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目前的政局充满变量，这有几个原因。一是“三二○”的“总统”选举尘埃尚未落定；二是年底的“立委”选举，蓝绿两阵营究竟谁能取得“立院”多数，充满变量；三是政党板块挪移正在进行中，深绿浅绿间、正蓝镶蓝间、以及其它颜色的政治人物间，互动与竞争相伴运作，消长待检视；四是早已被严重切割的台湾社会，在这次选举中切痕加深，是非黑白在南北、族群、认同、颜色的对抗中难以分辨，政局与社会都更加浑沌。
一、选举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选举结果揭晓到现在已经四个月左右，但是整个社会仍然弥漫着一片不确定的气氛。胜选的一方虽然已经就职，而且重新分官授爵，大幅汰蓝换绿，假装不存在选举争议，一切所谓的争议都只是泛蓝输不起的反弹罢了。但是内心显然并不踏实，政权也不稳固。这可以从“总统官邸”重重拒马、铁丝网围绕，加派重兵防卫；陈水扁本来以“违宪、违法”为由，强烈反对成立“真相调查委员会”，日前却又一反前态，主动邀请钱复领衔组成体制外的“319特调委员会”，响应各方压力；一向最喜欢穿花蝴蝶台湾走透的陈水扁，现在突然深居简出，连那么严重的“七二水灾”都不去作秀慰问等反常情况看出。
败选的一方对强力操弄的选举结果从开始就不接受。除了选举揭晓当晚就提出当选无效及选举无效的诉讼外，并要求成立真相调查委员会，彻查枪击案及激活“国安机制”的真相，强调“没有真相，就没有总统”。选举诉讼进行到现在，验票发现弊端不小，幽灵票、遗失票、纱布票、争议票，林林总总的问题选票高达95万张，相较于陈水扁仅以领先29，518票当选，纵然大幅删减问题选票，还是有变盘的可能。纵然不能径行判定当选无效，但选务疏失如此之多，全面重选或部分重选应有可能。
综此，“总统”选举结果当然尘埃尚未落定。
二、绿营的因应策略
如何因应在野持续的质疑，以及“总统”选举结果的不确定性？绿营的策略就是“拖”。司法程序本来就冗长，至于真相调查，无论是针对枪击案、或针对激活“国安机制”，也是能拖就拖。
就司法程序而言，按照选罢法的规定，除非有充分理由要求展延，“高等法院”对这两个选举官司应在六个月内做成判决，推算今年九月可见分晓。即便一方不服，上诉后另一轮司法程序也应在六个月内宣判。换言之，明年三月也可能定案。由于验票发现诸多疏失，这次验票又动员了数以千计的律师及法官，所以不少人以为，证据会说话，在十目所视之下，合议庭当不至于枉法乱判，案情应会朝有利于泛蓝的方向发展。但是也有人以为，“高等法院”的合议庭是否会公正无私？行政是否可能干预或影响判决？法官会否担心个人及家人的安全？也都是疑问。台湾司法公信力一向低于百分之五十，行政又十分强势，也不能完全相信判决会廓然大公。朝野双方在对判决是否有利于己都无把握之下，重选既有可能，双方自然都要有所准备。
无论是针对可能的全部或局部重选，或因应年底的“大选”，蓝绿双方都要稳住自己的基本盘，并开拓新票源。在绿营来说，随着时间流逝，“公投绑大选”、“枪击案真相”、“激活国安机制”的合法性等问题，在岛内外民间都持续发酵，陈水扁的不安全感也日增，迫使其必须面对现实，响应社会的质疑，化解蓝营在选举中可能的攻击。
针对真相调查问题，陈水扁目前的处境已经是无法再拖。即便在民进党内部，也许多人也都亟欲了解枪击案的真相。特别是吕秀莲，她不断为文及上媒体，支持成立枪击案的调查委员会，更对陈水扁构成压力。因为同是受害者，何以陈吕反应如此不同，岂不更透着陈水扁态度的蹊跷？
对于蓝营要求设置的“319真相调查委员会”，陈水扁自始就以“违法违宪”为由而拒绝。泛蓝因此退而求其次，在“立法院”推动制订“设立319真相调查委员会特别法”，寻求从体制内突破，但又遭到民进党立委全力杯葛，导致政党协商不成，照“立法院”内规，需等四个月才能提付表决，总算也让陈水扁拖了一段时间。算算日子，四个月限期即将在八月十六日届满，泛蓝预定于当天召开“立院临时会”，将“特别法”提付表决。此一发展也迫使陈水扁必须面对。
