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访完张洁,我有一个突出感受就觉得自己活得太累太矫情。年近70的大作家张洁,仍然保持着清雅而秀美的容貌,她右脚小指上长了一个小肿瘤,获得第六届茅盾文学奖之后没几天,就在同仁医院接受手术治疗。
即使在病房接受我的采访,她也是一副天高云淡的架势,看上去神采飞扬,一点也不为疾病困扰,也不在乎周围有没有亲戚朋友陪伴。张洁说,到了这把年纪,糟糕的事情已经不能左右我了,愤怒和忧伤好像对我已经不大起作用。她反问我,一个人不再愤怒和忧伤,这样真的好吗?
还有一个小插曲。采访中,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的隋丽君女士匆匆赶来,带过来《无字》的两种不同版本的盗版书,她是该书的责任编辑。张洁翻看了一下盗版书说,我只有一个希望,希望盗版的人手下留情,我就像一个穷小子一分钱一分钱攒了十几年,好容易备齐了娶媳妇的嫁妆,结果让梁上君子洗劫一空。
虽然是打趣地说出这番话,但多少还有些无奈。
一个四面雕花的快乐木匠
祝贺您获奖。《无字》我刚读完,挺好的。
张洁:谢谢你。我要求不高,只要有十个人看懂这本书,我就很满足了。现在读书的人越来越少,20世纪末,我在一篇文章说过,作家可能是本世纪最后一种职业。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时代就是这样子。所以越来越觉得写作是我私人的事情,不像写《沉重的翅膀》,那时候我虽然年纪也不小了,但还有愤青的意识,老觉得一言兴邦,一言衰邦,现在觉得负不起那么多的责任。尽管不会有很多读者看我的书,但这并不让我感到伤心。我对物质的要求不很多,除了对美食还感兴趣之外。我很爱吃,上帝给了我一个特殊的舌头,这是好厨子的必要条件,让我能做一手好饭菜。我老开玩笑说,找一个好饭馆,就像找一个好男人一样不容易,饭馆头一趟去不错,过了两天换了大厨子,马上就不行了。
谈谈《无字》的创作过程吧。
张洁:1989年开始动笔写《无字》,之后由于经历了很多个人生活的动荡,长时间不能进入,结构非常老套,因为长时间不能进入后,写起来非常生疏。写作也跟京剧演员吊嗓似的,每天都得进行,否则就生疏了。作家们离开文学以后再回来是非常艰难的,如果他有所追求的话,当然随便写个故事还是容易的。我在《无字》第一部里就把结尾、主要人物的命运告诉了读者,读者已经知道结局。那么你有什么能力让人家看下去,这是一个比较费力气的事。我有意写得像是交响乐,很多地方,也就是某些“主旋律”在重复。如果只看一个故事,也许会觉得它重复,但如果要探究一个人物,探究这个人物的所作所为什么会遵循某一种逻辑时,那么,那些重复的点几乎都是他或她命运的死穴、命穴。
写了多久?
张洁:我不是个很聪明的作家,使的都是笨功夫,而且改比写还要费劲。前前后后写了12年。写《无字》之前,我对自己的叙述方式一直不太满意。写完《无字》,在结构长篇上,比以前从容多了。
您通常喜欢什么样的作家以及叙述方式?
张洁:喜欢陀斯妥耶夫斯基。很早前看过一本小说《时光》,推荐给了许多人,后来根据它改编的电影得了奥斯卡奖。
《时时刻刻》?
张洁:对,其中写到伍尔芙。还有一本小说《华盛顿广场的一笑》,也写得非常好。俄国的蒲宁写得也好,还喜欢《麦田守望者》,喜欢意识流……早在1980年我就写过一个短篇《漫长的路》,用的就是意识流手法。我觉得意识流是一个很让人从容的办法。《无字》中尽管时空跳跃很大,但总有粘连在一起的东西。
在《无字》中,写作是女主人公的救命稻草。
张洁:我对外部世界没什么需求,也许是因为我老了。不公正地对待、欺压、伤害、恶意等等,已经不太能激起我的愤怒、恐惧、伤心、委屈,但对这些事情无动于衷未必就是好事情,许多“故事”就是从愤怒、忧伤、委屈中派生出来的。当然我还会为一些事情动容,比如温暖。
是不是因为《无字》把您所有的愤怒都写完了?这个小说对男性的批判还是很彻底的。
张洁:可是我对男性的赞美他们怎么没有看到呢?如果认真阅读,就会发现我尽力写出了一个个立体的人,比如胡秉宸,对信仰、对革命事业的忠诚,以及他的献身精神;比如顾秋水的义气、对自己的承诺一丝不苟地兑现……人们往往注意了故事,忽略了这些。而对女主人公吴为的剖析,相当无情。一个人,不可能一切都好,或一切都不好,某些我们不理解的行为,都有他人所不知的理由。
为什么想起来写《无字》那样的故事?
