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卡费尔尼科夫走进汉堡大师赛后的新闻发布会时,他发现里面一个记者也没有。于是他转过头对工作人员说:“如果我数到10,还没有人,我就立刻离开。”当然,他还没数到10的时候,记者就出现了。其实,迟到的记者也没有什么遗憾的,因为卡费尔尼科夫说的就那么一句实话,“我只想赢得比赛,不管是什么人,我都能打败他。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就是做我想做的,其他的我都不管。这就是我要说的。”如果把这句话别有用心地掐头去尾,那么卡费尔尼科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坏蛋。可他并不是一个坏蛋,他只是一个内向的、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成熟男人。
在男子职业网球选手的圈子里,卡费尔尼科夫是一个并不讨人喜欢的人‘。他总是独来独往,在更衣室里也不和其他选手讲话。而对于赛事组织者和媒体来说,和他打交道绝对是一件痛苦的事。在新闻发布会上,他总是不停地皱眉、做鬼脸、展怒容,要么就是叹息的次数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的主人公拉科拉利尼科夫还多。印地安那大师赛的一位工作人员说:“与里奥斯的狂野火暴相比,这位卡先生似乎要走向另一个方向,对任何想要争取他时间的人来说都是个挑战。”
他很少接受记者的拍照。去年在备战美网训练时,一位小球迷希望能和他合影,卡费尔尼科夫非常耐心地接待了这位小球迷。但当照相的时候,他却面无表情,没有把他那张英俊而带有酒窝的笑脸呈现在摄影机前。而在1999年澳网期间,他的教练拉里·斯蒂芬奇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让记者拍摄他训练时的情景,结果卡费尔尼科夫当着众人面对着教练大声咆哮:“谁叫你带他们进来的?”拉里·斯蒂芬奇也不示弱:“你去问问你的经纪人赖安!”“我不管是谁!”卡费尔尼科夫一把抓起训练包,头也不回地走出训练场。这时候,他的教练在背后对他说:“你不想想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有球衣赞助商?”卡费尔尼科夫站住了,回头看着他的教练。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但他并不是害怕拍照,而是害怕那种暴露在众目睽睽下的感觉,“我只想成为世界第一,并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尽管很多人不相信,但这的确是他的真心话。
二
如果我们了解了卡费尔尼科夫的成长经历,也许就会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些举动。
叶夫盖尼·卡费尔尼科夫1974年2月18日出生在莫斯科的索契,这是一个黑海畔的小村庄,他在这里度过了美好的童年时光。至今他仍住在这里,并且闲暇的时候经常到黑海钓鱼,对他来说,这也许是最快乐的一件事。
他的父母都从事体育工作,父亲是中学的排球教练,而母亲曾是篮球运动员。从小时候起,他就把网球当作是获得更好生活的途径。而前苏联的网球环境极其恶劣,体育部门每周只发给他们一罐网球,几乎没有机会去参加国际的青少年比赛。当时的卡费尔尼科夫自然没法像现在的萨芬或库尔尼科娃那样被赞助商送去网球强国西班牙或波利泰里尼网球学校深造,于是他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在球场上,他必须表现出比别人更强的气势,冷漠地对待其他人,这样他才能控制住球场来练球,否则就只有看别人练的份儿了。从青少年时期就和卡费尔尼科夫一起练球的梅德维德夫说:“在那种情况下,你不能是好的,而必须是最好的。”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在整个20世纪90年代的中晚期,卡费尔尼科夫几乎是整个俄罗斯网球的代表。
