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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三毛告别红尘整十五周年。由三毛家人独家授权承认、由中信出版社出版的三毛传记《三毛私家相册》于5月适时推出,掀起了一轮新的三毛怀旧热潮。
昨日,晶报记者通过《三毛私家相册》的策划人和作者之一的师永刚先生,联系到台北的陈田心女士进行了专访。采访涉及三毛少时的自闭症、感情生活以及自杀之谜等等,力图展示一个接近真实的三毛。
三毛的姐姐陈田心,大三毛三岁。这位三毛眼中的大姐,从教三毛识字、看书开始,就与三毛相知相惜,也是最能理解三毛的亲人之一。
自闭只因三毛太敏感
晶报:三毛小时候的闹学与自闭大家多少有些了解,但是按我们的想像,你们那样良好家庭出身的孩子,应该是心理特别健康的,能说说这其中具体的原因吗?
陈田心:确实,我们家是那种特别和谐的家庭,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见过我们的父母吵过架,对待孩子他们也从来不会吼叫的,我们手足之间也一样,在我家里,吵架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所以,三毛的自闭,我觉得还是因为她个人的原因,她太敏感。比如,当时体罚是被认为习以为常的,我们这样的孩子一般也都不敢反抗,但三毛不接受的,她会觉得很屈辱。她的自尊心很强,说不愿上学就不愿上学,不是说一说就算,她是真的不去,而且越来越严重。
当然我父母还是曾试着要带三毛上学,只是最后还是没办法。三毛对一切循规律的事都觉得很累,一个学期这样上课,对她太累了;整天坐着又觉得很无聊,自己在家反而看书看得更多,所以自己决定不去读。其实三毛的功课很不错,但数学真的不好。
做父母的很可怜,最后只能接受、认同你的儿女,无法强迫。
晶报:休学在家后,三毛就有更多的时间看自己的书,这可能倒是从另一方面成全了她。
陈田心:是的,那时候没电视,我们每个人都看书,她记忆与理解力又很好,无论多生涩的作品她看过就都能记得,《资治通鉴》也看了,所以她的阅读不仅限于散文、小说,那段时间她看的书,深到连我都觉得累,不想看。
晶报:三毛能够从自闭症里走出来,父母对她的态度很重要,没有他们,也就没有后来的三毛。
陈田心:是的。好像三毛闹学,没有父母亲遇到这样情况会不急的,但他们从没打骂过她,我父母用超过时代的谅解来对待我们。在我的印象里,我们的母亲永远都是笑眯眯的。父母亲的为人做事态度对我们影响都很大。三毛没必要编故事晶报:三毛有提过为何要用“三毛”当笔名吗?
陈田心:她没说过,但我们小时候,张乐平的《三毛流浪记》实在非常受欢迎,《三毛流浪记》的幽默应该给了三毛很大启发。同时,三毛的本性中就有流浪的因子。
晶报:前些年,有种言论甚嚣尘上,就是对三毛笔下的故事的真实性提出质疑。
陈田心:有一次我还和她讲,你为什么不编一点东西来写?她说,自然地发生在身边的事我才写下来,连我身边发生的事都写不完呢,所以不必杜撰。三毛说,在我眼睛看过去,每件都是故事。
晶报:也曾经有人提出质疑,称荷西并不存在。可这次我们看到了大量荷西的照片。能说说你父母和荷西见面的情况吗?
