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互联网10年跨越侏罗纪

某年夏天,正在长高龄智齿的他半夜守着看冠军杯,忽然意识到跟他年纪一样、已经有一个儿子的劳尔打进了土耳其人两个球。当劳尔说出:“我要感谢我的妻子和儿子,他们使我意识到一个成熟男人的责任”。那一刻,23岁的他听得发呆。

他为这件事写了一个帖子,又因为这个帖子开始了一段爱情。最后,他们因为另外一个帖子而分手。

4年后的又一个夏天,当年因为那个帖子而爱上他的女生,独自在家里守着看西班牙的世纪大战,还看足总杯。她已经忘记了那些应该忘记的故事。

从1995年5月,中国电信开始筹建中国公用计算机互联网(CHINANET)全国骨干网开始,如今我们已经历了10年。没有人知道后网络时代究竟从何时开始发生,能够确定的只是,没有人会再一次兴奋地穿梭于夜晚和电脑之间,只为了赶去阅读陌生人写来的情书。

智齿男属于最先上网的那批人之一,如今他已经不用QQ,改用MSN;不去聊天室,也不再对见网友那么感兴趣。他和她的故事,和无数个我们听到的网络传奇一样,不可复制,不会再发生。至于网络的曾经偶像、BBS的昔日笑语、个人主页的门庭若市,都被时间无情地归纳到“过往云烟”这一类。

2005年。

智齿男的网络签名:大踏步走向幸福生活。

足球女的网络签名:用一个夏天来忘记另一个。

我们的签名:

让我们再回忆一次,最后一次。

然后统统遗忘。

虽万千人,无网矣

自从人类掌握了语言,交流就成了和食物衣服一样的生活必需品。在网络上,最重要的不是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它让你“可以说”、“可以去做”。无数网民都曾因为这样的自由而激动,他们像具有自知之明的白日梦者,跨入网络的大门,然后在那里承受了之前所不曾想像的恩惠——小到一个技术问题的指导和网络游戏的攻略,大到一份工作、一个女友。“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演变为“网络改变命运”,被广泛地默认和接受。

10年前,连通中国与世界的64K Internet信道正式开通,中国正式成为Internet上的一个节点。而在此之前,中文在互联网上的用途,仅限于一群留学生在ACT(新闻组)上的交流。

1997年初,如今已经是新浪网副总裁总编辑的陈彤,第一次在一个朋友家拨号上网。

1999年,网络开始成为普罗大众的游戏,很多人的网络记忆,从这一年开始。人们涌向网络,论坛成为一种门槛最低的发泄方式。

2000年4月,纳斯达克崩盘,网络泡沫破灭。

2000年后,中国网民数量突破千万,越来越多的在校学生涌上网络,互联网不可避免地呈现出低龄化趋势。新浪网在抛离论坛后迅速崛起,让一些门户网站意识到网友评论丝毫无助于他们的商业模式。于是,越来越多的论坛被置于可有可无的状态,过去那些曾在江湖上扬名立腕的ID,或退隐或被招安。

2005年5月,“动感在线”为《城市画报》做了一组读者调查,在298个年龄幅度为21岁至36岁的个案中,认为自己从网络中完全没有得到过好处的仅63人。

网络后时代的风雷正在耳边隐约作响。在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时,新的门槛已经悄然来到。

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在遗忘的同时记录。记录一组网络受惠者的私人回忆,既然大家都曾是街头上那个什么也不是的漂泊少年。不论出身于城市,或是小镇,网络改变了上千万人的工作和生活,随手附赠一些突然来临的情感和记忆。我们不打算谈论IT经济,也暂时不关心网络泡沫的潮起潮落。只知道,有一代人,默默的在网络之中,变老了。而在这里,被遗留在网络时代前站的人们,记载的并非仅仅遗憾和耽留——它是送给十年网络的深深谢意。

样板戏之开场

传说中有个老和尚,站在金山寺前,看滚滚江水、过往白帆,便问皇帝,这里头一共有几艘船?皇帝答,两艘。一艘为名,一艘为利。

学习老和尚的一剖为二,问,2005年的中文网络世界,一共有多少网民?答:两个。一个是男,一个是女。数千万的网络使用者,全是虚化的背影,只有这两个人真实的存在过。

波涛聚,山峦怒,1995腾挪飞跃到2005,十年网民如蚁,个个都以为上演着悲天悼玉的《红楼梦》,却不知那只是一场由网络事先铺排的样板戏。

既然是样板戏,怎么可能没有公式?QQ和聊天室的兴盛、小圈子论坛上发帖者的惺惺相惜、板砖里砸出来的爱情、千里迢迢会网友、见光死或同居新生活的展开、感情伴侣的不确定和交错……每一步走下来都有公式可依。就好像男和女忽然在旷野上遇见,合力拍一部对得起自己的艺术片,长镜头、无对白的场景、自然光、非专业演员,十八般招数最好能使全套,漏了哪一步都让人遗憾。最后不可少的,是一个悲情的结局,和双方大踏步转身离去的背影。

匪兵甲

1998年,北京某国营大厂的工程师斗马,姗姗来迟地踏上了自己的样板戏之旅。那一天,他用单位的电脑,接上了INTERNET,开始了欲罢不能的网络生活。最初,斗马对网络的利用只限于技术资料的查找,间或去“碧海银沙”的聊天室寻找可能为女性的ID。到后来,上网技术更加熟练,也就建造了自己的个人网页。

现在看起来,斗马的第一个个人主页很简陋,但就是这株“梧桐树”,帮他找到了网络里的一只凤凰。通过对“诗歌的平仄分析”、“英国流氓和美国流氓的口音区别”、“东皇太一歌”等一系列高雅话题的拍砖辩论,斗马陷入了与陌生女ID“cloudy”的热恋之中。某日,cloudy发贴说自己将离开北京,前往昆明。斗马事先并不知道她的容貌长相,只从帖中得知她将“黑大衣黑鞋黑手套黑裤黑唇膏黑眼圈黑心黑肺黑天黑地”地前往首都机场,当机立断手制木牌一面,上书:“我是马,我送云”,携牌独自前往机场,在人潮涌动处站立了整整一个上午。

