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中国民营医院的忧伤

北京中国医疗投资盈运网首席执行官（CEO）刘腾蛟谈到民营医院的时候说，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医疗体制改革，民营医院作为一种新型医疗实体孕育而生，并出现迅速发展的势头，民营医院已经成为国家医疗卫生事业的重要补充力量。虽然刘腾蛟对民营医疗市场的预期比较低调，但现实却告诉我们，民营医院仍然在红红火火的发展当中，但对于这个医疗市场中的新兴事物，目前面临的难题着实不少。

医疗卫生服务是一项高风险的服务，民营医疗机构作为自负盈亏的单位，只能独自承担医疗风险。从患者来讲，他们对民营医院的信任程度要比国有医院小得多。一旦出现问题，他们就很容易和医院发生纠纷。而纠纷的结果，往往是民营医院赔钱了事。在民营医院流传着“死个病人赔一年”的说法。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民营医院院长激动地说，“医疗事故”难道只有民营医院有，国有医院就没有吗？为什么许多本属正常死亡的患者，在民营医院就成了“医疗事故”，而在国有医院就是“尽力”了？即使是一些“医疗事故”，国有医院只要赔偿到位，不会有什么事情。而民营医院即使赔偿到位了，还是要引起社会各方的谴责？卫生部卫生经济研究所卫生政策研究室石光主任指出，医疗卫生改革中的趋利主义给民营医院带来的最大的危害，就是信任机制的薄弱。医疗的高风险使许多民营医院走上向专科发展的道路。因为这些专科的经济回报相对较高。在投入大、风险多、回报低的一些医疗领域，民营医院很少涉足，从而限制了民营医院向大型化、综合化、普及化发展。

与医疗风险一样，经营风险也伴随着民营医院。刘腾蛟指出，虽然民营医院的投资者大多财大气粗，但医院是高投入产业，很多投资规模比较大的医院，没有5~8年是不可能盈利的。投资医院是一种长期的投资，回报周期长，见效慢，要有足够的耐心。一些大规模的医院不算员工工资，仅维持日常开销每天就要5万～6万元，而医院每天的毛收入只有2万～3万元。据石光介绍，虽然大城市有着成长潜力巨大的医疗市场，对投资者吸引力较大，但是在东南沿海，尤其在浙江、广东等地，民营经济比较发达，公立医院力量相对薄弱，所以民营医院发展比较迅速。而在北京、上海等一些大城市，公立医院力量强大，70％的人口有医保，而没有医保资格的民营医院要在这些城市和当地的大医院竞争格外难！为了同当地的大医院竞争，低价收费无疑成了很多民营医院的“撒手锏”。一家民营医院在开业两个月，全院开出的4500张处方，平均费用仅为65元，住院病人的费用平均只有1300元，大大低于一般医院。而浙江温州19家民营医院中，有15家收费低于公立医院。杭州博爱医院甚至因为大幅度降价，多次遭到同行恐吓。对此，石光无奈地谈到，现在很多城市的民营医院都通过“价格战”这种方式来和当地的大医院竞争。价格战在短期内或许会让民营医院的收入增加，但从长期来看，民营医院的生命线应该是它的特色经营。通过特色经营来扭转自己在成本上的劣势，从而和公立医院竞争。如果民营医院在公立医院的打压下把低收入作为自己的经营特色，就等于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中。而这两年，一些传统大医院掀起的增设分院的热潮，无疑给了民营医院当头一棒。在“技术战”上打不过大医院的情况下，“价格战”和“服务战”很容易进一步把民营医院拖下水。温州市卫生经济学会的一项调查显示，温州19家民营医院中有15家收费已经低于当地的国有医院。我国公立医院已经形成了规模经济，并且有政府的投入，其成本必然低于民营医院。一旦公私两种势力的斗争进入白热化，公立医院只需要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降低医疗费用，民营医院就只能饮鸩止渴来维持自己残喘的生命。民营医院和公立医院打价格战，就好像乞丐跑到银行家那里和人家比谁烧钱烧得多，最后哭的只能是自己。

