篇累牍都是辱骂。萧珊本来还幻想巴金能慢慢地过关,如今像当头一棒,使她彻底绝望了。一个难得的平静晚上,完全给破坏了,他们一夜无法入睡,萧珊只能背着巴老悲泣。这篇批判文章作者之一就是这位工人作家。但是1979年9月7日,他和另一位工人作家登门来向巴老道歉,巴老还是接待了他们。
巴老对待戴厚英也是这样。记得1982年国庆期间,我住在上海汉口路申江旅馆,遇到湖南作家古华和花城出版社编辑林振名。闲聊时,古华说起戴厚英。因为古华与我比较熟,他很直率地说,不久前与戴厚英有几次交谈,对她处境很同情。他说:“你能不能与她聊聊,帮她呼吁呼吁。”
后来古华代我约戴厚英来申江旅馆,戴的女儿已是大学生了,陪着戴一起来的。我听她讲述自己情况后,有这么两个印象:戴在“文革”前期造反比较厉害,后来消极后退了;戴现在写作出版了小说《人啊人》,影响很大,既说明了她有文学才华,也说明她对历史、现实有了新的清醒的认识,实际上已经否定了自己的过去。对于这样的作家,当然是应该鼓励帮助的,无论如何不应该把她排斥在文学界之外。但我人微言轻,也只能代为反映呼吁而已。
我把我的想法婉转地对上海作协领导说过。我见到巴老时,也想到请巴老为她说项。
巴老在“文革”时,也没有少挨戴厚英的批。巴老说,戴厚英不久前给他写过一封信,检讨了自己,也诉说了一些不平之意。巴老复信鼓励她努力写作,用自己的作品来说话。作品站住了,谁也不能抹杀。“文革”中的问题,当然不应该由她来负责,她自己有什么教训,可以总结。巴老认为:“对年轻人还是应该宽一些,过去的事就不要计较太多了。”
后来,我回北京向中国作协领导汇报过此事,建议过问一下戴的问题。我认为作协有责任帮助她,团结她。有一位老同志对我说:“丹晨,你就别管这个事了。戴厚英在那时批斗我们是很凶的,有名的‘小钢炮’嘛!”他是一位温和善良的老前辈,平日轻易不生气,对人很宽厚。但是,相比之下,巴老对反对过自己,甚至迫害过自己的人,却要宽厚得多了。
巴老不仅自己,还常劝说别人也要气量大些,宽容些。他批评劝说萧乾就是一例。
萧乾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头。“文革”后,有一次我和唐达成一起去访问他。他说:他对过去打击过他的人都不会计较。但是,有两个人他决不能原谅。反右派时,当时的一位领导把文艺报的问题统统推在他这个非党的副总编辑身上,打成右派。而在批斗他的大会上,另一位作家发言,以抗战时期与萧乾同在英国的知情人的身份,揭发他对一个英国女人如何奴颜婢膝,像她豢养的一只猫似的……这个绘声绘色的揭发在会场上一下子像炸开了锅似的,激怒了与会者,人们因此对他嗤之以鼻。那时就叫把批斗对象搞臭,而被批斗者却没有为自己辩护、说明真相的机会,只能任凭别人的随意攻击和丑化,其狼狈难堪也就可以想象了。
这桩冤案直到“文革”后右派问题得到改正,萧乾才有机会说话。他写文章《猫案真相》发表,澄清了此事。巴老对萧乾一直当作兄弟一样非常爱护,看到此文后,先后在四、五封信中,多次劝说萧乾不要再提“猫案”的事。他一方面非常同情萧乾在过去遭受的苦难和委屈;同时他又非常希望萧乾能在未来的岁月里写更多的好作品,在信中一再鼓励萧乾多写。希望他不要浪费时间,纠缠在旧的恩怨中,说:“我不赞成你纠缠在猫案上,要大量些,想得开些,那是很小的事。”另一次信中又说:“器量大总比小器好。”萧乾听从了巴老的劝告,后来也就不再提这些事了。
巴老心地宽厚,对人宽容,以至对已经过去了的某些丑恶的人或事,特别与个人有关的,也总是采取宽恕的态度。与他对自己的严苛相比较,更加显示了巴老为人高尚、心胸开阔。因为巴老的人生哲学是奉献,而不是取得。那么还有什么可耿耿于怀的呢?!巴老的宽容和善待一切人,似乎是他的禀性的自然流露,也就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人魅力。
《文汇报》2004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