最终斗马没有看见那个全身黑衣的cloudy,对方也没有看见他。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和安排。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之恋,大概就是独属于第一代网恋者的浪漫。

Cloudy离开了,斗马的网络生活仍在继续。他出没于四通利方等早期BBS,和很多红极一时的网络著名ID来往频繁。斗马的网恋对象也从虚无缥缈的cloudy,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女网友清樱。他们认识于BBS的群体饭局上,那时清樱刚从日本留学归国,为了一个网络名帖:《与清樱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开始了这段和斗马的感情。一年后,斗马终于辞退了国营企业的铁饭碗,正式投身于轰轰烈烈的网络大潮中,离开生活了8年之久,刚刚得到户口的首都北京,前往天涯海角的海南开始了某大型网络社区的筹建,他与清樱的故事,亦从此不了了之。

2005年,已经不再年轻的斗马工作于某传统媒体。这时候的他,离开海南的网站生活3年,离开北京5年,离开cloudy业已6年,离开曾经让他无限痴迷的网络世界,可能是永远。

演员A、B、C、D、E

演员A其实知道匪兵甲的名字。通过2003年流行起来的“博客”,用不出6个的网络熟人做转换器,他们就是彼此网友的朋友的网友的朋友。这样的事情,在网络上太正常了。不论是BBS还是博客,其实就是一个丫杈,无限连接的丫杈,把莫名其妙的感情和关系都连接在一起。

这样的丫杈是因为有这样的故事:一群网友中,1通过2认识了3,3又从2手里抢了1。2失恋后跟4认识,开始暧昧。殊不知4却很早前跟3有一腿……And on and on and on……类似的情况在观影时也会发生,某演员在此集惊鸿一瞥,又在下集成为另一个故事的主角——“原来这个失恋者就是上一集里的送奶工!”

演员A的网名叫“魁地奇”,她的大脑里就掌握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网络人际关系表。2000年,魁地奇曾是一个著名论坛的斑竹。在遭遇一次典型的“见光死”之后,她对自己的经历绝口不提,改而注视并记忆着BBS里男男女女的故事。在很多人看来,这个曾被评选为当年中文网络十大论坛之一的小圈子,正是网络导致人际关系混杂化的典型代表。

在这个小圈子内,最主要的一条恋爱线由B到E四人组成,他们是千丝万缕的连接点,圈子和圈子间的交集。

其关系树为:少女“不安”和“儇”,因为对电影论坛的热爱迷上光影艺术,得到网友维特鼓励后,结伴从边境城市来到首都电影学院求学,三人曾有过一段共同吃饭共同观影买碟的美好友谊。不久,不安和维特因为伟大首都的房源紧张,同租于一屋檐下,开始了顺理成章的恋爱,令一直暗恋维特的儇默默伤心。当恋爱中人出现纷争时,儇毅然出动,安慰了苦恼中的维特,开始了一段短暂而美好的感情。有了这样的关系,友谊的破裂指日可待,当不安与维特复合后,他们一起放弃了朋友儇。

其实,在更早之前,不安和这个论坛上的另一个男网友“因为”有过短暂的恋史。而在更早之前,“因为”的先后两任网络女友也是一对情同姐妹的好友。但她们比年轻的不安和儇更会处理问题,没有因为爱情而损失友谊。这对更会处理问题的女性好友,在先后离开“因为”之后,分别爱上了两位同论坛的男性ID。这一次,事情好办多了,他们是好朋友,她们也是好朋友,加在一起,还是好朋友。

以这条脉络作为枝干,小论坛派生出无限多的人际关系——类似一道排列组合题,各种排列方式都可以成立,论坛的每两个人之间,都可能有过深藏不露的感情。但这并不意味着网络小圈子是个滥交的团体,所有ID的问题在于,网络的催化让彼此的感情动得太快。每一个著名ID,都曾有“一夜成名”的快感,写出一个精彩的长贴,就能感觉到“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幸福——尽管那“天下”,只是多么小的一个世界。对彼此才华的仰慕,对生活方式的自由追求,以及阶层地位在网络地位的重组,所有现实世界的压抑和含蓄,被看不见面孔的陌生人冲刷一空。

路人金、木、水、火、土

这栋大楼一共有38层,三年前,“金”刚来上海的时候,曾经短暂的借宿于“水”家。能够在一个和新女友共赋同居的男生家借宿,是因为金和水的前任女友“火”是多年好友——水和火曾经爱得天翻地覆,男生在夏日炎炎的北京买了一整车的冰冻可乐去女友的宿舍,被传为青梅竹马的佳话。童话在男生“水”学会上网,并迅速成了网络“四大影公子之一”后告结。出人意料的是,水没有选择他身后一长串的网络仰慕者,而是和一位貌不惊人的女孩“土”迅速同居。当土被水带到论坛网友的聚会上时,没有一个人认识她,也没有人听说过她的ID。

因为他们根本不属于同一片网络世界。

就论坛而言,网络本身已被分为无数个小圈子。但圈子和圈子之间总有交集,有那么几个活跃分子,会同时出没于几个BBS之间,带动了大家的相识交往。土其实是一个非常著名的ID,只是,这个ID并不属于论坛。在网络游戏玩家的心目中,土的名字如雷灌耳。从MUD时代开始,土就是游戏世界里的大虾,一直到后来的联网大战、传奇,她的ID变得越来越偶像化。无数人都在猜测,这个ID的主人,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土的风格一向低调,不像水那样恨不得把自己的资料公布给全天下,她和水的爱情,只能说是网络自有缘分和天意。

其实,土也犹豫过。她把水的追求告诉给好兄弟“木”。木就像她的大护法,和土相识于“泥巴”时代,直到现在的网游缤纷世界。木为土抵挡了许多次游戏中的攻击,为她在网络上死过无数回,已经无法计算。他曾经以为自己很爱土,但是这一次,木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太深,他离开游戏,关掉电脑,下楼去参加另一场网友聚会。