由于以“拖”为策，在枪击案的调查上，刑事警察局迟迟不做也不提弹道试射报告，泛蓝被迫自行聘请专家在美国仿真射击，欲提出自己的弹道报告；此外李昌钰也放言，来台所得证据的报告需等刑事警察局的弹道仿真报告送达之后一并提出；据闻美国对此也颇关切。迫于情势，刑事警察局才不得已抢在泛蓝试射报告出炉前，急忙的在日前公开其试射结果。
就是在这种种压力汇集之下，陈水扁日前才一反常态，主动出击，顾不得与前此立场的矛盾，也不谈是否合法合“宪”，抢先推出成立体制外的“特别调查委员会”，并请蓝营的“监察院长”钱复出任此委员会的召集人。
综上所述，绿营对选举争议的态度始终是被动的。这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它原本就站在有利的一方，用不着主动，但从其因应过程中透露的讯息看来，主要原因还是心虚。否则，枪击案危及性命，陈水扁必然震怒，要求彻查，何至于一派事不关己模样？从选务的荒腔走板，枪击案的诡异，难解的“国安”人员疏失，“国安机制”会议记录的见不得人(此一记录在“立法院”、“台北高院”、“监察院”三方行文要求提供后，都被拒绝)，在显示操作痕迹，面对各方质疑陈当然心虚。
绿营目前面临的严重考验在其统治的合法性与正当性遭到质疑，统治根基彻底腐蚀。目前绿营虽然尝试亡羊补牢，但是如果因为心虚而处处设障，恐终将无济于事。而一旦调查结果对陈水扁不利，那就不是重选问题，还有刑事责任，这恐怕才是陈水扁最感忐忑的。
三、蓝营的考验
对于蓝营来说，目前面临的考验则是支持者的热情难以维持，年底的选举压力接踵而至，选举纷争何时解决难定，是否能有利于蓝军并无把握，整合问题再度浮现，路线之争也成焦点。
选后泛蓝支持者情绪激愤高亢，持续集结，如果主其事者有胆识，采取以体制外的方法抗争，说不定可以迫使陈水扁以政治方式，如重选，快速解决选举疑云。但是蓝营的领导者一向习于体制内运作，不娴熟群众抗争，个性上也不是敢放手一搏的政治人，因此坐失良机。
蓝营循体制内管道解决纷争，虽然降低了立即的蓝绿对撞危机，看起来消耗社会成本较小，但长期的对峙抗争一样造成政情动荡，社会不安。更有进者，对于蓝军的支持者而言，持久的僵局导致师老兵疲，对蓝营的期待落空，情绪由失望而溃散，对蓝军的支持因而降低。对执政者而言，持久的抗争固然对其施政不利，但是却因此得以从容考虑因应，并伺机分化在野势力，以求解套。
泛蓝内部对于选举结果有两派不同的主张。国民党内的温和派与本土派倾向接受，摆脱抗争导致社会动荡的指控，将全部力量放在年底的“立委”选举上，以免失去行政权后，又失去“立法制衡权”。这个主张看似颇有道理，其实不乏其它考虑。一则是“立委”的私心：怕处理“总统”选举争议分散了“立委”选举的准备。一则是别有居心：如果“总统”选举结果不能改变，则西瓜靠大边，可能在“立委”选后带枪投靠泛绿。另一派是国民党内的主战派以及亲民党，他们认为“总统”选举的纷争必须追个水落石出，一旦证明此一结果是民进党以非法手段造成，“总统”选举能翻案，年底“立委”选情亦随之翻扬，两件事其实相辅相成。目前虽然采取双管齐下的策略，二者兼顾，但不同立场者间仍难同心。
其实，泛蓝如要在选举争议上求胜，从一开始就要解决内部的分歧，避免泛绿分化，更进一步尚应赶快推动国亲新三党合并，其中又以国亲合并最为要紧。合并可以在几个层面增强泛蓝的实力。一是可以凝聚溃散的人气，有利于重选或“立委”选举；二是团结才有力量，可以增加与泛绿阵营周旋的筹码；三是展现实力才能赢得国外的支持(选后美国迟迟不发给陈吕贺函，就是在静观泛蓝的抗争是否有可能翻盘，翻盘之后又能否掌握大局)。
目前泛蓝最大的考验就是合并问题。合并所以困难重重，有如下几个原因。第一，连宋两人虽然都支持合并，其中又以连战最为积极，但魄力不足。连战对党内持异见的人虽然撂下狠话，说反对合并及党的路线者可以另择高枝，但并未采取措施杀鸡儆猴，因此内部杂音难息。宋楚瑜亦如此，且其本人意志也不坚定，面对党内庞大的反对声音，并不能发挥其领导统整力量。