除去外在环境因素，民营医院还有自身的缺陷。虽然目前已经出现了像东莞东华医院、成都恒博医院、温州康宁医院、沈阳何氏眼科、新疆佳音集团等一批优秀的民营医院，但从整体来看，目前中国民营医院的品牌还没有形成。民营医院的问题比较多。其中突出表现在急功近利的行为，这一点从全国各地铺天盖地的医疗广告就可以看出来。据了解，国内很多民营医院，如新兴医院、长江医院、万豪医院、博爱医院等都投放过大面积广告。据估计每年营业额都在数亿元，且利润丰厚。受此影响，许多民营医院也正积极采用广告手段来树立知名度。公立医院拥有悠久的历史，其品牌知名度在百姓当中已经根深蒂固，但新成立的民营医院，大多缺乏公立医院的知名度和品牌，他们投放电视广告，一方面是一种促销行为；另一方面，也许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不投广告，有多少人会主动到不熟悉的医院求医呢？”刘腾蛟谈到，发布医疗广告显然是把双刃剑，广告的目的本身是为了打响品牌和吸引病人到医院来就医，但大量发布广告又极大地增加了民营医院的成本，加大了它们的经营风险。这就出现了不做广告也是死，做广告也是死的局面。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民营医院院长透露，不少医院投资人原来开私人诊所，有了一定的资金积累后，才开始创办综合性医院。他们在广东、温州、南京等地都赚了钱，近年纷纷进军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医疗市场，用其他地方赚的钱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创办医院。为了维持资金链，他们追求利润最大化，无视社会效益，致使医院难有回头客，自身的名誉也受到极大损害。无病医成有病，小病医成大病，动不动开出高价药，夸大其词做虚假宣传……这些招数，成了一些医院谋财的“撒手锏”。刘腾蛟认为，目前民营医院的主要问题，在于很多民营医院的掌权者并不是医疗卫生行业内的业内人士，他们不懂医疗规律，只是简单利用管理企业的经验或者市场运营的经验来管医院，这样怎么可能不出现问题呢？业内人士指出，经过近20年的发展，民营医院确实已经到了发展的十字路口。对于民营医院来说，每天都面对着压力，如何整合资源、创新发展，成了管理者共同思考的问题。民营医院要特别注重市场定位，而这个定位既包括服务对象，也指医院自身专科特色。从目前情况来看，一些民营医院已形成了相对稳定的服务人群。医院对这些人群应尽可能地保留住，同时找准一些需要量大且国有医院相对比较薄弱的专科进行发展。比如，像肛肠科、妇科等。对于目前医学上还无法救治的病人，如晚期癌症病人等，民营医院可以从如何为这些病人提供晚期的身心护理，提高病人的生活质量上入手，与国有医院进行互补式竞争。

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冯文教授从比较超脱的角度，给目前我国民营医院的“发育弊病”下了一个诊断：“一、民营医院在成长，但在全国尚未形成有竞争力的市场格局；二、职业经理人介入，但职业经理人市场尚未形成；三、人力资源市场化，但人力资源市场尚未形成，比如在招聘医生时，户籍关系、职称晋升上的困难，比公立医院高出许多；四、服务模式以人为本，但服务规范性需要加强；五、患者一定程度上接受，但公众没有普遍认可；六、资本力量显现，但融资渠道不够通畅，在融资方面，民营医院的私人投资和业务收入远远高于银行贷款。最为艰难的是，民营医院的行业力量还没有形成，缺乏凝聚力。”

周传章等人对江苏调查后认为，中国民营医院自身也存在缺陷：

缺陷一：管理者不会管理。

一些民营医院的经营者管理知识缺乏，加之管理人员身兼数职，使得医院的基础管理不尽如人意，各类纠纷时有发生。有的民营医院重经济管理，轻质量控制；有的医疗质量监控不力，病历书写、处方书写不规范。各类规章制度不健全、措施落实“不到位”等情况绝非个别现象。我们在一家医院调研时发现，一名住院手术病人6月16日入院，18日上午手术，但病历中除一张心电图和3天的体温记录外，无任何病程记录和医嘱。2003年南京市影像质量控制工作“民营医院只有3家参加”。

缺陷二：重使用轻培养。

为了尽快取得经济回报，多数民营医院重使用人才，对人才队伍的培训缺乏积极性，多采取聘请公立医院离退休的高职称人员作为专家队伍，招聘刚毕业学生作为基础人员，形成民营医院医护人员队伍“两头大、中间小”的现象。民营医院的这种人才“哑铃”式结构，不利于其长远的发展。同时，一些民营医院为了开展新项目、新技术，从北京、上海等地大医院聘请知名专家、教授来医院做手术，这些高级专家只负责开刀，专家离开后的后续治疗护理技术跟不上，给医疗事故的发生带来极大隐患。中间层卫技人员的缺乏直接影响着民营医院发展和壮大。

