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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风老人的生命力在朋友眼里是个奇迹。今年她已89岁,近两年,做过三次大手术。但手术过后,她依然精力旺盛,对聚会和旅行充满兴趣,忽而香港,忽而桂林,仿佛永不知疲劳为何物。饭桌上有朋友开她的玩笑,戏称:江湖人称“郁三刀”。她哈哈一笑。
两年前京城SARS肆虐时,她依然如平时一样平静,仿佛弥漫全城的恐惧与她毫无关联。她对我说:“怕什么?只要小心,没事儿。这跟买彩票一样,哪儿那么容易中彩?”说完,大笑起来,似是为找到一个有意思的比喻而高兴。
爽朗的笑声,就像阴霾天空下的一束阳光。
70年前,在进入南京中央大学后,作为热爱艺术的郁风就开始显露出与众不同之处。著名画家潘玉良是她的老师,但她不喜欢那种仕女风格的优雅。她喜欢豪放,喜欢热烈,喜欢无拘无束的个性挥洒。这样的性情,不需要刻意打扮。她画自画像,找来一块大红布,随意往头上身上一裹,恰同于西班牙女郎的奔放和热烈。这幅自画像,起名为《风》,上海著名的《良友》杂志1935年发表这幅作品时,在“编者按”中写道:“郁风女士,为文艺家郁达夫先生之侄女公子,作画潇洒豪放,笔触流动,为现代女画家之杰出人材,上图即为其近作自画像之一。”
画面上这位姑娘,既不是大家闺秀似的含蓄、优雅,也不是小家碧玉似的温柔,而是一个火一般热烈、透出逼人锐气的现代社会女性。她的眼睛,大而炯炯有神,仿佛逼视着面前的一切,不需要任何遮掩;两道细长的眉毛,生动地渐渐上斜,然后又略微弯下,被勾画得十分有力大胆;嘴唇显得颇为性感;头巾稍稍将左额的一角遮住,使椭圆形的面庞,多了一些变化。
即便在70年之后,面对这幅郁风早年的自画像,仍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豪放风格。如画题所写,一阵青春的风,火辣辣,热烈而清新,扑面而来。
转眼间,20岁的姑娘已成了年近九旬的老人。但性情依旧,笑声依旧。
她向我讲过“文革”期间她被关押在秦城监狱时的故事。
在秦城监狱的囚室里,透过窄小的窗户,她仰望着天空,云的飘动和光亮的变幻,让她想到一个个熟悉的画面。她是那么渴望回到大自然的景色之中。在放风时,她偷偷抓一把草放在口袋里,然后又抓上一把带土的青苔放进挽起来的裤腿里,将它们带回房间。回来后,她将青苔和小草放在肥皂盒里养,浇上水,静静地注视它,看着发蔫的草叶慢慢恢复生机。这是她最为兴奋的时刻。
小草生长着。她又利用放风的时候,找到一点青苔,上面带着土,把它和小草放在一起。每天发的手纸她节约一些,用小纸做一个小蒙古包,放在肥皂盒里。小草是树,青苔是草原,还有蒙古包,在郁风想像中,这就是她在上世纪50年代去过的内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有时,她用纸再折一个小房子,肥皂盒顿时又成了她的故乡江南。
这便是一个画家在狱中的想像。色彩、情调从来没有因为生活的单调和寂寞而在她的心灵里失去过。她的绘画习惯,从来就是将记忆里的景色予以情感的过滤与补充,然后才予以精心描绘。现在,在狱中,记忆中的各种各样的景色,一一呈现于眼前,成为她重温艺术的惟一方式。
故事一旦听过,再也不会忘记。
如今,当我惊叹于她的生命力之旺盛时,肥皂盒里的“江南”,也就成了最好的注脚。
《中国青年报》2005年06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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