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扁前一段时间在接受国际媒体采访时，大谈什么选举结果显示了“台湾主体意识的觉醒与抬头”，是“台湾民意主流价值的展现”。陈水扁之所以要故意曲解民意，其目的不言自明。但奇怪的是，岛内外也有不少人也顺着他的这个思路，对选举进行过度的解读，下了不少近乎危言耸听的论断。这种刻意把结果放大的情形，在每次台湾重大选举后似乎都要出现一次。

“枪击事件”导致一夕“翻盘”

要分析选举结果，首先需要面对的就是选举前夜发生的“三一九枪击事件”，以及不足三万但却决定胜负谁属的微小的选票差距。尽管枪击事件蹊跷诡异，真相未明，而且将来很可能也成为“悬案”，但不管认为“枪击事件”是陈水扁的“高深谋略”，还是上天的“奇异恩典”，都很少有人否认这是影响选举结果的最关键因素。至于影响有多大，各界众说纷纭。民进党拿出的民调数据是，“枪击事件”让陈水扁的支持率下降了约0.3个百分点，要不是那两枪陈水扁反倒会赢得更多。如果竟然真的有这种民调，大概连民进党自己都不会相信的，除了当成文宣材料，用来给陈水扁“正当性”不足的“胜选”补妆外，不会有别的用途。只不过，这样做却只会造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效果。而据国民党方面的说法，“枪击事件”当晚，该党三份民调都显示连宋支持度在6个小时内滑落了7到8个百分点，如果换算成实际的选票就是90至100万。这种说法似乎也过于夸张，显然有卸责之嫌。

蓝绿双方为了私利，自然会各执一端，因此两家的说法均不足采信。真实的情况为何？根据岛内较具公信力的媒体在选举前后所做的民调，还是可以看出个大概。据《联合报》的评估，“两颗子弹”至少牵动了8%的选票流动，其中5%由“不投或可能投”转为“投票”，3%由“投票”转向了“不投”，投票率提高了2个百分点，陈水扁因此比连宋多拿了20万张票。TVBS电视台的民调也显示，连宋支持度在“枪击事件”发生前两天仍领先陈水扁10个百分点，但当天晚上已降为1个百分点。而年代电视台的数据则是陈水扁由3月18日落后9.6个百分点变成投票前反超0.4个百分点。据此不难得出结论：连战原本胜选在望，结果很可能只是赢多赢少之别，没有太大的悬念，但是投票前夜的“两颗神奇子弹”改变了这一切，成了导致选举“翻盘”、把陈水扁送上连任之途的最重要的因素。至少到目前为止，岛内外还没有人敢于正面挑战这一结论。

虽然目前对于选民投票意向改变背后的动机还未见细致的交叉分析，但可以肯定的说，虽然其中会有一些人，尤其是在中南部地区的选民，出于“本土意识”及“捍卫本土政权”的动机而把票转投给陈水扁，但更多的大概还是源于人性本能的同情票，跟“台湾主体性”、“一边一国”没有直接关系。很显然，民意如流水，投票意向也可以一夕改变。于是，一个突发的“大惊奇”成了真正的“胜负手”，最后决定了“大选”的结果。如果孤立地、片面地，而不是从台湾民意及选民投票行为的流动性与稳定性、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对立统一关系的角度看待这一结果，很容易就会陷入3月18日和3月20日的“主流民意”竟然大相径庭、可以为两种不同结果预先准备好两套相互矛盾的解释“剧本”的困境。如果再进一步以此作为讨论的依据，能得出的大概只会是一种貌似深刻透彻、实为简单偏狭的结论。

泛蓝“基本盘”是流失而非“崩盘”

另外一个观察角度就是所谓的“基本盘”。许多人在选前认定泛蓝仅凭“基本盘”就可以稳当选，选后则惊觉“基本盘”发生了“翻转”，倾向于用一种戏剧性、结构性的变化来解释选举结果。