缺陷三：医疗行为“急功近利”。

出于对利润的追求，部分民营医院存在着一些急功近利式的不规范医疗行为。有的民营医院不顾病人具体情况，不考虑自己医院的能力，能开刀则开刀，能住院则住院；有的不顾自身技术条件，一味留住病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转院，有的甚至酿成医疗事故；有的存在着不合理用药和不合理检查，以及诱导消费的现象。一些经营者也承认，曾存在规定最低处方值等不规范行为。有的医院开业一年多来已发生4起医疗事故，其中包括1起一级医疗事故，至今尚未处理结束。

缺陷四：存在不正当甚至违法违规行为。

少数民营医院钻社会管理的空子，采取近似购买各种荣誉招牌的办法以吸引患者，聘请厂矿医院、乡镇卫生院的退休医生并将其包装成高级专家欺骗患者，以及篡改审批后的广告内容，随意夸大疗效，进行不恰当的承诺等违规行为。

市场经济呼唤诚信经营。虚假医疗广告是社会对民营医院信任度骤降的一个切入点。从北京新兴医院被曝光开始，一大批正处于市场运作“风光之巅”的民营医院，因为虚假医疗广告和私自扩大诊疗范围等，被一个个地曝光，在社会公众心目中产生了很坏的影响。

“很多人第一次走进民营医院是出于无奈，那么他会不会第二次走进民营医院?这完全取决于我们的诚信。”一位院长说。

在北京一次关于医疗广告的座谈会上，不少管理者谈到一些触目惊心的事例。比如，一位截瘫患者看到一条广告，结果卖了房子到北京，却连这个医院都找不到。山东一家民营专科医院，在广告上说什么肾病都能治，结果患者蜂拥而至，几万、几十万元地扔钱。与会者对一些民营医院在“人命关天”的事情上哄骗患者的行为非常气愤。

“成也广告，败也广告。”民营医院因为“认知度不高”，需要广告的支持，因为广告费用的巨大，投资者不堪重负，需要更多地“宰”患者。据一位院长透露，医院收入的80％左右要投入广告，由此形成了一个怪圈：骗钱—广告—再骗钱。“值得深思的是，这些虚假广告，往往出自民营医院的MBA之手，说明‘层次’不低，这与整个社会缺乏诚信密切相关。”一位专家说。

是不是一定要牺牲诚信才能有患者?恰恰相反!广东东莞东华医院主任杨海龙告诉记者：“我们医院服务量约占广东民营医院的1／6，我们从不做广告，而且和公立医院真正竞争，一点都不怕。”

因为诚信已经“关系到民营医院生死存亡”，民营医院业内也在主动行动，年中，由近百位民营医院院长带头发起了“诚信倡议”，依法执业被列为诚信之旨。请善待民营医院。

“我不止一次地呼吁，要善待民营医院。”中山大学教授叶煜荣在呼吁的同时，也对目前民营医院诚信危机现象进行了入木三分的剖析。

“诚信危机不是民营医院的主流，也不是它的固有属性。”“民营医疗机构之所以产生一些问题，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

——市场经济唯利是图的负面影响，在医疗界有所表现，民营医院也不例外。

——民营医院从业人员的文化背景比较复杂，一些医务人员认为，到民营医院执业就是‘一切向钱看’。

——一些投资者不了解医疗界‘投资—盈利’的规律，短期内急于收回成本。

——一些管理者还不善于用优秀文化指导医院建设。”

对叶教授的分析，有远见的民营医院立刻决定要从这些方面来“脱胎换骨”。因为民营医院的生存状况和未来走向与老百姓息息相关。

专家认为，除了一直呼吁的大环境开放、政策一视同仁外，民营医院要想在市场站稳脚跟，最主要的是提升民营医院的“底气”。

                                                                     （综述人：邵国富）

本文摘自《中国医疗卫生发展报告》，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授权中国网独家发布，其他媒体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转载，否则将负法律责任。

中国网 2006年5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