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对德国人而言是个永恒的话题，他们又酷爱徒步旅行。节假日，时常碰到背着大包小包去森林徒步旅行的德国人。

德国同事很早就开始策划这次活动，打印了详细的地图和沿途风景简介。今年要去的地方名叫“ＫａｒｌｓｒｕｈｅｒＧｒａｔ”，字面意思是“卡尔斯鲁尔山脊”。其实，我觉得到哪里去并不那么重要，能出去走走，呼吸自由新鲜的空气就好。行前，大家关心最多的是天气，德国乃至整个欧洲连续２０天酷暑难当，最高温度居然到了４１摄氏度，真要在这种天气走１５公里，恐怕谁也吃不消。然而，老天似乎很是仁慈，在我们郊游之前，酷热的天气突然刹了车，气温莫名其妙地降了下来。幽默的是，这一下降得过了头，只有１７度了，预报甚至说要下雨。于是，我开始踌躇是否要带雨伞。“欧洲天，孩儿脸”，没准儿什么时候就稀里哗啦地下雨。

我甚至不敢用力跺脚，只怕会惊动整个世界

火车呼啸着在黑森林里穿行，我迷迷糊糊地看窗外的风景，远望群山渐渐地模糊起来，随着火车有节奏地晃悠。等我睁开眼时居然已经到了目的地——Ｏｔｔｅｎｈｏｅｆｅｎ，一个精致的欧洲小镇。一栋栋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小镇的四处，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像煞童话里的小木屋。周围的山峦双手合围把小镇温柔地揽在怀里，太阳照着，暖和得不得了。９点多了，小镇好像刚刚苏醒过来，有些店家慢悠悠地开张迎客，大部分还悄无声息；马路上偶尔拐出一辆货车，转个弯又不见了；镇子里的居民，懒洋洋地卷开窗帘，伸手和我们打招呼。

穿过镇中心，没两步就上山了。走着走着，山路开始崎岖陡峭起来。先是柏油路，后来变成了台阶，再后来是碎石子路，最后干脆什么都没有——或者说路被树枝和枯叶盖着，依稀有前人走过的样子；坡度也越来越大，起初还是循序渐进，一步一个台阶，后来变成了８０度的斜坡，我们不得不迂回前进，明明看到头顶上的通道，就是没法直接上去，只有绕着弯往上爬；开始大家还说说笑笑，到后来，都开始专心走路了，周围溪涧鸟鸣，倒是越发显得旷野幽静了。渐渐地，我们爬得高了。周围都是参天的古树，开始在伴着树根走，后来离树顶越来越近，进而又超过了它们。再往上爬，突然看不见树了，周围全是裸露的沉积岩，乌黑狰狞。如果说前面一段是看不见的危险，现在就是看得见的危险了。

目标就在不远的地方，却看得人发毛，前进的路只有一条，居然就是狭窄的石头峰。怪不得德国人称之为“Ｇｒａｔ”，在我看来，简直就是“鲫鱼背”，和黄山鲫鱼背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栏杆。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一不留神恐怕就要粉身碎骨。我们教授的脸吓得煞白，一个劲地打退堂鼓。大家正好拼命地起哄，他硬是被我们拽着往前爬。我走在最前面，不敢往下面看，却又实在是忍不住，惊鸿一瞥，手脚都吓出汗来。其他人也是手脚并用，几乎是匍匐在山脊梁一个接一个往前爬。终于到了！回头一看，我简直看到自己的错愕，实在是太漂亮了！

人说“观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情溢于海”。我自然没有这样的诗情画意，却仍然止不住地赞叹。远望群山延绵起伏，或重叠、或错落。在山谷中央，飘曳着一条橘红色的绸缎，那是小镇民居，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各种各样的树木、花草和植被牵引着你的眼睛往近处看，突然，一堵峭壁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哦，我终于登上了鲫鱼背。一切都在脚下，叫人生出许多豪情壮志。我甚至不敢用力跺脚，只怕会惊动整个世界。

看他们的菜单，上面赫然写着“始于１８９７年”

世界真是多彩多样，我们从南麓费尽力气爬上山，殊不知北麓却如此旖旎平坦。与其说是黑森林，倒不如说巴伐利亚的阿尔卑斯山前麓，坡度和曲线美得让人心醉。很自然地想起电影茜茜公主的场景，茜茜和约瑟夫莫不是在这里度假吧？是的，我甚至看到了前面的度假小木屋，坐落在山顶斜坡的绿地中央，屋檐上挑着风铃，山风吹拂，叮咚作响——呵呵，到了我们吃饭休息的餐馆，大家不约而同地穿过厅堂，坐到餐厅的平台上，定睛一看，才发现从这里看风景真是绝好的选择。近处的绿草顺着舒缓的山坡蔓延、黝黑的公路从脚下伸展；不远处是密集的树林，有杉树、松柏、黄玻罗、白桦，各类树种层层叠叠，呈现出不同的颜色、高度和质地；远处是层峦叠嶂，氤氲雾气。

从来没有见过天地如此接近，云天似乎要吻着山头了，苍松翠柏毫不羞赧，肆意地享受云天的温柔。山顶的气候变得快，刚才还是阳光普照，一会儿就冒出很多云彩，随着风飘移，把影子投射在树林上。光和影在极快地变幻，像是一场动画电影，也像是音符在跳动。最绝的是层林交界之处，云影倏地立起来，很快地，又像重彩一样被泼下去，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且恰到好处，又悄无声息。如此高超娴熟的中国泼墨画技巧恐怕惟有造化不行。我把惊叹的目光收了回来，看他们的菜单，上面赫然写着“始于１８９７年”。哦，那时候的中国该是戊戌变法的前夜，正是风起云涌的年代。而这里，却是诗画一般的宁静美丽——这就是田园生活的好处。

吃饱了，玩够了，也休息好了，我们从北麓下山。刚坐上火车，竟然哗啦啦地下起雨来。

《青年参考》2005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