张洁:大部分作家都想写一部大书。我说的“大”,不是鸿篇巨制,或者伟大之类。这本大书可能是关于历史、人生的思考,也可能是他的困惑、审视等等。在《无字》里,人生是没有答案的,没有人能给出这种答案,那是没有任何出路的疑惑。当然,所谓的一本大书未必能囊括一个作家对社会、人生、命运的所有思考。
《无字》是不是自传体?
张洁:对任何艺术家来说,包括音乐家、画家、作家等等,把他们一生的作品综合起来看,都应该说是他们灵魂的自传。比如我熟悉的作家,当我看他们的文章,就知道哪些东西是他们切肤之痛或切肤之快,但我从未向他们核实。
您刚才说已经不愤怒了,那您在意什么?
张洁:在意我的小说写得好不好,写得不好,我会很痛苦,觉得自己天分不够,尽管我很努力。这是一个人的追求吧,就像年轻的时候追求一个男人。喜欢一件事情就想把它做得更好。
就那么热爱写作?
张洁:我从1978年开始写东西,即便手上不写脑子也没有休息,有时做梦都在写小说。为了更准确一点,文章总是改了又改,哪怕一个字,放在前面好还是放在后面好?也会反复斟酌。有个朋友说,读者未必留意这个字放在前面或是后面有什么不同,不过她马上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个很好的木匠,做桌子却做得很慢,因为要在桌子四面都雕上花。人说,桌子总有一面靠着墙,谁看得见靠墙的那一面雕花没雕花?木匠说,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这个故事是不是很动人?把小说写完美,是一种享受。
《无字》中写五丈塬那一段真是好,您文字的直觉能力和画面感特别强。另外,在书里,我们还常常能听到人物发的一些议论。您是一个理性的人吗?
张洁:哪里,我在大学学的是计划经济,哲学那门课成绩很差。我开始写作时,病句多极了。主语、谓语乱七八糟,重复,那是真正的重复了。
现在是不是好些了?
张洁:当然,现在对语言更有把握,但也还有不准确的时候。艺术家穷其一生追求的就是感觉与表达之间的零距离。零是不可能的,但你可以缩短它,每贴近一点都是鼓励。有人说我,你怎么那么枯燥,既不会打扑克,也不会打麻将,也不会卡拉OK。我说,可是我爱旅行啊。旅游是多好的一件事。最近在西班牙的一个火山岛我又得到了一个长篇小说的灵感。那里的火山岩浆特别狰狞,给了我强烈的冲击。当然,还很模糊,但我知道有一个长篇来了。年纪大了各方面的体能都退化了,幸亏创作力没有衰竭。生活中也很糊涂,常常丢三落四……上帝不会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你,我不迷信,但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平衡你的得失。
又一个长篇?
张洁:是啊。不过还没动笔。手头又完成了一部长篇,但有的章节还得修改,还得深化,跟《无字》很不一样,写一幅画的故事,围绕这幅画展开故事。说到短篇小说,最近一些短篇小说背景都放在国外,比如《玫瑰的灰尘》,《听彗星无声的滑行》,因为某些细腻的东西在本土喧嚣的环境里没法落脚。还有一个给孩子们写的长篇,只发表了其中的一部分,《上帝是个有趣的老头》,风格非常不一样,很好玩。
您的文字是挺逗。
张洁:80年代在德国出过我一个幽默小说集,中国人不觉得可笑的地方,德国人笑得特别厉害。现在是只要有时间就想写作。手头还有一些其他的麻烦事,也干得马马虎虎,恨不得赶快把它们踢出去。最近正在把国外这些年对我的评论整理归类,然后送到现代文学馆去。
您真是忙。
张洁:我其实很想写短篇,有几个短篇写了一半,一直在电脑里放着,应该把它们完成。可是最近在西班牙得到的那个长篇的灵感,又在吸引着我,那些短篇看来又得放下了。跟你们不一样,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以让我消磨,我只能把最后这点时间、精力放在文学上了。
我觉得《无字》里的爱情写得非常深入,至少让我吃了一惊。我们下面来谈谈爱情这个永恒的主题吧。
张洁:作品中的人物和作者不能划等号。至于我本人,不认为婚姻是一个很好的形式,两个人一天到晚在一起烦不烦,会不会产生审美疲劳?就像交朋友,最佳状态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当然,相爱的人在一起,会享受快乐时光,也许同居更好一些,这种话说出来会不会被当作教唆犯?