土和水终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受命来刺探敌情的金,没有得到可以向火汇报的线索,几天后,离开了他们的家。土依旧打着自己的游戏,不热中水的朋友聚会,相比于和一群并不熟悉的文艺青年谈论新到的碟片,她更关心装备。而在论坛倒闭之后,风光不再的水,终于觉得自己应该开始稳定的生活。为了表示决心,他下载了几十兆的网络A片,把“亚洲交友中心”的网址拖进回收站,第二天,焕然一新,重新做人了。

样板戏之后记

以上正戏部分,均属道听途说网络八卦。所用ID,全是假名;所说八卦,真有其事。如果你够资格称为老网虫,至少能猜出其中的某一段故事属于谁。

其实,无论匪兵甲乙丙丁、演员A、B、C、D、E或是路人金、木、水、火、土,他们可能是你自己,或者是你身边的朋友,更可能只是一个引子、一包火药的线头——从你未提防的角度,忽然勾起一段很久没有向人讲述过的往事。所有的八卦和报道,其实用意“阴险”,它们站在这里,因为不希望你忘记。

蒸发榜——用你的方式消失于江湖

朱威廉:榕树生南国

他和他的榕树下,曾经是无数网络文学青年的理想,“12层的大房间里,装饰着一棵大榕树,在榕树郁郁葱葱的枝叶底下,有一群年轻人在电脑前忙碌。这里是上海榕树下计算机公司,一个定位在`全球原创中文网站'的互联网公司。”类似的描述出现在很多IT杂志的报道中,刚刚开始走红的网络写手安妮宝贝,也在自己的散文中提起这棵树。给过她一份网站工作的,正是当时意气风发的榕树下公司和老板朱威廉。

网站停顿之后,威廉沉寂多时,后来还做过法国服装品牌波迪曼的服饰形象代言人。2005年4月22日,作为原盛大副总裁,朱威廉只身作别盛大,并可能放弃盛大市值约数百万美元的期权。这样的新闻,是否代表朱威廉将再一次沉寂于网络江湖?

网络大少爷:高处未必寒冷

很多人都不知道,丁磊曾经很喜欢上网,能泡在网上十几个小时。那时候,他的网名叫“网络大少爷”,还做了一个个人网站,名字就叫“网络大少爷的家”。上面有这么一段无厘头的文字:“网络大少爷的格言:人生就像一盒手榴弹,你永远不知道会拿到哪一颗(语出阿甘正传)。呜……男人的心,女人怎么会了解?”页面则设计为两条狗,一扇小门,被人评论为粗糙。这个曾经的丁磊个人主页,不是位于大名鼎鼎的网易,而是在广州飞捷——一个已经相当久远的名字,在上世纪的九十年代为网络先行者提供了一些空间。

出名之初,丁磊会在加班到后半夜的时候,偶尔去网易的社区逛逛,看看聊天室里还有多少人,还有没有人在发贴。如今他估计已经没有这份闲情,ID“网络大少爷”也早已湮没在茫茫网海中。

图雅:寻找中文网元老

图雅,别名涂鸦,昵称鸦,被称为中文网元老中的元老、中文网络写作的祖父级前辈、汉语BBS的一个奇迹。

此人于上世纪50年代出生于北京建设部大院(原建工部大院)。1993年任中文电子杂志《华夏文摘》特约编辑;同年7月,第一次上网,开始在国际中文新闻组(ACT)写作。1994年初,参与筹备著名的“新语丝”中文网;散文《寻龙记》获奖。1996年4月,《新语丝》、《花招》、《橄榄树》、《枫华园》等海外中文电子杂志,组织在华盛顿聚会,图雅应邀与会,却最终未露面。1996年7月,ID“图雅”离网,从此再未出现。

2002年,现代出版社将图雅旧文集结出书,并公布寻人启事如下:

“图雅,看到此“寻人启事”后请与以下地址联系,以便领取此书出版后的大额版税,并为翘首以待的读者、网络后辈写手以及崇拜者们签名。凡提供图雅准确信息的朋友,将以重礼酬谢。”

韦一笑:论蝙蝠洞的倒掉

1998年世界杯,四通利方体育沙龙论坛刚刚诞生,聚拢了第一批不再将网络当作生产工具的大陆网民。老榕、大家乐、北京厨子、老北风,这些如今已经名声远播或销声匿迹的ID都诞生于此,而其中最叱咤风云的名人莫过于韦一笑。

韦一笑受瞩目是因为他和他那一批写手们共同创立的话语方式。在1998世界杯期间,体育沙龙里的韦氏球评精彩纷呈,《一剑光寒四十洲》、《灭秃赋》等代表作,文风或诡异犀利,或洒脱华丽,令这位暨南大学应用物理专业的高材生文名鹊起。同时,作为一个武侠小说迷,韦一笑还混迹于新浪网金庸客栈论坛,发表了大量武侠小说评论,并曾在《南方都市报》开设武侠专栏。

1999年底,韦一笑淡出网络加盟传统媒体,几年后老巢“蝙蝠洞”也关门大吉。如今,他的笔名叫“阿村”。

王小山:谁还记得大家乐

同样成名于1998世界杯时的四通利方,不过那时他同时拥有三个著名ID:打伞和尚、大家乐、白雪皑皑,第一个用来评球,第二个用来聊天,第三个则是发酸帖泡MM专用。据说,这样是为了“一名做事一名当”。作为北师大中文系毕业生,评选10大系列一度是王小山的专利,每到年底,网络上必有他评选的“十大网络闹剧”之类四处传播。

1999年初,王小山以“黑心杀手”的名字在体育沙龙等论坛发表“黑通社消息”,这种纯粹游戏新闻的方式,很快被许多人效仿。不久,王佩、猛小蛇、李寻欢等人与王小山一起并称四大杀手,共同将原本虚无的黑通社“实体化”。

