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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
一
1949年,胡适、傅斯年、梅贻琦、梁实秋、毛子水等或赴美,或去台湾,钱穆到香港办他的新亚书院,金融家陈光甫留在了香港。
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包括洞若观火的储安平,包括许多沐浴过欧风美雨、对西方文明有很深感情的人们。在1949年到来的前夜,朱光潜曾和其他16个知识分子发表《中国的出路》——时隔不久,当年11月,他就在《人民日报》发表《自我检讨》,对自己的一生作了全面的否定。
就在胡适去国不久,他70岁的老友、史学家、燕京大学校长陈垣就发表公开信批判胡适……
二
在1949年来临前夕,国民党当局曾有过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平艺专等高校南迁的打算,后来也有迁移浙大、复旦等大学的企图,不过都遭到了抵制。
清华校务会议讨论迁校,最后无结果而散。在胡适主持的北大校务会上经过2个小时的激烈辩论,最后作出不迁校的决定。北平艺专校长徐悲鸿决定自己不离开北平,学校也不南迁,他的主张在校务会议上得到了吴作人、叶浅予等许多艺术家的热烈支持。浙大的迁校计划也遭到竺可桢校长,苏步青、严仁赓等教授及广大师生的抵制。
吴宓、陈寅恪、杨树达留下了,竺可桢留下了,张元济留下了,沈从文、浦江清留下了,李四光选择了回国,新闻界的有影响的知识分子除成舍我之外,包括王芸生、徐铸成、赵超构、陈铭德和邓季惺夫妇等几乎都是在香港登上了北行的轮船,包括叶圣陶、郑振铎、宋云彬……
阅读这些知识分子当年留下的日记、书信(包括一些后来的回忆),我们看到他们在把握自身命运的时候,不但受到时代风云的影响,而且受到文化传统的深刻影响,同时还受到自身思想、性格、情感、家庭等因素的影响。
三
吴宓之所以选择留下就很特别,他自述:“1948年秋,我即决意辞卸国立武汉大学外文系主任职务,到成都任教,目的是要在王恩洋先生主办的东方文教学院研修佛教,慢慢地出家为僧,并撰作一部描写旧时代生活的长篇小说《新旧因缘》以偿我多年的宿愿。……解放后,我当然与时偕行,一切生活计划都改变了。那时我所持的是坦率的消极态度:一身静待安排,个人无忧无惧……”
天翻地覆之时,他确实没有想过离开大陆,他想的是“慢慢地出家为僧”、写小说。
大多数知识分子之所以选择留下,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当1949年来临之时,国民党政权的道义威信几乎已彻底丧尽,完全变成了腐朽没落的代名词。
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储安平曾先后给国民党政权下过几个断语:“政治失常”和“一场烂污”。
从储安平在1949年复刊后的《观察》上发表的“东北纪行”之类文章来看,他对新政权的肯定完全是真诚的,看到了一种新的社会政治生活的气氛,从城市到乡村都有一些令他欣喜的现象。这些变化似乎都是一夜之间完成的,这不能不让他感叹新时代的魔力之强。
也就难怪他的宜兴老乡徐铸成在日记中发出这样的由衷之言:“祖国的变化真大!”
四
也有许多普通知识分子选择留下主要是家庭原因,拖家带口难以流徙。从浦江清日记看,他当时作为清华大学的教授,想走是可以走的,但他从未想过走。
1948年12月12日下午,有同事告诉浦江清“确乎校方对于想走的同人要给予若干便利”,而他在日记中说:“我也不想走,我的小家庭都在这里,不愿再有迁动的狼狈情形。”
晚上他在清华园的家中杀鸡请客,客人有朱自清夫人等,“大家说这一席也许可以永为纪念,并且希望今夜睡一个好觉,到明天醒来,局面已经完全改变,没有战争,而我们已被解放了。”
人们在心理上都普遍渴望变化,钱穆在《师友杂忆》中的一番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国家遭此大变,但距抗战流亡不久,家人生计,顾虑实多。亦证当时一辈知识分子对共党新政权都抱与人为善之心。果使中共政权成立后,能善体这番心情,亦未尝不可上下一体,共期有成。”
《外滩画报》 2005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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