第二，国亲的中层，即公职人员与党工对于合并各有想法。这两批人早在亲民党人离开国民党之前，就相处不睦。国民党的本土派排拒合并，理由是亲民党的色彩太右、太统、太多外省人，合并不利于年底选战的南部选情。这虽然不无理由，但真实的原因是这批本土派亲李(登辉)的色彩难除，反宋的心结犹存，害怕宋楚瑜回来再掌大权，对彼等不利。国民党搞不定这批本土派，亲民党当然对合并心存疑虑。至于亲民党成员反对合并，除了考量个人利益及对国民党的成见外，不乏想伺机壮大亲民党，在年底的选举中至少追平国民党，到时候再谈合作或合并，就由亲民党主导。不过眼前他们虽然都拒绝合并，但不敢违逆泛蓝民意，只能推说目前时间不够，年底选举后再考量。其实，选前两党不能合并，选后连宋靠边站，这批立委与党工就无人能驾驭，再谈合并更为不易。
第三，接班人间的心结难解。宋楚瑜与国民党浮出台面的接班人间，特别是与马英九间心结很深。宋马的瑜亮情节由来已久，在台北市长及市议员的选举中又结下新仇，这次选后在因应策略两人意见也不合。如果2004年“总统”选举结果无法更改，2008年时马英九出马的可能性甚高。至于宋楚瑜，虽然对2008年的事尚未表态，但国亲如果合并，未来无论是党主席或“总统”候选人，要以票选产生，宋楚瑜出线的机会都不大。但是如果不合并，留在亲民党内，有谁能与宋楚瑜争？因此，合并既是为马英九铺路，马英九就应该缓颜对待宋楚瑜，何以还是一派冷漠？马真的以为宋楚瑜的支持者会无条件转向支持他吗？以马英九在选后所表现出来的妥协、自保、不粘锅、立场不明(与本土派唱合)，其实票源己在流失中。马英九既不领情，又没好脸色，如此，宋楚瑜又何必为人作嫁？
蓝营经不起合并的考验，除非其它选举争议有进展，有利于蓝营，年底“立委”选举这一仗不好打。
四、政治板块的移动
在选后浑沌的政局中，政党势力也开始重新洗牌。由于年底“立委”选举是多选区多席次，每个政党为争取在国会的影响力无不全力以赴。即使同一色系也难免互争选票。
泛绿阵营间有竞争，但摩擦有限。最近台联党的精神领袖李登辉大言夸夸，主张“制宪”、“改国号”，陈水扁则推销“宪政改革”，两人显然采取分进合击策略，分别争取深绿、浅绿、乃至中间选票，以期在年底的选战中一举拿下“立院”过半席次。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台联党的席次可能会有成长。对此，民进党也无计可施，陈水启在美国压力下改口，因而今深蓝选民改投台联党也总比不投票强。泛绿在“立院”席次过半能否如愿，选举官司及真相调查的结果至为关键。如果九月司法判决泛蓝败诉，则泛绿选情将趁胜追击，如果胜诉，即便是判决部分改选，对泛绿选情也会有冲击。如果一审官司拖过选后，亦对泛绿有利。
泛蓝阵营则情势颇复杂。由于合并难产，合作其实徒有其名。年底选举对泛蓝整合不利，因为这与“总统”选举的一对一，利害相同的性质不同。多席次的选举中，各候选人都想出头，各党也都想冲高在“立院”的席次。即使国亲两党中央约定“总量管制”，但未被提名者仍可能报备或脱党竞选，两党其实奈何不得。新党如未被尊重，也会自行其是。其结果就是僧多粥少，兄弟抢食同一票源，造成众多高票落选的憾事。就算总量管制落实，由于各自辅选，无法配票，也不能排出争胜好强者冲高个人选票，挤掉泛蓝其它候选人。以目前的选情看来，除非选举官司对国亲有利，或合并成功，或枪击案、激活“国安机制”谜团有所突破，国民党的选情并不乐观，席次有可能下滑，亲民党要有大幅突破也很困难，国亲想稳住目前在“立院”的席次颇有问题。
对泛蓝更不利者，若干从泛绿阵营跳出来的政治人或“媒体名嘴”，以及一向监督政治而不参政的在野学术或社运人士，在“总统大选”时都卖力支持泛蓝，但选后看到泛绿依然无法无天，泛蓝又内证频传，整合无方，一则失望，一则实在看不下去这个乱局，这次也有意参选。他们跳出来，或是主张成立“在野大联盟”，或是成立“民主行动联盟”，可能使若干原来支持泛蓝，而目前又对泛蓝失望的选票发生挪移现象，泛蓝“立委”席次可能因此更受冲击。不过在色系上，这些人士属中间偏蓝，他们参选纵然挤掉泛蓝席次，但倒向泛绿可能不大，加入在野，也许还可以改变泛蓝体质。