王小山是从网络论坛转换到传统媒体的典型代表,而那些嬉笑怒骂的ID,也成了无法再次打捞的陈年往事。

朱海军:狂生的梦想

朱海军是他的真名,也是ID。这个名字被安排在蒸发榜的最末一席,因为只有这个人是真的永远离开,不会再回来。

曾经一度,以“中青在线”为首,“朱海军”的帖子充斥于中文论坛。他的特点是先放出一些引人注意的论点,如“论秦桧是汉民族的大英雄”和“面对面性交导致人的直立行走”等,以引得别人跟他辩论。一般人只是随便说上几句,他却是越辩越来劲,翻箱倒柜、引经据典,一个话题凉了又抛出另一个来。参与吵架的人越来越多,朱海军由此在国内论坛得以出名。

其实,1999年之前,朱海军已经在新语丝论坛跟方舟子展开狂热辩论,还被一帮海外网友评为当年中文互联网十大事件之一,评语曰:“朱海军面对面狂拱方舟子,方舟子拒不发情。”

这个没日没夜地创作、日产两三万字、到处和人拍砖吵架的人,于2000年9月因心脏病猝发死于寓所。经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大约为9月11日傍晚。他的死亡是逝世两天后才被发现的,查看遗留网络记录,11日凌晨,朱海军还在发帖,当日下午4点钟,他给网友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博物馆:网络世界的高龄古董

陈词

【瘟酒吧】 Windows 98的谐音。1998年,看懂这样的话就像拿到了网民资格证:“……运行时所需要的内存越来越多,加上瘟酒吧作用,当打开的程序窗口稍多的时候,电脑的速度就如蜗牛爬了。”

【烘培机】homepage(个人主页)的谐音,也有人叫它“烘培鸡”。有多少个主页缺乏主人的照料,就有多少只“鸡”已经享寿归天。

【冲浪】浪奔……浪涌……挟着PC去海边。

【新闻组】最初的网络媒体,以后不要说去过四通利方,说自己用过新闻组才够元老。

【FidoNet】惠多网(FidoNet),它诞生在1984年的美国。中国最早的惠多BBS是1991年ROY在北京架设的长城站。“刚开始,长城站一天难得十几个人上站,这其中多数是从海外拨长途过来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徜徉在国外BBS 网络之余,无意间从站台列表上看到自己的故乡竟然也有了BBS 站台,于是就不惜长途过来看上一眼。”据中国惠多网著名网友施彤宇回忆:“长城站一般都是通过国际长途与海外的业余BBS 网络直接通邮。而刚开站的Roy也是只要有人上站,就想方设法拉对方Chat……”(刘韧)

再用这样的ID,聊天室里没人理你

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专门放炮

我乃大虾

我是帅哥他爸

卖血上网我容易吗

我就不信注册不上

肺部未见明显异常

爱生活,爱拉登

今夜酷寒不宜私奔

我把青春献给猫扑猫扑却把我关进了小黑屋

扎女孩的小辫子

(同系列还有卖女孩的小火柴、采姑娘的老蘑菇)

已经不再好笑的几句话

如果有钱也是一种错,那我情愿一错再错。

废话是人际关系的第一句。

鸭子太嚣张,兔子太多嘴,我是猪,我很乖。

不管多大岁数的人类成员,在钱面前,一概年轻。

兄弟我先抛块砖,有玉的尽管砸过来。

俺从不写错字,但俺写通假字。

智力测验就是要看到底笨到了什么程度。

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我会闭上眼睛的。

理想的世界=免费电话+免费上网。

我想当皇帝,怕罗嗦;想当官,怕事多;想吃饭,怕刷锅;真想揍你一顿,怕惹祸。

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我只有三个字:“我都说!”

我买了一个一英寸的显示器,这样可以使我的错误看起来要小一些!

不是我不小心,而是我故意的!

关门,放狗!

拱一拱手,说道,“来日山高水长,江湖上定有相见之日。”

经典ID之“边城浪子”

边城浪子:我把刀声藏在网络里

网络履历:

凡是在网上泡着的“老泡儿”可能不知道高大勇,但肯定知道“边城浪子”。

高大勇就是“边城浪子”,也是Flash网站“闪客帝国”的创建者。他是中国第一批成长起来的网络高手,个人主页“东方回声”在1997年就入选中国十大个人主页。1998年,他获得了个人主页十大头衔中的三项桂冠——元老级网页制作奖、最具创意奖和最佳男性站长奖。他还是当年的中国十大网民之一。

《城市画报》:你不是北京人,但是呆在北京的时间挺长?

边城浪子:1996年,大学一毕业就来了,分配在机械部机电研究所。

《城市画报》:当时怎么上网?

边城浪子:在研究所的宿舍里上呗,新来的都住在一起,4人一个宿舍。都是刚毕业的,那时候也没房子可分。我们晚上拨号上网,电话线从门口过,找两根线,插俩大头针,把线引进来,就可以上了。(当时互联网已经商用了?)对。最早是只有大学、研究机构什么的可以上。1996年就已经商用了,既然要拨号上网,用电话线,那肯定就是商用的了。

《城市画报》:那时候网上也没什么可玩的吧?

边城浪子:就是看些东西,找些资料什么的。我喜欢写程序,那时候网上资料比较多,市面上找不到的东西,都在互联网上。但除此之外,可看的东西太少了。当时还没有门户网站的概念,你可以想像那么一种状态:就是上网没什么可看的。

《城市画报》:你当时做的网站就叫“边城浪子”,都有什么内容?

边城浪子:自己写的一些东西,音乐、漫画、技术、设计……什么东西都有,因为我感兴趣的东西还挺多的,自己喜欢的东西上面都有。那时候网上好玩的东西太少,所以我们做些东西,别人一看就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漫画是自己画的?)不是,是自己搜集的,像《丁丁历险记》。我从小就喜欢看这个,当时在网上做了一个丁丁的中国主页,上面有好多关于这个漫画背后的信息。好多喜欢这个漫画的人就会来我这里看、留言。我的那套《丁丁历险记》是小时候买的,后来国内一直都没有再出。这两年倒是有新的版本出来,我又买了一套。

《城市画报》:为什么给自己取的网名叫“边城浪子”?

