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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坛这几年有点孤寂,作家们不得不忍受着失去“闪光灯”、不再是一呼百应的“大众情人”带来的失落。虽然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个歌星五线谱都不认识,居然可以得到鲜花和掌声,还有一些人仅仅凭着脸蛋就受到来自大众以及传媒的追捧。要说作家们心里没有酸劲是不诚实的,他们面对“这世界变化快”,从心底肯定要唱一声“不是我不明白”的。
其实这是个作家的黄金时代,个人文化知识产权得到了空前的尊重不说——其实这就意味着经济收入和地位名声,出书也变得比“出血”要容易得多。但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出版物里的作家和他们的作品,还是让这些习惯于成为大众注目焦点的人感觉不“爽”。于是,他们和出版商们不遗余力地制造着热点,怎么吸引眼球就怎么来。这不,2003年刚刚开头,文坛就传来了一片叫喊声。
两声大喊
新年的第一声叫喊来自1月份的北京,在全国图书定货会上,中国青年出版社和池莉一起制造了今年的第一声叫喊,他们推出了当红作家池莉的《有了快感你就喊》,一下子在会上“惊倒”一片,圈内人和媒体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一时间骂声与赞扬齐飞,惊异与窃喜一色。
不管你怎么看,出版社和池莉本人是大大地开心了一把。这本收录了池莉最新创作的两部中篇小说《有了快感你就喊》、《看麦娘》以及这两部中篇的创作日记的书在会上发了12万册,新华书店回收现金35万元,名列纯文学作品第一。读者对这本书也是很买账,上市时间不长,纷纷进入各大新华书店和大型书城的销售排行榜。据来自业内的人士分析,除了池莉本人的号召力外,这本书的书名所起的作用不可忽视。
第二声大喊来自另一位当红的女作家虹影,她以《孔雀的叫喊》紧随池莉,发出了自己不容忽视的声音。许多人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虹影官司缠身,而且初审输得那么惨,居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出这样的叫喊?虹影自己说:“我必须用这个题目,但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书名会和其他作家有关。池莉的标题是,有了快感你就喊,我的人物没有这么好的福气,美的东西,太软弱,那一声叫喊太无助。”
再早点,先锋作家北村在1999年就写作了一部长篇小说《周渔的喊叫》,去年被改编成电影《周渔的火车》,单行本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4月出版,趁着电影的热度和今年年头的“两声大喊”,也好好地热销了一把。
喊什么
人类有史以来最大工程的三峡大坝水库将于2003年6月初期蓄水,2009年全部建成。三峡是中国最著名的风景,又是楚文化基地,水库满储水时海拔175米,淹没区移民100万,高峡将大半落入水中。虹影以此为小说《孔雀的叫喊》的时空背景,叙说一个转世轮回的传奇故事:基因工程科学家柳璀收到丈夫送到北京的一件礼物,觉得奇怪。母亲力劝她去一次三峡。她到大坝总部,发现任要职的丈夫有外遇,一气之下去了峡区的良县。柳璀在贫民窟找到母亲的老同事陈阿姨和其儿子月明。才明白当年父亲作为专员派到良县,父亲把妓女红莲,与玉通禅师,作为奸宿抓奸,最后判决死刑。枪决时,陈阿姨生下儿子月明,母亲生下柳璀。陈阿姨相信,是妓女红莲转世为她的儿子月明。大宴港台融资团后,柳璀与丈夫发生争吵,丈夫揭开了底:文革时,是柳璀母亲的揭发,才导致父亲惨死。她万分迷惑:三峡风景秀美脱俗,人们却折腾出那么多仇恨。半夜她离开丈夫,冲进淹没一切的雨水世界之中。
来自池莉的叫喊则描写了现代都市一个备受压抑、窝囊但骨子里头充满了向往和追求的阳刚男人——卞容大。他的社会角色在2001年7月之前,是玻璃吹制协会的秘书长和办公室主任,是十岁男孩卞浩瀚的父亲,是黄新蕾的丈夫。除此之外,卞容大还是一个胸有正气敢于负责的男人,一个颇有写作才气的男人,一个对女性有魅力的男人,当然,同时他也是一个运气不太好的男人,一个壮志难酬的男人,一个没有一定经济力量和精神力量来回报红颜知己的男人,一生中的遗憾当然很多,但是整体状况看上去还可以,只是身材的瘦小单薄,是卞容大永远无法改变的现状。因为玻璃吹制协会的解散,卞容大的人生道路也不可避免地发生改变,从心理和行动上,他默默地和人生抗争着……因为已经41岁,再找工作已很困难。更为严重的是,他发现生活真的大变样了,以前那种集体主义的氛围找不到了,他与周围的世界越来越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同辈的朋友也都开始落魄,帮不上什么忙了。他还在努力挣扎,依然积极向上;但内心充满失败感。最后,他很偶然地找到了一份外企的工作——到西藏去从事化妆品研究开发,这使他又充满了新的希望。
北村的《周渔的喊叫》是一部风格独特的爱情哲理小说,在梦幻般的故事情境中探讨了保持爱情与维护自我之间的矛盾关系。与周渔分居两地的丈夫陈清每周两次坐火车到省城看她,数年如一日,但渐渐在一味迁就、盲从周渔的过程中,他丧失了自我,对自己的爱情感到了迷茫,这时另一个女人出现了……虽然电影将故事改编成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的故事,但对爱以及爱产生的伤害和迷惘的探讨初衷没变。