少年时代的经历显然给卡费尔尼科夫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以至于影响了他的球风乃至性格。在球场上,他的动作带有很强的隐蔽性,常常让对手麻痹,无法正确判断他击球的方向;而在球场下,他又总是口不择言,甚至说出一些恶毒的话,得罪其他球员和媒体。但他对此却很得意,“我很喜欢这样,就像一条眼镜蛇,躲在阴影里,没有人看得见我。”
他真的是这样吗?听听熟悉他的人是怎么评价他的。梅德维德夫说:“我常常听见有人说,‘卡费尔尼科夫就像其他俄罗斯人一样,’说这种话的人都是傻瓜,卡费尔尼科夫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有弹性的。”而他的教练拉里·斯蒂芬奇则说他是一个忠诚的人。尽管卡费尔尼科夫不愿承认,但事实上确实如此。他很爱国,当其他成名的俄罗斯运动员都搬到其他国家的时候,他仍然住在家乡那个小村庄里;他成名后一直起用他的启蒙教练,直到教练老迈得无法再同他到世界各地巡回比赛,卡费尔尼科夫才送给他一笔钱安享晚年;1998年,当相恋多年的女友玛莎·季什科娃告诉他怀孕的时候,他立刻忠诚地和她结了婚,尽管这段婚姻在去年走到了尽头,但卡费尔尼科夫仍希望能重归于好;而为了女儿,他建立了一个儿童基金会,帮助那些无家可归的儿童。正如他以前的双打搭档丹尼尔·瓦切克所说的,“卡费尔尼科夫事实上并不像你所看到的那样。”
是的,并没有多少人了解他,而他似乎也不在意,他曾对记者说:“只有三四个人了解我,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三
不管媒体多么讨厌他,但仍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那就是卡费尔尼科夫是男子网坛历史上罕见的天才。无论是硬地、室内地毯还是红土场,甚至是草场,卡费尔尼科夫都能获得胜利,他是现役球员中少数几个在4种场地上都曾夺冠的人。此外,他在单、双打方面的成就同样辉煌,在顶尖高手中,也只有20世纪80年代末的埃德博格曾做到过这一点。这种天赋也许来源于父母的遗传,也许得益于他6岁时就打下的扎实的基本功,但要想在职业生涯中获得24项单打冠军和23项双打冠军,的确不是那么简单。
卡费尔尼科夫身高1.90米,体重81公斤,有着瘦削无毛的胸脯和发达的大腿。他总穿着过宽过长的运动服,使他看起来显得很笨拙,但这正是他用来迷惑对手的武器。
卡费尔尼科夫的击球动作,特别是他的正手击球动作,非常漂亮,而这也是他最令对手畏惧的得分手段,他能够轻松地击出落点精准的底线球,并且在对峙中利用正手球化被动为主动。他的反手球总是线路刁钻而且变化多端,足见他是一个善于用头脑打球的选手。虽然成长在一个贝克尔、桑普拉斯和埃德博格等发球上网型选手称雄的时代,但卡费尔尼科夫并没有成为发球上网型选手,与他的底线技术相比,他的上网截击能力算不上出色,但动作却如网球教科书一般标准。而优秀的双打战绩也足以证明他具有一流的上网技术。
1992年,卡费尔尼科夫首次出现在职业赛场上,当时他的世界排名是314,1993年终,他的排名上升到104。
1994年在澳大利亚的阿德莱德,他和沃尔科夫相遇在决赛场上,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两位俄罗斯运动员出现在网球决赛上。结果卡费尔尼科夫击败了当时在俄罗斯排名第1的沃尔科夫,夺得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项冠军,同时也开始了他的成功之路。在这一年中,他获得了3项冠军,并使自己的年终排名上升了93位,因此获得了当年ATP的“最快进步奖”。
1995年,他首次打进了大满贯比赛的半决赛和年终总决赛,并且成为这一年中惟一获得4项单打冠军和4项双打冠军的男选手。
1996年,卡费尔尼科夫迎来了他事业的高峰。在当年的法网赛上,他成为了继1968年肯·罗斯沃尔之后第一个同时获得单、双打冠军的男选手,当时他的双打搭档是捷克的丹尼尔·瓦切克。他在这一年打进了10项决赛,年终排名达到了第3,这是当时俄罗斯选手历史上的最高排名。而他的单双打排名均进入前10,这也是继1987年埃德博格和诺阿之后第一个做到这一点的选手。
1997年,他在法网的卫冕战中败给了后来的“红土之王”库尔腾。但在这一年他的双打战绩倒是相当出色,先是成功卫冕法网,之后又夺得美网冠军。但随后他因手指受伤修养了3个多月,不仅错过了第二年的澳网,也为他暗淡无光的1998年埋下了伏笔。
