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小说史上,《儒林外史》的地位自不必说,但无论如何,其流传程度尚不能同《红楼》、《水浒》等四大小说并言。所以,鲁迅才不无感慨地说道:“伟大也要有人懂。”
当然,流传程度并不完全说明小说之伟大程度,关键是伟大的《儒林外史》给许多人造成了阅读的“心理障碍”。天目山樵说:“其有不屑读者,高出于《外史》之人;有不欲读者,不以《外史》中下材为非者也。”窃以为,尚有不敢读者,他们胆寒于《外史》中人。“不屑”、“不欲”、“不敢”——便是阅读《儒林外史》的三大心理障碍。
闲斋老人云:《儒林外史》“以功名富贵为一篇之骨。”吴敬梓以这“一篇之骨”领袖着小说中的芸芸众生,除了首回之王冕、末回之“四客”,《外史》中恐怕没有一人能争脱“功名富贵”这四字的。
自诩高出于《外史》之人者是否真的超脱了功名富贵的俗套,我不得而知,但这些人不屑读《儒林外史》是一定的。他们的行为已然表明了他们对“功名富贵”的追逐态度。这些人抑或比《外史》中的人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在表达上要以傲慢掩其心虚罢了。
不欲读者“不以《外史》中下材为非”,这类人兴许要比那些自认“高出于《外史》之人者”坦率一点,坦率就坦率在他们不认为《外史》中追名逐利的众生走的是歧途。他们根本不需要文木老人去警醒,甚至认为这位竟以稗说传世、警世的老人太过于罗嗦。他们从《儒林外史》面前走过,兴许会瞟上一眼,但压根懒得去翻上一下。
大多数人恐怕还是不敢去读《外史》。平头百姓也许有此胆量,但他们也不过读读而已,至多也只是为辛苦的文人叹叹气,或作为陌头巷尾的笑谈。窃以为,最缺乏胆量的应该就是那些以“文”混饭吃者。当吴敬梓把文人的种种丑相撕开之后,就如同为古往今来的文人铸造了一面透视心灵的镜子。如果缺乏胆量,我们是无以心平气和地走近这面镜子的。有人说,今天的文人比古代的文人高尚多了。虽说我还不懂今人高尚在哪里,但究其实,高尚的今人有谁敢说从《外史》这面镜子当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呢?翻开《儒林外史》,欺世盗名者有之,趋炎附势者有之,狗眼瞧人者有之,为名利而发疯、而变节、而兄弟相残者有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文木老人掀开了窝藏在文人心灵深处的精神浓疮,还有几人能问心无愧地安读呢?不敢读才视《外史》为“谩骂之书”,但徐允临云“或视为谩骂之书,而置而弗顾,此其人必有惮夫谩骂者而然尔,固不足与语此。”
诚然,《外史》没有柔情蜜意之墨、没有玄虚荒渺之谈,但更多的是“摹绘世故人情,真如铸鼎像物,魑魅魍魉,毕现尺幅”(惺园退士语)。不屑读者不以为书中的贤人如王冕者可以去齐,不欲读者不以为书中的荒唐之人如周进、如范进、如严贡生、如严监生、如杨执中、如权勿用、如牛浦郎、如匡超人之流者应当戒惧。其实,这两类人最终还是不敢去读,不敢直面书中的自己。不屑、不欲、不敢读《外史》,自然便不懂、不解《外史》之要领,正如黄小田所云:“夫不解读《儒林外史》是亦《儒林外史》中人矣。”
令人感到幸运的是在文木老人诞辰三百周年之际,还有这么多人会记起他。政府做了隆重的纪念,学界的纪念自然也没少去,就连文木老人愤然辞走的家乡也还开了纪念大会。我想,如果吴敬梓在天有灵,该不会感到冷落了吧?
《外史》可以镜人,可以自镜,有如晨钟暮鼓,足以发人猛醒。借用天目山樵一语,望世人“处处回光返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勿负著者一肚皮眼泪。”
(作者 王廷信 南京师大文学院博士后)
中国网 2001年12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