陈田心:说也奇怪,我父母从没有出过国,就是那一年,突然说要去欧洲,第一站就到三毛那里;结果荷西就走了。因为父母在,所以三毛没有跟着走(自杀),如果我父母不是在那个时间和她在一起,让她一个人在那边,她一定也跟着荷西走了。所以家人除了我爸妈,都没看到荷西。至于有人写书说根本没荷西这个人,我想说的是,怎么可能没有荷西呢?有没有我们自己知道。三毛写文章根本不为谋生计而写,纯粹是兴趣、好玩,她根本没想过成为个职业作家。
晶报:这次《三毛私家相册》刊登了三毛的大量照片,我们看到三毛在着装上是非常有格调的,衣服也很多。可是我们知道她当时经济情况并不是很好。
陈田心:三毛在国外的生活确实是过得很清苦的,从来也没舍得买过很好的东西。我记得很清楚,三毛对我讲过一句话,她说,姐姐,对钱,我们不要吝啬,也要尊重它,因为来之不易,因此每分钱都要用在值得的地方。所以她买的衣服、家具其实一直都是那种很便宜的,只是她的眼力好,总能搭配出自己的风格。并且正因为在国外节约惯了,回到台湾后,她的稿费越来越多,她也仍然是很简朴,用的非常少,基本上都是交由我们的母亲来打理。她只将王洛宾当长辈晶报:有段时间,所谓三毛和王洛宾间之间的忘年恋曾经被媒体疯炒,这件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陈田心:三毛很单纯,我妈老是要她不要随便说话,可她就是心中有话就讲。对王洛宾,她写信和我们讲过,王洛宾的年纪很大,所以她把王洛宾当作长辈,但三毛对长辈表达爱的方式不同,或许人家会以为是男女之爱。其实三毛,就是知道了一个艺术家生活很苦,然后自己想要尽可能帮助他,帮他做一些事。
所以这种情感是源自艺术创作的欣赏,也是一种长辈晚辈间的情感传递,她从没说过两人会变成终身伴侣,而是希望能给他一些温暖,让他享受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与情感。其实,如果真的是有忘年恋,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我们也没必要去否认。
晶报:我在《三毛私家相册》里看到三毛朋友司马中原的一段文字,称当时三毛曾和他讲过,她去探望王洛宾时有被耍的感觉,因为到了王洛宾家里,发现屋里坐了一屋子媒体人物和其他人等,而她本来只想和王洛宾单独聊聊的。对这段经历,三毛有和你们提过吗?
陈田心:我没有听到她提过。不意外三毛自杀晶报:看三毛晚期的照片,感觉有很深的忧伤,她后来的情绪会经常阴晴不定吗?
陈田心:倒也没有,她只是不太想说话。以前她特别喜欢说话,一说可以说很多,看的书啊,遇到的事啊,你只要听就行了,后来她比较喜欢安静。情绪还算是稳定,不过,忧伤是肯定的。
晶报:那么三毛选择自杀,之前你们有感到一些预兆吗?
陈田心:其实我们并不意外,我们都知道她可能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是那个时候、以那样的方式。我记得之前她还曾和我说,下个月要到香港去做演讲,然后她订了一台洗衣机要取货,一切日常的生活都在进行。你觉得,有人会在走之前,镇静到看书用笔勾出重点吗?而最最关键的是,她是个相当注重整齐、漂亮的人,从不愿意以睡衣示人的,连我在家都很少看她穿睡衣的样子,因此她怎么会穿着睡衣走呢?但这恐怕将是一个永远的谜团了。
晶报:当时她为什么要住院?我看《三毛私家相册》里写,是她怀疑自己得了病?
陈田心:她其实没有病,可能妇科方面有些不舒服,然后因为有好朋友在医院工作,就建议住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也就是住个两三天的时间。当时我们也都没太在意,认为不过是去检查个身体,于是我和弟弟陈杰一家就仍然按照计划去泰国旅游了,就在她住院前两三天的样子,哪里想到就这几天的时间,就出事了。
晶报:你是什么时候听到她出事的消息的?
陈田心:出事的第二天,我们刚刚从泰国回到台北,坐计程车回家的路上听到广播里在报消息。然后赶紧赶到我妈妈那里,看到她一个人在床上哭(哽咽)。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去泰国,如果家里有人,我们晚上能够去医院陪三毛,或许三毛就不会走。三毛对死亡很好奇
晶报:如果之前并没有预兆的话,你觉得三毛究竟是为什么自杀?
陈田心:她的内心空了。荷西一死,三毛就变成了一个句点。后面这些年,三毛全是为了父母活着,毕竟她还是有中国女孩的顾虑,有高堂在世等问题要顾虑。但这些年她的心其实已经走了一半,人活着,心未必在这,影响所及,她后来的作品就没有这么阳光。
晶报:荷西之后,三毛就再也没碰到她喜欢的人吗?