1998年,完成了终身大事的卡费尔尼科夫网球事业跌入了低谷,虽然成功卫冕了克林姆林公开赛和哈雷公开赛的冠军,但他的年终排名还是自从1994年来首次跌出前10。正当他开始绝望的时候,他却幸运地遇到了后来成为他教练的拉里·斯蒂芬奇。
四
拉里·斯蒂芬奇年轻时没有任何可以值得炫耀的战绩,甚至只是一名业余球员。但他却在20世纪80年代末担任麦肯罗的教练,并成功地把麦肯罗从低谷中拉起。之后,他又担任了里奥斯的教练,正是在他的调教下里奥斯打进了1998年澳网的决赛,并登上世界第1的王座。
拉里帮助卡费尔尼科夫重新找回了信心。他告诉卡费尔尼科夫,“你现在在场上的表现和从前相比判若两人,因为你失去了往日的勇气!”在他的鼓励下,卡费尔尼科夫决心夺回他所梦想的一切。
1999年澳网,桑普拉斯因伤没有参赛,阿加西正处于事业的低谷,这正是卡费尔尼科夫最好的机会。他一路过关斩将,闯入了决赛。决赛中他的对手是刚刚伤愈复出的瑞典人恩奎斯特。在第一盘中,卡费尔尼科夫显得有些紧张,失误频频,而他的对手则抓住机会,以6∶4先下一城。但此后卡费尔尼科夫及时调整了状态,逐渐掌握了主动,并以6∶0、6∶4连扳两盘。关键的第四盘中,两人的争夺进入了白热化,在抢7 中,卡费尔尼科夫没有再给对手任何机会,以7∶1拿下,并以总分3∶1击败恩奎斯特,成为了第一个在澳网夺魁的俄罗斯人。
之后,卡费尔尼科夫又在伦敦赢得了他的连续第二个冠军,并开始向世界第1进军。然而随后3个月的时光对他来说却如同噩梦,从蒙特卡罗到罗马,他难求一胜。天意弄人,正当他惨遭7连败的时候,世界第1却落到他的头上。这一天是1999年5月3日,卡费尔尼科夫应该永远记住这一天,他成为了1972年实行积分制以来的第16位也是俄罗斯历史上的第一位球王。然而1999年的辉煌也就到此结束,剩下的时光属于东山再起的阿加西了。
2000年,卡费尔尼科夫依然持续着低迷的状态,除了连续第二年打进澳网决赛和短时间地占据世界第1的位置,他几乎毫无作为,直到10月份奥运会的灵光一闪也改变不了他这一年平庸的结局。而此时年少得志的萨芬正攻城拔寨、风光无限,2000年的俄罗斯网坛属于萨芬。进入新世纪后,曾被英国的网球杂志评为“最难打交道的球星” 的卡费尔尼科夫向采访他的英国记者表露了心声,他想改善同媒体的关系,以彻底改变其郁郁寡欢的形象。他还说:“我的生活其实过得并不愉快,每周就是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也许你们认为这样的生活很好,但对于一个有家庭的人来说,这样的生活是不正常的。”
的确,这一年的生活对他来说过得并不顺畅。虽然成为历史上第3个在一项赛事夺得五连冠的男选手,在美网成为第8个取得500场胜利的现役男选手,以及职业生涯总奖金超过2000万美元的成绩的确很让人敬佩,但他却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在俄罗斯闹得沸沸扬扬的离婚案,与合作了两年多的教练分手,以及一直困扰他的退役问题。
五
卡费尔尼科夫第一次流露出退役想法的时候是在去年的澳网,当时他说:“我想很快从网球赛场上退出。”但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拉夫特的身上,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这句话的含义。到了戴维斯杯比赛的时候,卡费尔尼科夫再次提起,才让媒体抓住不放。但没有多少人相信他会真的退役,因为这并不符合他的性格。卡费尔尼科夫是那种喜欢掌握主动权的人,换句话说,他显得有些“霸道”。职业生涯早期他会选择名气和才气远不如自己的瓦切克来做双打搭档并取得成功,也就是这个原因。而球迷们也许还记得1998年戴维斯杯比赛的时候,当记者把问题指向英语更好的萨芬时,卡费尔尼科夫却抢过话筒把问题回答了。
但去年在温布尔顿第三轮中意外地输给了名不见经传的阿根廷人加纳斯后,卡费尔尼科夫坚持称自己已经老了,无法再承受网坛巨大的压力。他平静而伤感地说,这是他夺取温网的最后一次机会。尽管他否认要退役的传闻,但他却对记者说:“我已经27岁了,而你们知道,萨芬明年才23岁。”但他还是不会退役,因为他还有很多目标没有实现。他曾说过,他要夺取所有的4项大满贯,而现在只完成了一半。此外,他还没有获得过一次大师赛冠军。
那么,他的前途又如何呢?
