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陈中，爱说爱笑，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展开笑容一脸纯真。

    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陈中，那么我会选择“飞扬”。

    我们每天都在属于自己的剧情中表演着，人生的故事在回忆和告别中同时进行。每个人拥有不同的青春，但相同的是那些日子的阳光灿烂。

    青春1995

    那天的天似乎特别蓝，那天的阳光似乎特别温暖。

    河南焦作业余体校篮球场上，篮球队的队员们正在训练，13岁的陈中也在其中。她年轻的面庞被夕阳镀成了古铜色，她就像一个发光体，在球场上闪烁着青春的光芒。她伸展着自己修长的臂膀，三分球、抛物线、假动作、过人、妙传……这些都被静静站在一旁、专程到河南选材组建国家跆拳道队的陈立人教练看在眼里。

    陈中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他绝不是篮球教练，因为他不高；可是他又是个搞体育的，因为他背着手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子威武之气。

    此时的陈中并不知道，是这个人，在这个下午，改变了她的一生。

    “训练苦吗？”陈立人问陈中。

    “苦呀，挺累的，每天要跑五六圈呢！”

    陈中没想到自己的回答引来陈立人的一阵大笑：“你觉得这就叫苦呀？”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训练比起陈老师的魔鬼式训练法，的确太轻松、太业余。在聊天中，陈中经过了陈立人独特选材的第二关。

    然后是身体素质的测试，万米跑、折回跑，柔韧性和爆发力的简单测验，拍肩膀的游戏考验反应能力。陈立人对陈中说：“跟我去北京吧！进入国家跆拳道队。”

    跆拳道，对陈中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名词，让自己放弃自己深爱的“女承母业”的篮球，放弃自己在队里的主力中锋，不成！可是，北京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国家队是怎样的生活？一个人，独自闯荡，这不正是自己的梦想吗？

    跆拳道，这对陈中的母亲来说同样是一个新名词，让自己的宝贝独生女一个人到北京去？那哪儿行呀！就连现在陈中住在体校自己和她爸都舍不得，每天训练不管多晚也得到体校接女儿国家。但是，母亲又想，能到北京发展，能进入国家队，这才是光明的前途呀！自己不是也一直认为孩子出去闯闯才能有出息吗？

    跟着陈老师，陈中踏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初到北京试训的3个月是灰暗的。好强的陈中拼命地练，她不想让陈老师和父母失望，不想3个月后以后就“打道回府”。但是面对从来没有经过 的高强度魔鬼式训练，陈中真是受不了。每天晚上，试训的姑娘们都会来到电话亭，抱着电话向家里哭着诉苦。陈中也不例外，她哭着说：“妈，我受不了了，太累了！”

    是母亲的话支撑着陈中熬过了这最初的3个月。

    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向上帝祈祷，希望上帝赐给他漂亮的房子、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儿女，他觉得那是完美的世界。多年后，他拥了大房子、贤惠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但是他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双腿。他质问上帝为什么不赐给他完全的人生？上帝说：“没有了缺憾，怎么叫完美呢？”

    缺憾完美

    陈中印象最深的一场比赛是自己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入围赛，第一场就被淘汰出局。“我打了这么多比赛，从国内到国际，一般都能打进半决赛和决赛，没有一次是打一场就被打下来的，所以印象太深了。”陈中那次的对手是克罗地亚选手，比赛又在克罗地亚举行，场外的不利因素可想而知。“经历那次失败以后我才知道，很多事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完美，比赛、体育，一切东西都是这样。你能把握住的只有自己，你能做的只有拼命训练。”

    陈中认为跆拳道与其他项目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一项智力的运动。在场上不单单是腿和拳的比划，也不仅仅是进攻和防守的较量，而是更多智慧的比试。比赛的获胜往往是一瞬间自己决策的结果，如果你决策对了，就赢了；错了，就会输。

    陈中笑谈悉尼奥运会之前的“陈式魔鬼训练法”：每周一、三、五，早上8点进馆，晚上6点出馆；午饭两片面包；午休半个小时。

    而这种训练被事实证明是很有效的。悉尼奥运会，运动员规定早上6点30分称体重，称完体重就不能再迈出比赛场地了，一直要等到晚上9点30分打完比赛。这整整一天，无论吃饭、睡觉都在场地，陈中和其他中国运动员当然很适应。

    陈立人教练对陈中有评价是：“有大将风度但是缺乏狠劲。”所以，在备战悉尼奥运会时，陈中的训练重点是“狠劲”。我不知道怎样训练一个人的狠劲，陈中笑着向我介绍：“一般人发狠的时候，应该是别人把你打得不成了，你的狠劲也就出来了，我们教练就采取这种方法。大赛之前我们的陪练是男子运动员，男子的腿很重，我们在训练的时候对踢，他踢我，我踢他，踢着踢着，我就生气了，你怎么踢我那么重呀？然后我就急了，也狠狠地踢他。这样，慢慢就培养了自己的狠劲。”

