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昨天夜里和霍先生谈得太晚了,所以,第二天早上醒来已是八点多钟了,洗漱完毕,顾不上吃早餐,随便买点东西,就急急的赶到去虎跳峡的专线旅游乘车点……
旅游车出了丽江城不久,就开始在山中盘旋,然后沿着江边来到了著名的长江第一湾处停了下来。这里是长江的上游金沙江,原来长江是从其发源地一路南下,途中吸纳了百川之后,其势已成,滚滚向前,锐不可挡。然而,在石鼓镇这个地方,却忽遇大山阻挡,浩荡的江水便绕过大山调头北上,由这里开始了她的一段最能展示自然威力、且让世人惊心动魄的旅程,而虎跳峡就在这一旅程之中……
我沿着U型的江岸,欣赏着江流撞击岩石后形成的巨大的漩涡,倾听着雄浑的江水那低声的充满死亡力量的呜咽……可走在我身后的霍先生,嘴里总是嘟嘟囔囔地说着“没意思啦!”“没意思啦!”的话语。我知道他的话是说给我听的,他对虎跳峡原来一点都不了解,故此到丽江来也没想游虎跳峡,而是想去轳沽湖的女儿国,只因看到我对虎跳峡的兴趣如炽如燃,便也不自觉地跟来了,但因他“身在曹营心在汉”,所以总是说着后悔的话……
我们爬上了江边的一个小石山,我指着脚下汹涌澎湃的大江对他说:“霍先生,在我们人生的岁月里,能有幸站在这长江第一湾的U型的湾底,尽兴地观赏长江上游这恢弘的气势,尽情地欣赏这浊流滚滚奔来眼底的壮观,你觉得会有几次?我们历尽辛苦,行程近万里,才翻到了自然之书这独有的一页来读,我觉得就是让这一座座青山都搬进我们的心灵里,在以后的岁月里也不足以悟透造化的真谛,就是让这滂湃的流水都注入我们的生命中,也不足以润泽我们充满无限生机的精神世界;虽然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大自然的一份子,是大自然的儿女,但我们的灵魂却是大自然的悟道者和探索者,大到日月星辰,小到每一片树叶、每一株小草,都会是它探索的对象,甚至每一块石头、每一滴水,都有可能撞开它的智慧之门,美丽的大自然,她并不仅仅只是我们生命的母亲,她更是把我们变成一个人间智者的最后的引导者,因为只有在我们听懂了父母的教诲、感到了从老师那里得来的书本知识的浅显、你开始成为一个独立的思考者的时候,你才能渐渐地听懂造化的物语,读懂自然之书中那深藏的智慧,你也才走上了成熟之路,才能找到你生命中的痛苦之源,找到你人生中的幸福之根……我的朋友,摘下你心灵眼睛上的那副‘没意思’的眼镜吧,在司机没有招呼我们上车之前,还是让我们多欣赏一会这眼前的景色吧!”
霍先生听完我的话,他操着广东话有点幽默地说:“唉,你当真你是老师啦,随时随地都没忘了给人家上一课,我可算领教了与教师结伴的妙处啦!”
听了他的话,我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离开了长江第一湾之后,汽车又在沿江的大山里盘环起来,最后,终于在江边的一处停车点停了下来,售票处的工作人员指着前方告诉我们,这是一条专为去虎跳峡的游客从山岩上劈开的行道,路的尽头就是虎跳峡……
我们沿江而行,两岸是如石壁一样高耸的青山,脚下是流动的死亡之渊,这里谷深流急,没有人敢在此行船,只有旋涡如沸水般的流翻,江波在石壁上撞击后发出的低怨,扶着路边的木栅栏向下俯瞰,胸中还如凝雪一样的心寒……
行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的光景,忽听前面传来闷雷般的响声,穿过了一个一百来米的遂洞,来到一座桥上,只见江面上浪花翻卷,涛声震天,溅起的水雾,在幽幽的大峡谷中弥漫,卖东西的小贩说:“如果是晴天,就可看到彩虹挂在江边。”……此情此景,竟使“没意思先生”双手举过头顶跳起来高喊道:“啊!没想到虎跳峡竟是如此的壮观!自然是如此的伟大啊!”我们俩像孩子一样的对峡谷:“啊——”尽管我们用尽了力气,声音还是被水的轰鸣所淹没。我们一会儿下到谷底,凭栏直视峡谷江水奔腾喧嚣的雄浑场面,全不顾那飞溅的浪花把我们浇个透湿;一会儿上跑到峡谷在这里骤然变窄处的上方,看那江水从最窄处夺路而出之时,它是那样的怒吼着、暴跳着、肆虐地挥洒着它的万钧之力,无所顾忌地展示着它桀骜不驯的灵魂,它征服了一个个横亘在江心的巨石,像无数条恶龙用如巨鞭一样的龙尾怒抽这些卧石,又似饿虎逐兔般的呼啸而下……
我久久地站立在一块山岩上,一任自己的思绪随着那弥漫的水雾飞扬……