卡费尔尼科夫属于打法凶狠的底线型选手。正如他所说的,他已经27岁,留给他发展的时间和空间实在不多了。纵观他自1993年以来在大满贯中的战绩,澳网26胜5负,法网29胜8负,温网14胜8负,美网21胜7负。由此可见,他最擅长的是硬地和土场。
随着越来越多的南美和西班牙红土高手的出现,卡费尔尼科夫在土场的优势已经消失殆尽。加之土场向来是爆冷的温床,导致了他这几年在土场赛季的糟糕战绩,相比而言,草地则一直都是他的软肋,除了在哈雷公开赛上有着不俗的战绩,在温布尔顿,他的表现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平均一年还赢不了两场。上网不够积极以及这么多年来形成的对草地的抗拒都阻碍了他在这种场地的进一步发展。还记得1999年他在戴维斯杯半决赛中惨败后形容澳大利亚的草场“就像马铃薯地一样”。此外,他的意志力也需要得到进一步的加强。他一旦输给了一个对手,下一次再相遇输的机率就会变得很高,例如对桑普拉斯、哈巴提和约翰森。近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格罗斯让,此前卡费尔尼科夫对他的战绩是3场全胜,但在巴黎背负了太大的压力输给对手后,在悉尼再相遇时,卡费尔尼科夫竟然不堪一击,只支持了43分钟就败下阵来。
如果卡费尔尼科夫真的下定决心,凭着他的天赋和球技,像阿加西那样重振雄风,获得澳网、法网、美网甚至夺回世界第1,也决非不可能。但实事求是地说,卡费尔尼科夫如果想赢得温网的桂冠,除了改进技术和增强信心外,恐怕还要得到天使的垂青。自从1992年的阿加西在这片连他自己都不敢想像的场地上赢得了他的第一个大满贯头衔后,就再也没有哪一位底线型选手能在温网夺魁了,而这一幕也许永远也不会发生了。
六
“我永远也不会对网球产生厌倦,我就是传说中的铁金刚。”卡费尔尼科夫曾经这样自我宣言。的确,在过去的4个赛季中,他都是巡回赛参赛次数最多的选手,因此,他在男子网球圈中赢得一个绰号——“铁人”。尽管很多人对他靠多参加比赛以获得更多积分和奖金的做法颇多微词,但卡费尔尼科夫并不以为然,他说:“我天性如此,我就是喜欢参加这么多比赛。”
生长在一个桑普拉斯称雄的时代无疑是痛苦的,但卡费尔尼科夫从来都没有放弃对网球的热情,他认为他对网球的认识超过了许多前辈。当记者问他的时候,他却不愿直说,而只是含糊地说:“……在很多方面……”然而当桑普拉斯王朝结束的时候,卡费尔尼科夫依然没有机会达到他所梦想的顶峰,东山再起的阿加西,日趋成熟的库尔腾,咄咄逼人的萨芬、休伊特……令他发现自己竟被夹击在新老两代人之间,他只不过是两个王朝的过渡者。
这也许是一个球员最大的悲剧。在他的职业生涯期间,他并不是最伟大的球员,也不是人们所最关注的球员。但正如一本书所说的,虽然最重要的是主角,在大环境中推动故事发展的却是一些不太引人注目的配角。卡费尔尼科夫努力形成的便是今天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具有鲜明特色的卡费尔尼科夫式的网球技术和他的处世原则,即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中发挥自己的最大能力,而不必计较别人对此的看法。
明星总是可爱的,也是不完美的。正如卡费尔尼科夫是一个很有争议的人物,喜欢他的人说他是性格直率,直言不讳;不喜欢他的人说他是恃才傲物且不合群。但也正由于他的优点和缺点,使他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公众明星,让你更容易产生共鸣。
刚刚出道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内向、害羞的男孩,柔软的、金黄色的头发紧紧地贴在他的前额,使得他看起来充满稚气;然而10年后,他却已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在这10年中,他经历过成功的喜悦,也品尝过失败的痛苦,有过欢笑,也有过泪水。有人曾经批评他缺乏激情的球风,但没有人能真正明白他是如何理解网球带给他的感受。但不管怎么说,这10年已经随风而去了,卡费尔尼科夫是不会回首往事的,因为他应该朝前看,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他至少应该打到30岁,这是他自己的承诺。
因为,旋转的俄罗斯轮盘是不会停止的。
网球天地 2002年3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