    陈中说自己特别倔，这都因为自己是AB型血，属于那种走极端的，要好特别好，要坏特别坏。比方说一个动作应该这样做，或者有一个很好的动作教练让她尝试着做时，陈中还是会按照自己原来的想法去做，死活不改。于是教练就会很生气，非得让她改，而陈中也有她的道理，就是不改。冲突到最后，运动员还是听教练的。“我如果这个动作不做好了，教练就会让我一直练一直练，练到人家其他运动员都下课了，剩我一个人了还得练，直到我什么时候改了，按照他的思想做了才会让我回去。”

    但是头脑清醒的陈中在比赛里是一个让教练百分之百放心的运动员，她很清楚地知道，比赛中虽然应该有自己的思想，但是更重要的是要按照教练的意图去做。

    你或许记不清有多少次开怀大笑，但你一定记得住你痛快地哭过几回。

    关于两个女孩儿

    提起好朋友贺璐敏，陈中有说不完的话：“我和贺璐敏是老乡、是好朋友，在场上或许是对手，在训练时或许会彼此琢磨对付对方的方法，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感情，我俩吃饭、出去玩什么的都是在一起。她这个朋友在我平常训练生活中很重要，我们在一个屋住，晚上聊着聊着就会聊天技术，比如说一个动作应该用什么反击好。然后就开始讨论、比试。”

    “很多人都认为你是奥运会上的一匹黑马，你觉得自己是黑马吗？”

    “应该也算是黑马吧，但是我这匹黑马跑了很久了。”的确，陈中从1996年开始打比赛，全国比赛一直是冠军，世界比赛每次都是前三，或许人们称她黑马的原因是由于在悉尼奥运会比赛之前，一般人都把夺金的希望寄托在贺璐敏身上。

    “说实话，她头一天的失利对我有影响，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因为我们的目标是共同的，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国家和队里争光。她失利之后，我明白，她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把她对我的希望化成动力，这激起了我更大的斗志！”

    陈中的得意技都在腿上，一个是后踹，一个是右腿的后鞭腿，尤以下臂最具杀伤力。将下臂腿绝技发挥得淋漓尽致、运用得完美绝伦就是在悉尼奥运会上和俄罗斯名将伊万诺娃之役。“在这场比赛之前，我虽然腿上的技术很好，但是下臂腿使得我并不是很多，使用下劈腿是奥运会上的战术改变。”

    在那场决赛中，陈中充分发挥亚洲运动员头脑和动作的灵活性，依靠自己强大的爆发力，以技惊四座的下臂腿，让全世界折服于这个年轻中国姑娘的身手。

    “以前的比赛或许是靠技术、靠脑子，奥运会真的是靠精神。我一直在想，我代表的不是我陈中一个人贺璐敏已经下去了，我代表的是她、是队里、是国家。”

    获得胜利后，陈中先是抱着陈立人哭，接着，当她接过场外观众递给她的中国国旗披在身上、绕着场地跑了一周后，她忽然看见了贺璐敏，然后，两个姑娘就抱在一起，大哭了起来。

    我看出陈中的眼中有泪光闪烁。“哭得很痛快！真的！我当时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光荣。看着教练，看着贺璐敏，我只想对他们说，我们终于赢了。那种高兴不是兴奋，而是安慰。”

    那天晚上，陈中的父母在家里也能看到转播。“我给他们打电话好多好多回一直占线，我从打完比赛九点半一直打到一点多了才打进去。我妈说，咱家的电话已经打爆了，全是祝贺的。我就坐在场上跟我妈聊，直到把我一次都没有用过的电话卡里的钱全使光。”

    从她神采飞扬的眼中，我仿佛看见了那个曾经站在电话停抱着电话跟妈妈诉苦的小女孩。如今，她已经长大了。

    这就是在那个9月里发生的故事。悉尼，美丽的地方。9月，美丽的季节。夜风是微凉的，花儿是香的，海天映衬着碧浪，晚霞期待着曙光……那种美丽是纯粹的，因为快乐是纯粹的。

    送我的路上，陈中还在不停地说着：

    我曾经遇到过两次偷我钱包的，我抵头拿东西的时候看见有人把手往我口袋里伸，我一扭头，大吼一声：你干吗？他被我的大嗓门吓愣了，没干嘛，没干嘛。然后扭头就走了，他怎么走了，好不容易碰见一个坏人，他要是不走的话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我的目标应该是2004年的奥运会，今年的亚运会也希望能拿到冠军，把自己大满贯的梦给圆了。

    我走在街上经常有人认出我，他们在我身边窃窃私语：“哎，你看这个人多像陈中呀？”老是出现这种情况，同学经常跟我开玩笑：“我觉得你挺像一个人的？”我说我像谁呀？她说：“噢，你像那个奥运冠军陈中。”

    我扭头看着走在身边高高瘦瘦、快快乐乐的陈中，有欢声笑语在飞扬，有青春在飞扬……

     中华武术 2002年3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