为什么喊
对这个问题,来自池莉的原版说法是:本书最早的书名叫《东方青苔》。她先写下书名,再开始行文。但在写作过程中,她越来越觉得书名得改。有一天她的写作状态特别好,一直到晚上十点才觉出饿,然后她香香地吃下一碗方便面,一杯酸奶,就在那一瞬,她想到一句军中格言:有了快感你就喊!那是越战时每一个美国大兵行囊里,印在火柴盒上的句子。“这是一句充满阳刚之气的格言,是男人们所追求的精神状态。中国男人需要的就是这种精神。”它是人性的、自由的、坚定的,甚至是悲壮的。
虹影对她的“叫喊”的说法看上去很文学:看见美被摧毁而发出了叫喊。在整个写作过程中,她反复想到美国诗人史蒂文斯诗里的一句话,“我看到黑夜来临/大步走来,像浓密的铁杉的颜色/我感到害怕,我记起了孔雀的叫喊。”这是一首恐怖的诗,让人心惊肉跳的诗,但虹影感觉诗里的某些情绪和自己写作时的心境非常相似。这种形象感一直在她的心中回旋:为什么孔雀要叫喊?星转斗移,就像狂风中树叶翻卷。黑夜,像铁杉,尖利而无情。美,太容易被摧毁,不得不惊慌地叫喊。
当有人问到为什么小说起这样的题目时,北村说:“这是个人选择的问题。和周渔相处的两个男性,代表两个方向,周渔不知自己该作何选择。但当她在这两种选择之间感到非常痛快时,会发出一种无名的叫喊。作家并不是一定要跟着市场走,关键还是从作品出发,好像是一个理想主义的表现,希望在作品中表达一种寻找。”
作家们是这样诠释他们的“叫喊”或者“喊叫”的,那么其他人是怎么看的呢?
中国青年出版社策划部主任吴方泽说:我们从港台书得到很多启发,书名一定要夺人眼球。
港台图书中凡青年人看的,特别是给学生看的书,都非常重视书名和封面,轻松、特别、另类、吸引人。此书的责编讲得比较实在:“书名有爆发力,比较抢眼,也是本书的卖点之一。至于有的读者对书名产生了某些误会,那么只要读了小说,误会就会解除。”
青年评论家李敬泽说,不能说一喊叫就不好,也不能说骇人听闻的名字是为了迎合什么,书名的问题不好一概而论。粗略地说,我们现在文学写作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很强烈的市场的影响,在这样一个庞大的、会淹没一切的市场里,作家有一个强烈的欲望:让自己的声音被读者听见、注意到,也不是特别奇怪的事。
来自网络上的说法有点损,但倒也给人一点即中的感觉:有一段时间我为池莉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我看到了她的一段关于《水与火的缠绵》的创作心得。池莉说:“不穿衣服思想才自由,衣服是对人的束缚,对女人来说更是。所以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不梳洗不打扮不穿衣服,不穿衣服的写作感觉太好了,是女人最好的生活状态。”读这段自白让人领悟了为什么池莉会和书商一拍即合,造出这样令人心动的书名来。成名是要点儿技巧的。心理学家说儿童为了引起别人的关注,不惜破坏家中的用具,或是把自己弄伤。这也适合成人世界。成人要弄出点声响来,没有一点非议那才是不幸的。
来自圈内的文汇新民联合报业集团的刘绪源先生撰文说:平心而论,这是作者的一部相当不错的小说。但我一边读,还是一边感到惊讶,这样的人物和“有了快感你就喊”的题目,怎么搭得上边?读到最后,才知作者自有她的寓意。小说前半部分曾一再强调他是个沉默的男人;小时候为了改变自己懦弱的性格,还曾听凭蜡烛烫伤自己的手,却像江姐一样坚不吭声,保持了“高贵的沉默”。而现在,当他去西藏的前夜,他在偷偷用手自慰时差一点喊出了声但终究还是忍住了;然而,他对自己的这种“沉默”开始厌恶了,“明天他不想再这样了”,他“已经暗暗地转换成另外的状态了”。书中如有点睛之笔的话,也就是这一些了。作者在日记中如此评说这个标题:“再合适不过了!太好了!惟一的希望,只是希望不要被狭隘的理解和被庸俗者望文生义,以为‘快感’是猥亵之词,上帝保佑!”难道作者忘了,作品正是写这个男人在卫生间里自慰才引出有关“喊”与“高贵沉默”的点睛之笔的?这的确不是一本猥亵的书,但我仍以为这是一个猥亵的题目,这也是一种“文不对题”。这种文不对题带来的好处,是“卖点”;而坏处,并不仅仅是一时的误会,它会败坏一位优秀作家的信誉,因为这毕竟暗含了一点儿对读者的不诚恳和不尊重。
以什么名义喊
不管是我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作家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和作品发出了他们的“叫喊”,但这些叫喊都是以什么样的名义发出的呢?我们无意奢求作家们都要“文出有名”或者“文以载道”,但作为读者,我们还是有权利表达我们的声音:你们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发出叫喊。
但一当你的作品出版了,我们用钱买了,我们就是你们的“衣食父母”,所以我们有权利要求你们的“叫喊”是以文学的名义发出的,因为你们是作家,你们不是广告文案。我们有权利要求你们在文学的名义下,发出你们真正的声音,仅仅是出于所谓市场考虑的运作、炒作是对我们的不尊重。不管你们如何用如花的妙笔还是如簧的巧舌怎么写怎么说,你们在叫喊的名义下其实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看完所有的书,我们都没有听到哪怕是一声,其中包括池莉的“卞容大”,也把那声叫喊噎回去了。
《江南时报》 2003年0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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