此外，为了强化在“立法院”的讨价功能，参与分配不分区“立委”席次，“立法院”无党联盟下的无党籍立委，也组成了“无党团结联盟”政党，使年底的选情更为紧绷。这些人号称中立，其实是西瓜派与向日葵派，随权势与利益而转移方向。
五、牵动政党板块挪移的魔棒
上述移动中的政治板块有如水面移动的浮冰，只是表象。造成浮冰移动表象的原因是气温，造成政党板块消长的原因则是泛绿的政治论述(“台独”)。泛绿的论述已攻占市场，泛蓝目前是随波逐流，因应之道就是淡化或不提本身原有论述，迎合或至少不悖逆泛绿论述。但这种作法只有让支持者失望，反对者讥讽，不仅不能巩固原有实力，反日渐削弱。
台湾政党不像欧美，有自由与保守、左和右之分。台湾所有的政党在一般内政外交等议题上，立场都相去不远，无所谓左右。但问题只要一涉及两岸，无论是“国防”、经济、教育、交通、财政等，政党立场的不同就鲜明了起来。所以这些政党的真正区别在两岸，换言之，就是统独。所有本土非本土、爱台湾不爱台湾、认同、族群等说法，不过在区分统独，吸纳选票。
台湾自上个世纪九○年代中期以来，趋势就是蓝消绿长，统衰独盛，到今天蓝绿政治势力似乎是平分秋色，统独则未必。如果把积极“建国”的“急独”，与伺机而独的“缓独”，及见风转舵的“风独”加总，为数可能超过百分之五十。只要看这次“总统”选举，独的声音震天价响，一个中国、一中屋顶不见提及，统一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来看，就可一叶知秋。
虽然陈水扁的“急独”主张遭到美国强行干预，不得不转弯，但其独的路线不会改变。陈水扁清楚认知，这次选举他的选票成长了一百五十万，当然不是施政成绩所带来，而是买票策略与意识型态牌打得成功所累积。独的路线既然符合理念，又符合利益，自然不会变更。
泛蓝立场松动，跟着泛绿后面喊爱台湾，本土化，即便真的是基于选票考虑而不得不如此，也是愚昧，也是警讯。愚昧的是，如果是“台独”支持者，当然会支持正宗的“台独”，哪会支持“假台独”？令人警惕的是，除非泛蓝能重建信心，捍卫其原有立场，或能提出可以抗衡泛绿并凝固选票的新论述，包装其原有立场，否则台湾选举不断，一个中国、统一等主张就注定被视为是票房毒药。而目前看来，泛蓝论述能力薄弱，国民党内部还正上演着路线之争，研拟中的新论述还是绕着泛绿的论述打转，不仅没有新意，还莫名其妙，只是在名词区隔上着墨，如以“在地化”对本土化，以“新民主主义”对新文化论述，以“台湾中立”对台湾“独立”就是。更有进者，甚至还有人对党名也有“去中国化”的主张，提议将中国国民党的中国两字拿掉。亲民党方面，内部虽然没有什么大分歧，但是对原来主张的一中屋顶也不再多提。
执政的好处就是掌握宣传机器，随着泛绿扭曲的、滥情的、似是而非的历史与政治论述不断强化，台湾民众的自我认同也不断异化，选举结果证明这种民粹论述确实能有效吸纳选票，其它政党即使明知追随其论述是饮鸩止渴，为求一时疗效也只能跟进。“台独”声势不上扬也难。
泛蓝以为调整立场与论述，就可以找回失去的选票，这是可怕的错误。泛蓝要找回失去的选票，一是要能无私的整合，二是要找回失去的对主义与“国家”的信心。泛蓝能否幡然觉悟？将决定其政党板块能否壮大，是否能够有效制衡泛绿，甚或夺回政权。“台独”趋势会持续还是逆转？固然也取决于泛绿自身的作为，譬如务实程度、施政成绩，但更重要的可能取决于外在因素，特别是美国与大陆的态度。
总之，台湾政局目前混浊未明，社会人心浮动，焦虑充斥。菁英空前失望，大批出走。两岸关系更趋紧绷，美国日本及周遭国家都关切有加。这个局面要如何突破，需要智能。
（张麟征 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
中国网2004年9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