选民结构与“基本盘”都是在此次选举中十分流行的词汇，只不过大家虽然使用的是相同的概念，但内涵却不尽相同。实际上，那些喜欢夸大泛蓝“基本盘”的人，有意无意地扩大了它的范围：即使不用“蓝六绿四”（有时又等同于2000年连宋合拿60%，陈水扁仅获39%）作为基点，也是拿民进党的40%加上李登辉从国民党中带走的5%（体现在“台联党”2001年“立委”选举中），得出泛蓝以55%对泛绿的45%，仍有10个百分点优势的结论。但是就算是后一种说法也很奇怪，因为拿不同时期、不同类型的得票率来相加，本身就不是很科学的一种算法。事实上，如果从2001年“立委”选举的得票率看，泛绿两党的总得票率是41.2%，而泛蓝三党总和则为49.7%，双方的差距为8.5个百分点。更成问题的是，按照这样的思路把过去的得票率原封不动地当成“基本盘”，实际上是根本混淆了“政治版图”与“基本盘”的区别，而前者才是跟得票率相对应的概念。

其实，仅从过去选举的得票率来推算“基本盘”是一大误区。“基本盘”的真正含义应是指最基本的、最忠贞的因而也是超稳定的、不易变动的支持群众。如果从泛蓝、泛绿的角度看，“基本盘”应是指那些“认党不认人”或“只认颜色，不问是非”的选民，其人数比例在根据得票率进行推估的同时，还需考虑“政党认同度”的因素。近年来，民进党的政党支持度有所上升，在选前的多数民调中略高于国民党，亲民党低于国民党，但明显高于“台联党”。若以蓝绿划线，泛蓝在选前大约仍高出泛绿8-10个百分点。而有政党倾向的民众，约占全体选民的60%多。即使这60%的民众都是“铁票部队”，蓝绿之间的实际差距也只有5-6个百分点。更何况，这部分选民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因忠贞程度不同区分为深色、浅色，而且在蓝绿交界处、与中间选民的交界处颜色均很模糊。

虽然泛蓝选前的“基本盘”大于泛绿是大家的公论，但实际上泛蓝的这个优势是微弱的，加上陈水扁的个人魅力又明显强于连战，其个人的“基本盘”（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实际上又不限于民进党甚至泛绿的格局，在还存在着30%以上的所谓“中间选民”的情况下，泛蓝的“基本盘”根本不足以保证连战当选。而无论从选举的过程中泛蓝的代表性人物并未大批倒向泛绿，还是从连宋即使在受到“枪击事件”的冲击后仍获得近半数选票的结果看，都不难得出泛蓝的“基本盘”大体稳固的结论。当然，陈水扁以行政资源进行“割喉战”，重点拉拢泛蓝乡镇一级的地方桩脚，确实也收到了明显的成效，如在中南部地区、北部的桃园县、中部的台中县。这虽然对选举的结果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不过，如果细化为选票，所占的比例顶多不超过一、两个百分点，因而只能算是泛蓝“基本盘”的失血，却算不上“崩盘”。如果说陈水扁连任后会继续用行政资源对台湾社会进行全面“绿化”，对在很多地方仍对地方派系依赖甚深的泛蓝进行“割喉战”，进而逐渐改变选民结构，使泛绿的“基本盘”超过泛蓝，也许并不为过，但要说在此次选举中就已经成为现实，大概与事实不符。台湾的选举研究专家、东海大学教授王业立即认为台湾的政治板块应是“四三三”，即蓝四、绿三，另外三成是不属蓝绿的板块，会随选举性质的不同而移动。这种看法或许稍微静止、绝对了点，但对台湾选举的解释力要比那种以“两分法”看待蓝绿“基本盘”的看法要强得多。

陈水扁真能代表台湾的“主流民意”吗？

近年来，虽然蓝绿阵营都试图抓住民意的脉动，但同时却又急不可耐地宣称自己掌握了“主流民意”，“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其中进行文宣操作的策略性意味非常明显，跟事实有不小的差距。