边城浪子:开始就叫边城浪子。当时瞎起的,反正在网上都要有个名字。我是从黑龙江很远的地方来,也属于边疆、边城了,然后就瞎溜达,最后混到北京了,当时觉得这个名字还成,就这么用着了。

《城市画报》:在机电研究所只呆了7个月,然后就走了?

边城浪子:对。其实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是准备考研的。(考北京的学校?)正准备考,弄了好多书,结果家里来电话说:你不是想去北京吗?那边已经办妥了。我就来了。别看是个研究所,一台电脑都没有。我们分好多研究室,我在二室。当时做真空炉子,有师傅带着我们接线头,我在那呆了7个月,只学会了什么地方用什么型号的螺丝是正确的。我记得当时跟我一起分来的人,有的都已经自己出差去外地调试机器了,可是我还是师傅带着接线头,就挺羡慕他们的,觉得人家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城市画报》:当时宿舍里四个人住一起,要是都想上网怎么办啊?

边城浪子:那时候有电脑挺难的,我们宿舍就我一个人有,所以也没什么冲突。

《城市画报》:你的电脑是哪里来的?

边城浪子:家里买的。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了。我学计算机专业,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经济条件也还行。

《城市画报》:还记得你的第一台电脑是什么型号的吗?

边城浪子:一台386的品牌机,台湾大众的。花了一两万吧。(那是1993年吧?)对,我上大二。那个时候的大学宿舍,摆一台电脑是很少见的,几乎就没有。不过,上高中之前我就有一台苹果机了,真正说是接触电脑,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城市画报》:怎么会那么早就有了自己的苹果机?

边城浪子:说起来特别逗,我们那个城市里有个电视机厂,效益不好。当时国内正好在推中华学习机,其实就是苹果二。我们那个电视机厂就生产中华学习机,所以很容易就买了,花了900多,在当时算贵的。

我对电脑的感情很深,上大学时报的所有专业都是计算机专业。从一上大学开始,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班里最懂电脑的,虽然他们学习成绩都比我好很多。我就是因为学习不好,挂了好多门课,最后连学位都没有。

我到现在也没有学位,不过也没有人跟我要学位。

《城市画报》:秦皇岛离北京不远。

边城浪子:对,那时候我就已经玩电脑玩的很好了。当时还老帮人攒机器,带同学去北京中关村买配件。我记得特清楚,当时买了一条8兆的内存花了1800,现在也不知道放哪去了。我一直舍不得卖,觉得留着挺有意义的。天价内存啊!当时一般电脑只有4兆内存,8兆就很厉害了。

《城市画报》:你从机电研究所辞职以后就没宿舍住了,怎么办?

边城浪子:在中科院动物所那边租了房子,有研究生宿舍和食堂什么的。三个哥们一起住,每个人都有电脑,经常上网,也联网玩游戏。

《城市画报》:就是这个时候去了瀛海威吧。

边城浪子:对。

《城市画报》:那时候赚的钱多吗?

边城浪子:我在机电研究所的时候,一个月挣300多。去了瀛海威以后能拿1000多了。那时候想着,一个月要是赚3000就很满足了,记得刚进机电所的时候,听说所长一个月能拿7000,觉得真是天价。不过后来到了网络热潮的时候,就觉得这些钱也没什么了。

《城市画报》:网络热潮最盛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边城浪子:那一年我倒是在家,因为活多,很多人找,自己在家接活做就挺好的。做了几个网站赚了点钱,不过也花光了。我就是有钱就败,没钱就等,买那台xbox的时候,身上统共只有4000块钱了,我还是掏钱买了它,1800,全球限量一万台。我就是这样,有钱就花,花完拉倒。

《城市画报》:互联网这些年来的变化,给你自己最直接的感觉是什么?

边城浪子:变化太大了(他指着放在桌上,周立波写的《乡村巨变》)。我觉得那才是小说,但是现在在网上,谁都能写东西,写任何东西都会有人捧场。这也不单是互联网造成的,这个时代就是这个德性。大家都喜欢看杂志,在网上看短点的东西,长点的东西谁都不愿意看了。头两天,我还在博客上写:现在想安安静静坐在那看本书,都会有人跟我说,你得多锻炼锻炼。什么小资啊,EQ啊、亚健康啊。其实现在的生活更格式化了,还不如以前,以前的人虽然生活不是那么富裕,但是生活可能还是比较有意义的。

说这些不是说互联网不好。现在的人,没互联网就没法过,它对社会的影响还是挺大的。网络时代以后,人的观念都已经变了。(陈蕾)

经典ID之“PaulGao高春辉”

高春辉:从1999年到现在,我的变化很大

网络履历:

高春辉(网名破锣糕、PaulGao)

1997年7月开始创办个人网站

1998年度个人网站最早进入CNNIC排名,号称中国第一个人网站,

1999年他放弃自己的网站,在金山公司的资金支持下创办金山卓越网,以非常少的投入,获得成功。

2000年4月,高春辉辞去金山卓越总经理职务,于2000年5月底与上海邦联投资有限公司达成投资协议,共同创办了北京天下网讯科技有限公司,开始全力运营天下网(http://www.tiandown.com/)。2001年,天下网倒闭,被媒体当作中国网络泡沫破裂的导火线。之后高春辉到TOM在线工作,逐渐在媒体上消失了。

2002年初利用业余时间,创办手机之家(imobile.com.cn),经过两年发展,手机之家已经成为国内知名度最高的手机行业门户网站。

《城市画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上网的?

高春辉:1996年,当时算沈阳在内,有8个城市开通了拨号上网,每小时要几十块钱。当时的上网费挺贵的,我记得办的是600块钱包40小时那种,如果超过了40小时,每小时就是20—40元吧。

《城市画报》:当时你应该还在上学吧,怎么支付这么高的上网费呢?

