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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协副主席回忆北大文青生涯与创办学生刊物的经历
陈建功,1949年出生于广西北海。1968年在中国人民大学附中高中毕业后,到京西煤矿当了十年采掘工人。1973年开始发表作品。1977年恢复高考后,入北京大学文学专业继续学业。1982年由北大中文系毕业后,到北京文联从事专业创作。1995年2月调到中国作协工作。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兼任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代表作包括:《丹凤眼》、《鬈毛》、《前科》、散文随笔集《从实招来》、《北京滋味》。创作的电视剧本有《皇城根》(合作)和《青春之歌》(合作)等。
自去年7月接任现代文学馆馆长以来,陈建功满怀热情地计划了一系列改革措施。这种热情可以从当年的那个北大学生身上找到渊源。
一手拿钻一手拿笔的矿工
1968年,陈建功高中毕业后赴京西煤矿做采掘工。每天算上换衣洗澡和乘电车的时间,有10个小时在井下工作。尽管艰辛,但在那个时代,做工人算是一份好职业。陈建功“出身”并不好,他的祖父陈寿卿,系北海东华公司创办者之一,曾任北海商会主席,在当地颇有声望。其父陈朝宝是经济学者,曾在中国人民大学任教,“文革”中受到打击。
我在煤矿的那段日子感觉很压抑。与同学和好友通信时开始对“文革”、特别是“文革”时代农民的状况表示疑虑。因为读过几本书,也有些言语无忌。记得有一次下夜班,我回到宿舍后背诵《日出》中的一段诗:“太阳出来了……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结果被治保委员听了去,告我攻击红太阳。那时常召开宽严大会,我也曾被派到这种会上,看到身边的几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揪上台,遭到批斗、逮捕,真有点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1973年,是“文革”中调整的一年。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时进行了文化考试。那一年,遭受了“文革”多年煎熬的中国人似乎看见了一点曙光,而我,却因为出身问题,被矿山党委剥夺了推荐上大学的资格。因此我当时特希望能发表文章证明我自己。于是,发表了处女作“欢送”。内容是欢送工农兵上大学。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非常矛盾,一方面被那个时代所挤压,一方面却要拿起笔,歌颂那个挤压我的时代;一方面对现实充满怀疑,一方面又真心实意地想找到一种理论证明现实的合理性。一方面被生活的浪潮冲了个稀巴烂,一方面又想努力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
“文理互补”考入北大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与那个时代很多25岁以上的大龄青年一样,陈建功并无特别强烈的上大学的愿望。
我对考大学本无兴趣。但在北大附中当老师的母亲和在人大当老师的父亲都劝我一定要考。我也就顺从了。考前三个月,我开始突击复习。
文史我不怕,1973年以后,我因工伤撞折腰,不用下井,带着四个老太太在井口筛沙子,因此有时间读些书。
但是数学题我是一点也看不懂。那么多年没接触,我连最大公约数、最小公倍数都不记得了。后来总算是弄明白了,可极大值、极小值的公式,是死活也记不住了。
我的好友黄博文(现任北师大数学系教授)和我一起复习,他数学很好,但惧怕作文的开头,向我求教。我告诉他一个诀窍,先看题目适合不适合写成书信体,能写成书信体的,就照平时写信那么写,也就不必有太沉重的负担了。他也告诉我一个求极大值极小值的诀窍,说是按导数公式套。我也不明白导数是怎么回事,当时的高中根本不学这个,但知道了这个公式,求起来确实很简单。
结果高考那天,上午考完语文,黄博文特高兴,那年的题目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很容易写成书信体。
下午考数学,有三道大题都是求极大值极小值。我数学居然考了90多分。我就这样上了北大。
踌躇满志的北大文青
1977年,陈建功进入北大中文系。这一年,他28岁。同班有很多热爱文艺的青年,他们很快结为好友,其中包括后来的文学批评家黄子平、编剧梁左、作家黄蓓佳、查建英和最早报道《红高粱》海外得奖消息的记者李彤等等。他们决定在校园内办一本文学刊物,起名《早晨》。
