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之宫的傍晚》告诉你另一个巴赫
沈宁

对于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中国人并不陌生,似乎以美术创作为主,大家都熟知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的名字。但对于音乐创作在文艺复兴运动中的贡献,却所知不多。最近读到一本书,才知道那一场伟大的文艺革命之中,还曾发生过一件逸事,音乐家战胜暴君。举世罕闻。普鲁士大帝佛莱德利克同巴赫的一次会见,前前后后,早在1747年就经常见诸报端,家喻户晓。

从表面上看,那次会见只是一个轻松的活动安排而已:一个著名于世的钢琴家和作曲家,为喜爱音乐的国君演奏几曲,尽臣民的义务。普鲁士大帝自己也作曲,并且演奏相当美妙的长笛。但那只是一个表面的假象,该次会面之于世界文化历史,具有更加深刻和重大的意义。

在《理性之宫的傍晚:文艺复兴时代巴赫会见佛莱德利克大帝》(Evening in the Palace of Reason:Bach Meets Frederick the Great in the Age of En-lightenment)一书中,作者杰姆斯·盖尼斯(James Gaines)指出,那次著名的君臣之会,是一次对艺术的伏击,挑战艺术创作之复杂和深刻性的本质意义。从书中看得出,普鲁士大帝贵为欧洲之主,其实文化修养相当有限,对史诗《奥德赛》也只一知半解。

普鲁士大帝的父亲,十分厌恶艺术,认为艺术教育毫无意义,学习音乐更完全是浪费时间。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偏偏普鲁士大帝却热衷于音乐,或许就是物极必反。可是承传着父王的骨血,普鲁士大帝只把音乐当作一种轻松的消遣,而非严肃的文化财富,所以他更热心于那些比较新潮和肤浅的音乐作品。

巴赫作为当时最伟大的音乐家,非常执着于音乐创作应该具有的严肃性和深刻性的理念,并且身体力行。他的顽固态度及其对社会思潮的影响力,使之成为普鲁士大帝父子两代必欲除之的仇敌。普鲁士大帝的父亲非常残暴,在位时经常当众羞辱和鞭打自己的儿子。未来普鲁士大帝最亲密的朋友,也由父王亲自下令,而被处死。作为历史背景的铺垫,本书陈述这些史实,表现出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那许多耀眼的光辉,并不能遮盖依然存在着的许多阴暗。而且也交代了普鲁士大帝自身性格弱点的由来,以及他用以折磨他人手段的出处。

普鲁士大帝突然心血来潮,降下圣旨,召见巴赫。音乐大师急忙动身,乘坐马车,奔波两天两夜,到达普鲁士首都。他刚一进城,连衣服也来不及更换,便奉命赶到皇宫,朝见大帝,想必当时巴赫一定非常劳累困顿。那正是普鲁士大帝所预计的,他试图运用军事战术,劳兵乏战,来对付一代音乐大师。

巴赫一到殿上,普鲁士大帝立刻交下一个音乐主题,命令他将此主题发展成一部三段式赋格曲。但那主题本身是反赋格的,普鲁士大帝毕竟懂音乐,有意为难大师,试图当众羞辱巴赫,借以打击巴赫所领导的严肃音乐思想。

但大师终究是大师,巴赫完美地完成了那个赋格创作。普鲁士大帝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命令大师继续用那个对立主题,创作一个六段式赋格曲。这一次,巴赫站立起来。音乐大师面色通红,胸膛里积满愤怒,断然地拒绝了大帝的无理要求,然后转身走出宫殿。

但我想,尽管普鲁士大帝残暴,巴赫毕竟算幸运。如果他是生活在中国的土地上,竟然拒绝帝王的要求,那就断无生路,立刻推出午门斩首,首级恐怕还要高悬旗杆上,示众百日。但这些东方帝国的血腥事实,是西方作家所无法了解的,当然也写不进书里去。

回到家以后,巴赫余怒未了,便使用普鲁士大帝所给予的那个主题,创作出一整套钢琴对位练习曲,命名为“音乐祭品”(Musical Offering),其中的每一个音符,都成为抽打普鲁士大帝的耳光,永远记录在世界文化史上。

在这场强权暴力打杀文化艺术的斗争中,巴赫既表现出翩翩君子风度,也表现出足够的勇气。他对普鲁士大帝相当地恭敬,就像所有臣民对君主一样,但他内心自有一条尊严的底线,他敢于对至高无上的君主说不。而且用自己的手段,向暴君做出坚决的还击。这一次,普鲁士大帝战败了。他给对手提供了攻击自己的弹药,终致最后战败。对于曾经横扫欧洲的他来说,确是极为少见的。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强权把聪明人弄傻了。

那是一本好书,值得所有知识分子一读。

 

《文学报》 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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