高春辉:我没上大学,高中之后直接工作,所以那个时候已经有收入了。没上大学就是因为迷电脑,太迷了。1989年,我们区少年宫开计算机班,我因为好奇去了,然后就开始迷上电脑,第二年就买了中华学习机,1000多块,在当时来说已经是笔不小的开支了。(为了玩电脑,家里人没少说你吧)其实也没说什么,我父亲当时的观点就是“合格加特色”,一般课程都合格,电脑也是特色嘛。

《城市画报》:那个时候的工作跟电脑有关吗?

高春辉:我在沈阳三好街那边的一家公司做软件开发,那条街其实就跟当时北京的中关村是一个意思,可以说,当时不少城市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中关村”。

《城市画报》:个人网站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高春辉:1997年,上网上了一年以后,看见别人做,自己也心痒。(为什么选择做一个技术方向的网页?)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就算自己心里有,也不会表达啊。再说一个大老爷们,还是做点别的吧。(业余时间做?)晚上业余做。白天上班想做也不行——到我来北京之前,那家公司还没上网。

《城市画报》:来北京是什么时候?

高春辉:1999年年初。当时自己做网站做了一年多,开始还挺兴奋的,可是时间长了,觉得都是重复劳动,没什么意思,就想应该换一个方式了。

《城市画报》:来北京进了金山公司做卓越网,你是卓越网的第一任CEO吧?

高春辉:对。做卓越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网站关了,人一旦对工作投入,就会用自己所有的资源去做事。

《城市画报》:刚来北京的时候住在哪里?

高春辉:住在翠宫饭店旁边的金谷小区,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也都摆着床,一共住了12个人。

《城市画报》:从沈阳来北京的时候,正赶上网络热潮,是不是对未来生活有比较好的设想?

高春辉:也没有。我一直觉得钱是个烫手的东西。没钱的时候觉得有钱好,但是真拿到手上了,却未必就是好东西。网络热的时候,我有好多朋友都是月薪一、两万,他们对自己的收入前景很自信,买房、买车,每个月要还很高的贷款。然后第二年,“咔嚓”一下,全变了。好多人这个月还在某某公司当什么经理,下个月就要骑着自行车去找工作了。我当时赚钱不多,现在看来其实是个好事,因为心理没有这么大的落差。当时可能会有点不平,回头再看,那些情绪其实没什么意义。

《城市画报》:你的朋友里,有人承受不住这种变化吗?

高春辉:当然有啊,这个圈子其实就这么大。那段时间过去之后,如果在这个圈子里再也见不到某个人了,那么多半就是改行了,心伤得太厉害了。我有个朋友就说:互联网太刺激了,我受不了啦。他真的就改行去卖鸭脖子了。

《城市画报》:你做事业,对钱方面的预期高吗?

高春辉:如果为了钱做事,那叫职业,不叫事业。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做事业。我的理想是35岁退休,不过这跟钱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以前想过,如果真的手里有一千万,还真不知道怎么花出去。(此时,高春辉手边放着全套配置的IBM thinkpad T42p笔记本,桌下是装了1800G硬盘的电脑主机。)那些是收藏,我没把这个算在内。其实花钱的快感并不在于买了什么,而是“买”本身的感觉。如果真有那么多钱,也就麻木没感觉了。

《城市画报》:你现在做的“手机之家”网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春辉:从开始做到现在,有3年了。去年这个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做的,当时还在别人的公司打工呢。

《城市画报》:自己做老板累吗?

高春辉:当然累。当老板比当员工要累很多。前几天有人约我“五一”去云南玩7天,我说好不容易才有7天的休息时间,哪也不去。现在的年纪,跟1997年那时候不一样了,觉得身体还是很重要的。那时候都是两、三点睡,早上七八点就要起床。现在是每天都觉得睡不够。

《城市画报》:现在还经常回沈阳看看吗?

高春辉:基本是两个月就回去一趟,毕竟是老家啊。当年一起上网的那帮朋友,几乎每次回去都会一起吃顿饭。当时,大家都是把玩电脑当成一种爱好,没有谁把它当成职业的。现在那帮人干什么的都有,做电力、当医生、做媒体……

《城市画报》:没想过出国吗?

高春辉:我没想过。我总觉得,如果一个人在国内都安排不好自己的生活,那么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未见得就能好。而且人的生活习惯是很难改的,比如饮食,我不爱吃海鲜,前些日子去厦门,我就觉得很难受,我们当时是6个人一起去,3个北方人都不吃海鲜。有时候,喜欢一样东西可能只是一种习惯吧。

《城市画报》:那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高春辉:湘菜。1999年的时候喜欢吃川菜,我觉得川菜有点像湘菜的入门。

《城市画报》:会做饭吗?

高春辉:不会!哈哈,我可以很自豪的告诉你,我不会!

《城市画报》:你觉得接触互联网这些年来,自己的变化大吗?

高春辉:挺大的。年轻的时候,怎么说呢,还是年少轻狂。从1999年到现在,我觉得自己变化很大。(周围有朋友这么说吗?)有的朋友也能看出来,因为我们在一起,聊天的感觉都不一样了,现在有时候想想以前的事,都会觉得当时怎么能那么说话呢?想做什么就会不管不顾,现在不一样了,人越大就会越现实。(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有好也有坏。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说结婚是好还是坏呢?当成中性去看吧。我们小时候接受的是非教育太简单了,不是好就是坏。其实生活中的很多东西都是两者之间的,哪里有那么绝对的事情。以前总是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其实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你不吃点亏,不经历点事就不会长大。

《城市画报》:你也吃过亏吗?