这是一本油印刊物,寄往各地,与一些高校的文学刊物交换,也投到许多杂志去。那时许多杂志刚刚复刊或新创建,都缺好稿子。因此很重视这些投稿。我记得,黄子平把《早晨》给刚创刊的《花城》,《花城》看到刊物后居然派了两个编辑专门来北大选稿子。黄子平给他们找了个空宿舍,他们在那选了两天,挑走了一批稿子,包括我的《流水弯弯》。在这之前,上影还看中了我和林洪桐合写的一个剧本,为我请假到上海修改剧本。我在上海时看到《文汇报》刊登了卢新华的《伤痕》,震动很大。看完《伤痕》后,我觉得一个可以直面现实的文学时代来了,对我们那个剧本就很不满意了。那还是一部被选定为向建国30周年献礼的剧本,但创作思想基本还是“文革”的老套路,只不过把“文革”中的“走资派”换成了“四人帮”而已,我对修改这样的剧本已没有任何兴趣,于是返回了北大。
这时,武汉大学的张桦(现在他是公司老板)找到我,说想联合北大办一本刊物。在张桦的策动下,我们又联合了北师大、中山大学、吉林大学、西北大学等十来所高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张桦的父亲是北大的一名中层干部。那时,宿舍里常有外地来的同学,都是因为办刊的兴趣而来的。前几天,我去贵州还碰上个朋友,他跟我说起那本刊物《这一代》,他说他那时代表贵州大学到北京跟我们商量办刊,曾在我们宿舍住过几天,我都记不清了。
《这一代》的第一期在北京结稿,我们负责一部分组稿工作,在武汉大学编辑,在武汉印刷。商定第二期由北大制作,以后各参与高校轮流制作。本来,张桦希望用我的《流水弯弯》做第一期的打头作品,但我那时已经将稿子给了《花城》。我们向张桦推荐了上海作家曹冠龙的《火》和史铁生的《没有太阳的角落》。史铁生的小说是我们班女同学吴北玲介绍的,她和铁生一起在陕北插队。我记得史铁生的短篇小说都写在类似教师教案的硬壳本上,我一口气读完,觉得写得太好了。《这一代》创刊号中的诗歌,印象最深的是王家新的《红旗车从我们身边驰过》,似乎是这个篇名,是一首反特权的诗。
最终夭折的《这一代》
即使在如今的网络时代,像《这一代》这样联合全国十几所高校的刊物也是很难想像的,更不用说在上世纪70年代末。当陈建功沉浸在对那个时代的回忆中时,一种异常的活力回到了他身上。
在准备出刊的时候,张桦来信说没钱了,好像是缺300多块吧。我那时带薪上学,每个月有六、七十块的工资,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些稿费,这在当时已经是非常可观的收入了。我个人垫了一点钱,同学们也捐了不少。
又在北大三角地贴广告,用预售的办法补齐所需费用。
那时候学生是非常淳朴的,广告一贴出来,就有很多人来订购。听说别的大学也凑了一些钱,寄到武大,全部用来印杂志。
然而杂志印到一半就出事了。坦率地说,那时我们根本不知道国家对出版有什么规定,好像刚刚拨乱反正,各方面都很活跃,也很混乱,因此各地对类似的情况,也都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杂志寄到北京,大家很兴奋,却不知道武汉那边已经出事了。我们班文学社的骨干李春蹬着三轮到清华园火车站把杂志拉回来。大家打开包装一看,没有封面,心一下子就凉了。
张桦来信说,当地禁止出版印制这本杂志,他们只好抢救出一部分没来得及印封面的杂志寄往全国。我想武汉那边出事了,北大也难说。于是叫大家把杂志分散藏到各自宿舍的床底下。万一被查抄尽量避免损失,好向订户交待呀。尽管缺少了封面,杂志还是很快就脱销了。我至今没能保留一本,引为憾事。
不久,时任北大党委副书记的马石江同志找到宿舍,和我们谈话。他十分客气,用言谨慎,看得出他不愿挫伤我们的积极性。他首先肯定我们的意图是好的,但提醒我们,联合全国学生的事情千万不要做,这容易引起混乱。马石江主要用引导的方式对待这件事,相比我后来所知一些大学的情况,要开明许多。
《这一代》的主要成员后来都融入了比较主流的文艺思潮。如我、黄子平、黄蓓佳、梁左等等。在写作上或者说文艺思想上基本遵循的是比较传统的现实主义道路。这也许是经历和背景的原因,我们大多是具有插队、下乡、做工背景的“文革”后第一代大学生。
与“伤痕”分道扬镳
在卢新华的《伤痕》和刘心武的《班主任》之后,用文学反映现实问题,控诉“文革伤痕”成为主潮。陈建功大学时代最初完成的几篇小说也是如此。
但是,我渐渐感到这样的小说是较为浅显的。文学渐渐成了“比大胆”,比谁揭露得狠。这不该是文学的价值标准。王蒙等北京作家这时重提文学为人生的主张,希望对流行的问题小说有所突破。北京的一些作家渐渐归于这一旗帜下,我也更新了自己的创作追求,写出了《丹凤眼》。当然,仍然有人坚持文学的主要职能是干预生活,双方还展开了论争,但文学仍然迅速地前行着。
1984年,《上海文学》召集杭州会议,集合了茹志鹃、李子云、李陀、阿城、黄子平、蔡翔、郑万隆等等,我也忝列其间,大家研究并首肯了“文化寻根”的主张,希望文学追求更为深广的文化意蕴。我的创作也转向对北京文化的探寻,写出了《找乐》、《鬈毛》和《皇城根》(合作)等作品。
口述:陈建功(文中楷体字部分为记者旁白)
采写:本报记者 张映光
《新京报》2005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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