所以,您干脆去写惨烈的爱情。
张洁:80年代在英国接受《观察家》杂志采访,记者问到有关婚姻爱情问题,我当时说,世界上的婚姻大概有百分之一二十是特别好的,一二十是特别糟的,其他为中间状态。他说你太乐观了,他认为根本就没有理想的婚姻。现在看来,还是他对。年轻时学马克思主义,说是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没有家庭,是不是很对?愿意就在一起,不愿就分开,子女也可以有,也可以没有。有时想,如果我现在二三十岁,会做什么?也许是个同性恋,也许买个精子,做精子母亲……人是非常矛盾的综合体。要是年轻我还可以做多少事啊,不是羡慕别人年轻没有皱纹,而是羡慕他们还能有很多选择。
您是典型的假小子性格。
张洁:我看过一篇文章,说玛丽莲·梦露那么性感的一个女人,她的Y因子却多于X因子。也许我也是Y因子多于X因子,从小就上树、爬墙,一点也不像女孩子。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吊儿郎当的人,没想到长大以后对写作这么上心。
当时的情书是不是攒了很多,都用在《无字》里了?
张洁:没有,倒是攒了很多采访资料和历史材料,为了找到切身的感受,到偏远地区实地考察好几趟,回来只写了两个桥墩子,像我这么用功的人可能不多了吧?本来《无字》是四卷本,砍了很多,因为涉及的历史太多,比如卢沟桥事变、皖南事变……历史未必像教课书上讲的那样,我总想从多种角度认识一个早已被我们肯定的世界。我对那些形成“历史”的错综复杂原因很有兴趣。或者说,我对历史很不恭敬,老喜欢问一个为什么。为《无字》积累的一大摞资料,后来让保姆拿回家去烧火了。
一些作家会把历史作为潜在的东西,不放到舞台上去呈现。
张洁:你在采访提纲里问我《无字》有没有什么缺憾,有,那就是有些史料与文学糅合得还不是天衣无缝。但人们的命运无法逃脱社会背景的摆布,当然在表现上应该越隐蔽越好,即使再隐蔽,也不可能不涉及。
您已经经历了半生,对于爱情有什么感悟?
张洁:已经一生了,你别不好意思说。那年香港有家出版社,出版一本百个作家谈“爱情是什么?”记得我说:“爱情是一种站在远处去看的东西。”现在连站在远处都不想看了。当然,年轻孩子做个梦也无妨,只是我会担心挺好的一个孩子会不会受伤,能不能承受爱情的未来……如今让我讲个柔情的爱情故事太难了,写不出来了。
男不男,女不女
——重读张洁《无字》
张洁文本所提供的破碎的女性经验、被放大的宗教化的母性经验、紧张的性爱经验,是一百年来在被动现代化的处境里中国式女性现代经验的呈现。
以王蒙对张洁的批评为例,他认为张洁是可以和应该更为宽容大度地再现自己的生活经验的。不错,这样的观点不仅有道理也有说服力,人人都可以因此看到张洁作品症结所在:张洁是一个斤斤计较,不能原谅生活和他人的人,张洁的作品因此反映了个人恩怨甚至发泄了个人恩怨……这当然减弱了张洁作品的动人魅力。这样的观点的先见是:文学应该而且必然是博爱的,原谅他人因此使作家显得博大,作品体现更大气。道理好像说得过去。问题是你凭什么让作家原谅行为暴力、语言暴力、思维方式专制的暴力?一个揭露式的写作文本,其写作过程要克服的重重困难也许包括不能原谅,人类并不是可以原谅一切恶的,纵恶并非就是博爱,连上帝也做不到真正原谅撒旦——如果她需要选择批判才能呈现经验的话——或者在这样的角度,我们不得不说,有些理论观点本身就值得怀疑,虽然它看起来公正,自圆其说且能说服别人。所不能忽视的是,它从来不关心:为什么一个作家要如此表达?为什么会出现如此表达的文本?在这样的文本中呈现出的刺激性的生活与人性经验,为什么会刺激一些人?进一步的追问是,有些男作家写出对文本中女性人物施暴的作品,却为什么没有被发问说,作家应该有起码的平和?其实也许实质只是:女性写作应该是博爱的,如同女性做人,温柔婉约。这样的批评出发点,自张洁《方舟》发表,就一直是一些批评家用来言说张洁文本的法宝。张洁给人的作家形象,几乎是这样造出来的。总能在各种场合听到关于张洁为人的议论,这议论又是与她的为文联系在一起,甚至大于她的为文的。
这样说并不是为张洁文本的问题辩护,也不是认为王蒙要故意弱化张洁《无字》的影响,而是指出传统批评尺度的可疑。它的对于男女写作男女作家的双重标准,时时暗伤着我们阅读的真实感受。在揭露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纪带给女人和女孩的灾难与耻辱方面,没有哪部书可以与张洁的《无字》相比,“那个赤身裸体,裆里悬着一根说红不红、说紫不紫的鸡巴,随着他的拳打脚踢荡来荡去的瘪三男人,重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在我们阅读的痛楚中,男权暴力和无耻是如此点点滴滴灼下难以忘记的压抑。然而,一切都是男人造成的么?