高春辉:当然了。所以现在还要还房子的贷款。哈哈,开个玩笑,其实这样才对,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生活。(陈蕾)

经典ID之“卫西谛”

卫西谛:我在南京,每秒24格

网络履历:

卫西谛,男,32岁,国内最老牌的电影论坛“后窗看电影”的创建者,其中涌现出的数批写手,目前是全国大小媒体中影视片评论者中的中坚力量,不少圈内人氏也都长年蛰伏版内。 “后窗看电影”成立的这6年,正是网络影评崛起、发展和成规模的6年。

32岁的卫西谛住在南京,在文字里他称自己是“半路出家的影迷”,而大部分认识他的人,脑子里的“卫西谛”三字,就代表着电影论坛“后窗看电影”的创始者。

被简称为“后窗”的“后窗看电影”,建立于1998年12月19日,自2000年成为著名论坛,截止记者写稿时,讨论区文章20808篇,精华区文章3288篇,预定用户6300名,匆匆过客数量过大不可考。

“生活打开一扇后窗,我们看见电影”,这句高高悬挂在论坛顶头的口号,对于那些最初的电影爱好者而言,就像黄圣依的棒棒糖对于阿星一样,具有唤起某个时代的记忆与心情的力量。“后窗看电影”是国内最早出现的电影论坛之一,而卫西谛,作为论坛的创始人,也因为开始了这个论坛,改变了自己生活的轨道。

回到最初的1998年,25岁的卫西谛还在江苏省电力设计院上班。记不清是9月还是10月,他第一次上了网。那时候,网络社区很少,“西祠胡同”是南京网民卫西谛的唯一选择。一开始,胡同里还没有独立的电影论坛,他就在“娱乐版”上发帖子。那时也没有后来的“民间影评”、“独立原创”,卫西谛写的只是三五百字的观后感,开始了自己无意识的写作。

建立“后窗”是两个月后,整个过程非常简单,唯一花了些时间的是为论坛命名。卫西谛花了一个晚上的功夫,想出了“后窗看电影”——这里面嵌入了卫西谛所喜欢的希区柯克电影。出于同样的热爱,后来他还编过一本书,名字叫做《为希区柯克尖叫》。

“后窗”刚建版时没有很多人,只有二十几个常客。但对于卫西谛而言,这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做学生的时候只能听老师说,工作的时候只能听领导说,看书只能听作者说,直到有了网络,才有了自己说话的地方。”当时还在为建筑物设计电路的卫西谛不知道,他在网络上创立的这个“可以说话”的空间,已经让自己朝着远离土木工程师生涯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网络的时候,身边的朋友圈子非常小,也没有那么多电影可看,也就无所谓看电影。1997年买了VCD机,市面开始有大量电影碟片出现。一年后,我开始看到一些港台电影杂志的过刊,比如《电影双周刊》,这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看电影和写影评。”看电影,从无意识到有意识;写文字,从纯粹的个人观感到如今的“民间影评”,卫西谛的个人史跟我们身边那些伴随着VCD、DVD、网络BBS成长起来的影迷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卫西谛对于电影的热情,从爱好走到了职业。

2001年,卫西谛辞了职。在这之前,他已经开始固定为媒体写稿。为了让自己的赋闲有一个理由,卫西谛决定继续念书。他去拜访论坛上认识的朋友,还打算报考北京电影学院。期间,卫西谛住在友人的宿舍里,朋友开学他也开学,朋友放假他就回家,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年。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卫西谛后来并没有就读于某个与电影有关的专业——虽然对那些最初从民间走出来的影评人而言,在履历上添一行专业背景是个很大的诱惑。对此,他自己的说法是,后来他想通了,不工作并不需要理由,读书在家里也能读。

那段时间,最大的收获就是看了很多的电影,“之前是在电视机上看电影。在北京电影学院,每个礼拜放两次胶片,大屏幕上看电影,感觉是非常不同的。”还有个收获是朋友,对于卫西谛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网友”,网络上认识的人,一旦成了生活中的朋友、工作上的伙伴,也就不再是什么“网友”。卫西谛在北京的朋友,有电影学院的老师和学生,也有专门制作电影的“圈内人士”。

两年的候鸟式京漂生活结束,卫西谛回到南京继续作自由撰稿人,过上了被他称之为“读读书,看看电影”的生活。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做电影图书的出版策划,除了那本关于希区柯克的书,从2002年开始,卫西谛每年编一本世界电影年鉴,今年年初,又编了一本收录“后窗看电影”早期原创文字的集子。这期间,他认识了很多出版社编辑,其中一位女编辑,被“对摄影没有研究、全部感觉都来自电影画面”的卫西谛拍了很多照片,这些照片被卫西谛用相框镶好,放在了家中每一处。两人的故事,最初相识是为了编一本书,后来书的事情没了下文,终身大事倒是成了。

结婚后,太太要一早上班,卫西谛也养成了早起早睡的规律生活,还包办了家中煮饭的大事。住处离市区很远,卫西谛每周进城两三次,基本上围绕着买书、买碟、会友——堪称文雅的消费与社交;平时在家则挂在网上,写写稿,看看书,完成工作上的联络,当然也要看电影。如今,卫西谛把电影分成两种,“可以等太太回家一起看的”的是一类,其余的统称为“另一类”。(林昱)

经典ID之“赋格”

赋格:龙门夜店客无眠

网络履历:

赋格,男。1991年赴美读书,由此开始网络生涯。曾参与早期网络杂志《新语丝》、《国风》的编辑及撰稿工作,是中文网络成名最早的写作者之一,也是著名的环球旅行者。著名游记有《偷渡伊比里亚》、《香格里拉的地平线》、《龙门夜店客无眠》、《茫崖记》等。

《城市画报》:你于何时开始上网?当时你身边的朋友上网普遍吗?

赋格:1991年到美国读书,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Email帐户,从此开始接触网络。身边朋友也都一样。我从1992年起,订阅CND新闻(英文)和《华夏文摘》(中文),第二年开始浏览新闻组(newsgroups),包括中文的A.C.T.(即alt.chinese.text,使用HZ码),1994年起订阅《新语丝》月刊,很快在1995年建立个人网页,一年之后,才开始以“赋格”为名发帖子。

《城市画报》:你经常去的BBS是哪里?

赋格:我算不上是一个活跃的网人,活动范围始终局限在古老的纯文本邮件组,1999年以后唯一常去的BBS,是“四海纵谈”。

《城市画报》:说一说“赋格”这个名字吧,当时为什么想到用它做网名?