陈田心:没有。这不是你想碰上就能碰上的,她也不愿意委屈自己。
晶报:也有人说她的自杀与当时她出任编剧的《滚滚红尘》没得奖有关,因为当时这部电影得了8项大奖,但就是编剧奖没拿。从这件事儿到三毛自杀,之间离得确实很近。
陈田心:她当然觉得《滚滚红尘》应该有好评价,这是她的兴趣,她也很专心在做这些事,但我们家的孩子其实都是不在乎名利的,这并不是她在意的东西。所以,这件事对她几乎是没什么影响的,之后,她还跟我说过要继续写一个什么剧本。
晶报:三毛不在乎名利,可成了名人之后,自然就会有更多的附累,我看书里也写到她不太适应成名后的生活。
陈田心:她对名看得最低了,她常说,连“三毛”都不想做了,她很怕见记者,没有体力。她容易紧张,比如今天有访问,前一天晚上就睡不着觉,会一直想。我曾问她,你不是很会演讲吗?但她说,我很容易紧张。她是一个很需要安静在一边的人,变成公众人物,增加了很沉重的负担,她不喜欢这样。
其实,说了这么多,我觉得三毛内心深处其实是对死亡有种好奇心,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然后她觉得就这样离开也很好,让她更放松,所以就不愿回头,一路地走了。平常人常觉得死亡是不好的事,都惧怕死亡,但三毛不这么觉得。一切都只在她的内心,所以没人能救她。
[三毛]
原名陈平,台湾著名作家,生于1943年3月26日。三毛自幼爱好文学,初二那年休学,由父母亲自悉心教导,在诗词古文、英文方面,打下深厚的基础。曾留学欧洲,婚后定居西属撒哈拉沙漠迦纳利岛,在沙漠时期的生活,激发了她潜藏的写作才华,第一部作品《撒哈拉的故事》在1976年5月出版,讲述了她和丈夫荷西在沙漠的生活故事,其间流露的真情实感和异国情调让不少读者为之着迷。1981年,三毛决定结束流浪异国14年的生活,在国内定居。1982年,三毛在台任教文化大学文艺组,教小说创作、散文习作两门课程,深受学生喜爱。
三毛一直笔耕不辍,其主要作品有《雨季不再来》、《稻草人手记》、《温柔的夜》、《梦里花落知多少》、《万水千山走遍》、《哭泣的骆驼》、《送你一匹马》、《我的宝贝》、《闹学记》等。1990年从事剧本写作,完成她第一部中文剧本,也是她最后一部作品《滚滚红尘》。1991年1月4日清晨在台湾一家医院自杀身亡,终年48岁。
[采访手记]
生活,服从内心的需要
“谢谢你!很感谢今天你们还能关注三毛。”这是我在表达了采访意图后,三毛的姐姐陈田心说的第一句话。今年65岁的陈田心女士,声音温柔而亲切,语速不疾不缓。如果不是亲耳听见这声音,我无法相信一个65岁的妇人,声音里竟然仍保留着少女般的天真和纯情。
她告诉我,三毛说话的声音,也非常温柔和亲切,但语言风格是风趣活泼的,她甚至认为三毛的演讲才华要好过其写作才华。很遗憾,我从未有机会“听”过三毛,加之三毛的一生过于传奇、复杂和多面,因此我也无法想像出三毛声音的质感以及她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但是,我仍然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因为我有幸能在青涩少年时期“读”到那样一个近乎完美的三毛世界。
只是,一直以来,有关现实的三毛和她书中塑造的三毛是否有距离、有怎样的距离,都存在争议。而在三毛已经去世15周年的今天,还拿这些“争议”去问三毛的姐姐,多少有些冒犯。我小心地旁敲侧击,不料陈田心女士竟非常坦然,直入主题。她没有一丝火气或者不快,耐心地解释一个又一个所谓的争议“话题”。
如今,三毛的姐姐和弟弟都过着极其平凡普通却又幸福的生活。已经做了祖母的陈田心女士,每天游泳、跑步、读书、弹琴、和孙子玩耍;而三毛的弟弟陈杰则仍然打点着父亲留下来的小律师事务所,每日早晨7点20准时到公司,有一种20年如一日的踏实。陈田心女士说,他们陈家的人,性情上诸多相似,都不重名利,无论时代怎样变化,总是守着自己内心的准则过日子。而三毛,本质上也一样。也许她选择的方式看上去很传奇,但她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是出于内心深处真正的需要。
我不能确定我是否通过这次的采访,找到了某些所谓的真相,但陈田心女士身上自然流露出的人格魅力,却多少印证了我对三毛其人的某些想像,比如善良、富有爱心、对世事多有悲悯,还有对生活的热爱——至少,曾经热爱过。
《三毛私家相册》
该书历经两年时间筹划而完成,得到了三毛家人的大力支持,不仅有对三毛往事的追忆和描述,更首次公开了数百幅珍藏图片。书中还独家披露了三毛生前在最后的成都之行中留下的黑白照片、故事,并附有“三毛台北私家地图”等独家资料。该书的策划人兼作者师永刚说,在告别画传体之后,他们找到了另一种全新的传记写作方式:有授权,有家人参与,有尊严的写作方式,有公正的历史心情。他们试图站在“原乡人”的角度,用原乡的背景和语言,对三毛画像进行全新的集合,展示她多彩的一生。(来源: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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