“在一个阴霾的早晨,那女人坐在窗前向路上望着……”可说是《无字》对于一个世纪甚至几千年女性人生的经典描述。吴为的母亲叶莲子一生所期待、守望的,就是那个婚姻中的具体的男人,那个叫顾秋水的男人,除了在结婚一两年中给过叶莲子一些共处人生的经验之外,给予她们母女的只有抛弃和虐待。然而叶莲子一生都生活在这个男人的影子里,至死也没忘记他。吴为以为自己早已吸取了母亲的教训,却一生在精神上期待、守望着一个叫胡秉宸的男人,为了强调这份期待和守望的价值,吴为把胡秉宸想像为“他们这个阶级里的精品”,为了这个精华人物,吴为不断用爱情、思想及创作来为自己增值,最终得到了对方的爱情并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惜这个精华人物也只是要品尝品尝不同女人而已,他之爱吴为,只因她与他以往交合的女人品位不同罢了!
对于一个自视灵魂与众不同的女人,这样的落差只能令她且疯且死。由此我们读到《无字》的激动、愤怒,就顺理成章。然而,一切都要胡秉宸来负责么?
《无字》给我们的警醒也在于此:守望,等待,把自己的人生系在一个男人身上,无论是婚姻还是爱情,现实的或是理想中的,最终都可能从树枝落下,一生无果。换一个角度,如果一个女人一定要守望,等待,由此导致的失望和绝望,难道不是自食其果么?——现在我们回到《无字》,那些被诅咒的男人在做些什么?他们历练人生,赌博历史,把玩女人,他们的乐趣吴为真正体会到了没有?——由于愤怒,由于期待,吴为生活在彻底的主观世界里,能够体验什么?
《无字》也许是一部审看男权的书,但是,我们不妨也把它看作一部女性自审的书。吴为没有走出对于男人期待和守望的思维误区,当对于男人的幻想破灭,思想也就凋谢,思索跟随终结,正是这把将女性系于男性的思维枷锁,使得一部《无字》沉重压抑,没法迈向心灵超越。换一个角度,一个女人不坐在窗前守望,而是考虑飞出去猎取一些什么,她将体验许多爱情,许多人生,她也许是平和的,当她审看男人和自己,还可以换几个角度,真正的解放来自心灵自我解放。
在这样一个风云变幻的世纪,男人和女人都经历了太多动荡不安。外来文明的介入,已剥夺了中国男人能够做稳家国主人的特权,他们不得不重新打天下或追随打天下的其他男人,他们暂时已不是女人的主子了,他们在为自己的身份奋斗。《无字》记录了中国男人的这一特别奋斗过程。在此过程,胡秉宸虽然有战友一般的妻子,却期待着“理想”的爱人。吴为的文雅气质在适当的时候吸引了他。胡秉宸顾盼两头,始终不渝的是为自己的身份奋斗不息——刀枪的战争年代需要战友的妻子,文明之争的文化时代需要作家的爱人。然而正是在作家吴为这里,他发现了自己主人身份的难以确定(是吴为将他所写的自己的革命的奋斗历史扔进了垃圾箱)。所以,如果认为是男权令胡秉宸,或说男权令《无字》中的男人薄情寡义,无论如何是有些过高估计了中国男权的实力。大男子主义在《无字》中并没有早年曹禺《雷雨》和《原野》中所表现的那样,充满力量、专断而无情。倒是所有男人在《无字》中体现了前所未有的不负责任、疲软、苟且和无能。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式的女性经验表达,需要我们从理论上认知并阐述。
《北京青年周刊》2005年5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