赋格:“赋格”是名词,一种巴罗克时期复调音乐的体裁。1996年(美国)国庆节时闲极无聊,写了篇游记《偷渡伊比利亚》,投给网络杂志《新语丝》,当时想,起个笔名吧,最好是个现成的词,而且外文的写法最好跟汉语拼音一样。于是立刻想到了“赋格”。这个词,德文写成Fuge(意文fuga,英、法文fugue),和译名的汉语拼音相同。“赋格”原来的意思是“逃跑”,正好跟“偷渡”挂上钩。在国内读大学时,从学校资料室翻录过一些古典音乐,那时候的盗版磁带上,“赋格”都是按旧式译法翻译成“追遁曲”。这笔名用了一段时间后,才突然想到“赋格”的词性是阴性──无所谓了,阴性就阴性吧。

《城市画报》:你还有其他的笔名或网名吗?知道那几个名字的人多不多?

赋格:应该还有好几个,但都少用。记得有一个很搞笑的ID叫“白丁”,还有两个笔名,是伊朗、摩洛哥的两种弹拨乐器名称。这些名字大多是一次性的,自己也想不起来了,更不清楚会有什么人知道。

《城市画报》:第一次在网络上看见有人称呼你为“偶像”是什么心情?

赋格:在网络上成为一名“偶像”也太容易了吧。当然,我还是很希望“赋格”能代表本人较好的那一面,甚至成为我自己的偶像──可惜事与愿违,我是个眼高手低的人,“赋格”恰是那只高不起来的手。

《城市画报》:你从网上写到纸上,从国外写到国内,感觉有什么变化?

赋格:比起网络,传统媒体显然是一个狭小沉闷的空间。但这跟我关系不大。如果一直呆在国内,估计也就没有“赋格”了──写汉字是为了不使这种能力退化,或像散宜生说的,预防老年痴呆症。从国外回到国内,我会有这样的错觉:方块字跌价了──物以稀为贵嘛。

《城市画报》:你还打算让“赋格”继续下去吗?

赋格:其实我很想把它杀死(笑)。

《城市画报》:从1991年开始,你在美国呆了多久?

赋格:我于2002年回国,在美国呆了10年多(不过,扣除到其他国家旅行所花的时间,实际不到9年)。我们那个年代的留学生,出国就都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但我对美国并不怎么向往,没有所谓的美国梦。当时比较想去的是德语国家(德国、瑞士、奥地利),其次想去西藏看看。当我发现去美国远比去德语国家来得容易时,就考了托福、GRE到美国洋插队。一年后,最向往的地方变成了尼泊尔,其次是西藏,德国退居第三,所以第一个暑假(1992年)就迫不及待去了尼泊尔,再经科达里、樟木进藏,一连圆两个梦。1993年暑假,去了欧洲,圆了另一个梦。

《城市画报》:“龙门客栈”的故事是你在美国的真实经历吗?

赋格:是的,我还从来没有写过虚构的故事。《龙门夜店客无眠》,除客栈名字不叫“龙门”,所有细节都是真的,包括人名。写完《龙门夜店客无眠》,我曾打算续写一个姐妹篇,题目都想好了,叫《龙门夜店客如云》,主要讲老板娘和四个女儿的故事,后来半途而废。

《城市画报》:住了这么久,想过申请绿卡吗?

赋格:没有申请绿卡,是因为从来没有打算要在美国生活一辈子。我觉得10年足够了,连监牢都坐过了(见《班房手记》),这趟美国游值回票价。美国绿卡的正规名称叫“Alien身份证”,Alien这个词我不喜欢。

《城市画报》:打工、辞工、旅行、打工,那十年你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

赋格:差不多,但也不完全是。前半段主要还是读书念学位,后半段,除工掉作和旅行,还有大段时间无业,在家“养老”。实际上,那十年里最惬意的事倒还不是周游世界,而是可以无所事事地打发日子(当然那种悠闲是不稳定平衡,终将陷入贫困,然后开始新一轮循环)。我觉得美国的好处就在于,主流价值观不会成为唯一的价值观。一个无处可逃的社会是很可怕的。

《城市画报》:用一句话来评价的话,你认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赋格:懒人。游客。旁观者。

《城市画报》:你对旅行的爱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赋格:大概4岁那年,父母带我坐闷罐车从福建去上海,在铁路上过夜的情形现在还有印象。那是一种令我享受的感觉。所以我想,爱好旅行可以从那时算起。

《城市画报》:能够列数一下你去过的国家和地区吗?

赋格:我去过的国家不算多(介于30和50之间),对这种统计兴趣不大。“国家”是一个粗略而不合理的筛孔,我也许会更喜欢下列问题:能够列数一下你去过的爱琴海岛屿吗?能够列数一下你去过的托斯卡纳山区的城镇吗?能够列数一下你去过的位于小亚细亚的古罗马遗址吗?

《城市画报》:你怎么面对每次“走”了之后还得“回来”的问题?

赋格:前面说过,我觉得最惬意的事情不是周游世界,而是无所事事地在家“养老”。“走”了之后还得“回来”,对我来说不成问题。关键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得去。实际上旅行并不一定是去陌生的地方,而是可以像见老朋友一样心安和愉快。很多时候我是把生活当作旅游、旅游当作生活的。在陌生城市游荡,我喜欢混在当地人中间,步行或骑车、坐公交车,装模作样地到菜市场买吃的东西。如果给我一张罗马(或威尼斯)地图,我可以很快地标出市区主要市场包括超市的位置。这是在旅行中体验日常。反过来,阿兰·德波顿说到的那个在自家卧室里“旅游”的家伙,我相信他也有他的乐趣。

《城市画报》:你至今没去过,但非常吸引你的地方是哪里?那会是你的下一次旅程吗?

赋格:缅甸,印度,乌兹别克斯坦,西伯利亚……这些是不太远的。更远的就不说了。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许晓)

《城市画报》2005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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