台湾的“主流民意”到底是什么？应当说，这是一个超越蓝绿对立格局、议题导向、层次不同的概念。就拿如今尽人皆知的“台湾主体性”来说吧。确实，“台湾意识”或台湾的“主体意识”这些年是处于上升阶段，它的基础即是“台湾认同”，即自认为是台湾人，认同“台湾是个主权独立的国家”的说法。这一变化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民调中表现得非常明显，那就是大约从十年前开始，“自认为是台湾人”的比例历史性地超过了“自认为是中国人”，且在此后持续拉大差距。但是，同样引人关注的是，同一时期台湾民众的统“独”立场却依然保持着超稳定的状态。即使按照台“陆委会”去年11月公布的民调数据，选择广义的“维持现状”（即包含“先维持现状，将来再统一”、“先维持现状，将来再独立”和“永远维持现状”三种情况）的民众依然达80%，与十年前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把这一动一静结合起来看，台湾民众的“主体意识”跟“台独意识”有区别，而认同“台湾是个主权独立的国家”的“主流民意”中又包含着“台湾”与“中华民国”两种选择，且后者约占60%，明显多于前者。至于坚持“台湾的主体性”是否就等同于要制造两岸关系紧张甚至“对抗中国”，这显然也不是事实。因为几乎所有的民调都显示，多数民众最关心的还是岛内的经济、教育及治安问题，他们虽然要“尊严”，要“国际人格”，但却也并不希望两岸搞对抗，更不要“独立战争”，一个和平稳定、共同发展的两岸关系还是台湾民众的最爱。

无可讳言，在此次选举中，陈水扁事实上是以“台湾认同”作为选举的主轴，这给他加分不少。如果不是简单地以成败论英雄，我们完全可以从选举的过程中看出来，它要取得“成功”，仍需要具备如下两个条件：一是要恰到好处，即既有煽动性，但又不能冲得太过，吓跑中间选民；二是要有合适的外部环境，即要看大陆和国际社会的反应。当陈水扁在“防御性公投”问题上进退不得时，连操盘手邱义仁都说“由大赢变成小赢”，甚至有可能会变成“负数”。而当泛绿成功举办“二二八活动”时，陈水扁才开始真正获利。只不过，在泛蓝成功举办“三一三活动”的反制下，它的效果又打了折扣。

其实，从事选举研究的人在分析选民的投票行为时，始终面临着一个永恒的难题，那就是选民在投票时有各种各样的考虑，如果从研究的角度硬要给它归类，很难找到某种解释力强的说法。陈水扁得到的647万张选票中，除了泛绿的“基本盘”外，当然会有一些认同民进党竞选主轴的淡蓝及中间选民的票。只不过，靠这样的单一议题并不够。陈水扁应该庆幸的是：他手里正好还掌握着行政资源：他的个人魅力优于连宋：他的所谓“改革”形象还有卖点；还有一些人虽然对他不满，但却也不喜欢连战，在“两只烂苹果”中无从选择，只好投下了废票；更重要的是，还要有两颗“神奇的子弹”相助。

稍有点头脑的人都很清楚，在泛绿阵营的选举操弄下，台湾社会在这次选举中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撕裂与切割，陈水扁的“惨胜”与“成功”完全建立在台湾民主严重倒退、社会受到重伤、族群鸿沟加深、民意分歧增大、人与人之间互信丧失的基础上的。正如岛内一家媒体所言，经过此次选举，“这个社会的理性不断降低，暴戾持续增长，耐心迅速消失，包容似被遗忘”。而真正的“主流民意”是要靠共识、包容才能慢慢取得的，任何的斗争、对立和急功近利式的操弄只会将它越推越远。在这样一个选前被称为“双峰社会”，选票也正好“蓝绿平盘”，选后蓝绿对立的地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让台湾社会为他个人的胜选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必须为自己的不择手段付出最大责任的陈水扁，竟然还有脸面吹嘘什么“主流民意”、“历史正确”，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如果真要按照他的那套逻辑，两项“公投”未能过关，连战在被陈水扁贴上“不爱台湾”、“中共同路人”标签的情况下，在泛绿刻意操弄“枪击事件”的冲击后，仍能取得近半选票，这样的结果不是正好狠狠地在那个鼓吹“守护台湾，对抗中国”的脸上打了几个响亮的巴掌吗？

中国网2004年5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