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末,外国人曾扬言要完成中国长江的漂流,这样的风声一放出,就有许多人坐不住了,认为中国长江的第一漂应该由中国人来完成。为了这一壮举,不知有多少人抱定了“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心,乘上了万里长江漂流的橡皮船,其中最能代表这一群热血沸腾的漂流者的是梁茂生,当他漂流完了长江的大部分之后,就来到了虎跳峡前,看了虎跳峡中那江水暴燥翻卷的场面,他的心中肯定曾掠过死亡的阴影,也不能说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到底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是他想碰一碰运气,从死亡之中杀出一条生路来?反正他是乘着橡皮船漂了下去!到底有多少人目睹这近似于自杀的壮举?假如同时登上橡皮船的还有我,在这生死关头,我的脑海里是不是会飞速转动着生与死的抉择?如果我临阵“脱逃”,是不是会终生背上“懦夫”的黑锅?如果漂了下去,但人的生命就只有一次,这宝贵的生命就为了争这第一漂而轻易的赔进去,值得吗?这与当初共产党人为了自己的信仰而视死如归具有同样崇高的意义吗?这与谭嗣同高喊着:“中国的变法之所以不能成功,就是因为没有人流血,愿从我开始!”而从容就义,具有一样的意义吗?如果这“第一漂”让外国人拿去了,真得就让中国人能丢尽了脸吗?那么,在美国拿诺贝尔大奖的有许多中国人,不知美国人可感到过丢脸吗?如果真得就这样想下去,我会改变主意吗?我不知道……反正梁茂生是漂了下去,那让两岸的围观者惊心动魄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他像一片树叶一样被刹那间抛进了谷底,又在转瞬间被丢向了浪尖,接着又被重重地摔到礁石之上……他永远的去了,人们甚至连他的尸体都没有找到。人的血肉之躯,在大自然的面前是多么渺小啊!我们人类的伟大之处,恰恰不是来自他的蛮力,而是来自他的智慧!这个问题其实最关键的还是人类探险的意义究竟何在?
前不久,有几个外国的漂流专家真得来到了虎跳峡前,试图尝试一下漂流虎跳峡的滋味。他们整整在虎跳峡边呆了一个星期,发现从任何一个角度漂下去都没有生还的可能,最后终于放弃了“漂”念头……这本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然而,外国人的退缩,竟然又一次激起了中国人的好胜心,武汉的十个漂流者决心把外国人给比下去,他们要用中国人的“勇敢”来挑战外国人的“怯懦”!勇士们登上了橡皮船,义无返顾地向峡口漂去,岸上有多少人在默然地从心里祈祷着他们的平安,就在他们被抛向浪涛之中的一刹那间,伴他们而来的朋友或亲人中就有几人顿时昏死了过去……十个人中最后只有一个幸运者,当人们把他从湍急的江水中捞起后,竟然奇迹般地把他救活了,然而四肢都被撞断……
以后还会有这般心血来潮的人作此尝试吗?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来云贵高原时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自称是国家探险队员所说的话。他准备先到云贵高原,然后再从那里出发,穿过原来的马帮小道,一路探访原始的许多村落之后进入西藏,最后再到雅鲁赞布大峡谷去探险……我们曾谈到去年在登珠峰时牺牲的阎庚华,当时阎就是在自己的体力已经不支、随身带的氧气差不多用尽的情况下冲顶的……那个探险队员说:“探险不是冒险,探险是为了了解自然,而不是挑战自然,自然是人类的朋友,而不是敌人,人类是通过探险来发现更多的奥秘,探索人类的生存极限和空间。真正的探险家的死亡往往都是来自意外,而不是自投死亡之谷!”他的话难道不是已经道出了探险的真谛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外国人的慎重,不是更具有聪明的实质吗?
从我的内心里来说,我赞美大无畏的精神,但我不赞美充满冒险意味的死亡。
我久久地立在峡边,不想离去,直到游客都已离去,峡中空无一人的时候,我才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惧,生怕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我悄无声息的投到“虎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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