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美台关系好似洗三温暖，忽冷忽热。美中关系看似平顺，其实也暗潮汹涌。其所以如此，主要原因就是台湾“大选”。现在台湾选举虽已举行，但选举结果似乎尘埃尚未落定。而美国对选举结果的承认，以及对陈水扁政府的军售，似乎和其信誓旦旦的“不支持台独”之说相互矛盾，难怪北京大为不快。对美国来说，伊拉克问题虽暂时告一段落，但韩鲜核武问题难搞定，十一月大选迫在眉睫，需要北京合作，交出一些外交成绩单，冲销布什在伊拉克的失误，因之也不能把北京的不快视而不见。对两岸来说，美国大选结果尚在未定之天，共和民主两党候选人究竟谁能当选，未来美国的两岸政策天平会向那边倾斜，也都有待摸索。总的来说，美中台关系会有何种变化？值得观察。

一、美国对台湾“大选”的立场

这次的“总统”选举，由于陈水扁执政四年乏善可陈，加上连宋整合成局，陈水扁的民调支持度极低，为求胜选，只好出险棋，再打意识型态牌，麻醉选民，争取选票。其中最引人关注者，就是“公投”牌。从去年六月起，美台之间就为了“公投”问题闹到极不愈快。此一争议最后虽然因为在美国压力下，陈水扁变更“公投”题目，将挑衅北京的撤飞弹“公投”改变为买飞弹及两岸谈判“公投”，因而勉强得以化解，但过程中结下的梁子，自然让美国政府难以释怀。

美国所最不满者，就是陈水扁一再地不经与美谘商，提出刺激北京的主张，而且分贝不断升高，从模糊的咨询性“公投”，到撤飞弹“公投”，再到“制宪公投”，刻意挑拨北京敏感神经，就怕他没有反应。这种只顾自身选票，完全不考虑美国利益，美国处境的作法，令当时正需要北京合作处理伊拉克、朝鲜、反恐等议题的美国不胜尴尬，只好不断的示好与安抚北京。

三月二十日选举结果揭晓，陈水扁只以0.228％领先，也就是不到三万票险胜，泛蓝当即表态不能接受选举结果，并立即采取司法诉讼及抗争行动。美国因此对是否应向台湾政府致送贺函而犹豫。一方面从“公投”绑“大选”，行政公然干预选务中立，诡异的枪击案，激活“国安机制”的可疑性等事件来看，美方对选举结果是否公正也不无疑虑，另方面，陈水扁的不听劝告，一意孤行，也令美国看到此人难于驾驭的一面。所以第一封贺函只恭贺台湾人民顺利完成选举，不提当选人。待“中选会”公布当选人后，美国才决定再发贺函，但第二封贺函其实也语带保留，指出选举结果还有法律问题未解决，而且是刻意由白宫发言人发表，布什并未签字，以降低其正式性。至于夏馨的贺函则是被台湾设计，不值一提。

其实，在这次“大选”前，美国对于连宋确有相当期待。一则连来的支持度在民调上虽有起伏，但一直领先陈吕。二则连宋毕竟娴熟国际政治与美国政局，识大体，守诚信，美国与他们打交道相对较为容易。因此，相较于陈吕，如果连宋能顺利当选亦为美国所乐见。即便在选后泛蓝的抗争上，美国也采取了静观其变的态度，连宋如能坚持立场，强势抗争而翻盘，美国未必不会承认。但是连宋如果期待美国帮助其翻盘，美国当不会贸然介入。

美国介不介入他国内政，主要取决于美国利益。就台湾而言，无论在朝在野，所有政党无不亲美，泛绿虽较调皮捣蛋，但只是惹人生气，并非不可控制。再说泛绿较泛蓝更令美国安心的是，绝不会倒向中国大陆。更有进者，以泛蓝的温良以及内部的意见纷杂，未见得能应付泛绿变盘下台后的抗争闹事，届时台湾可能更乱，更让美国烦心。因此，美国赞成台湾的选举争议透过司法程序、其它体制内的方式、或任何朝野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解决，只要不动摇到台湾内部安定，无论其结果如何，美国都可以接受。

二、美国对台军售引起的问题

北京除了对美国太早承认陈水扁政府不快之外，对于选后美国十万火急的催促台湾，要求尽速通过对美军备采购6108亿新台币的天价预算更为不快。美国军售台湾一事，北京视为与双方所签《八一七公报》内容抵触，一直是中美间的争议。

因为北京的封锁，军购一直是台湾的难题。2001年4月，小布什大手笔的同意出售台湾价值60亿美元的军售，其中包括四艘纪德舰，八艘非核动力潜艇，十二架P-3C长程反潜侦察机，以及其它相关火炮装备。此举让台湾雀跃，却令大陆极为不悦。但是这批军售除了四艘纪德舰的采购，几经争议后已编列预算执行外，其它军备采购一直是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对美国来说，以前不愿卖给台湾太多军备，现在冒了触怒中共的危险，大手笔同意出售军备后，台湾却迟迟不下单，小布什不仅难以对军火商交代，也影响到美国的远东防务，所以十分恼火。因此，美国政府一干人等，从国防部、国务院到智库，都不断放话，要求台湾应该负起自己的防务责任，不能坐看两岸军力失衡，也不能一味依赖美国武力来支持。

台湾之所以迟不下单，主要原因是经济已今非昔比，在野政党又对采购项目与价钱都有意见，执政的一方虽有意讨好美国，不计后果拍板定案，预算通不过也没办法。大选过后，美国催促台北下单更急，并将军售价格大幅提高。美方此举可能是惩罚台湾迟不下单，也可能是惩罚陈水扁在选举过程中太不听话。据去年八月游锡堃指出，“国军”未来十年将花七千亿台币采购武器，当时军方初步提报的预算是潜舰一千五百亿元，P－3C反潜机四百亿元，爱国者飞弹约九百亿元，三项合计才二千八百亿元，但是现在美国要价却超过六千一百亿元。其中仅潜舰一项就比当初报价多出两千五百亿，军方替美国的开脱是说美方将重开生产线和政治风险等因素都加入报价，所以才会大幅提高。台湾舆论因此大哗，朝野“立委”都觉不能接受。

北京对布什此举大为不满。因为陈水扁的“台独”调门不断调高，当选合法性又有问题，此时此刻美国催促军购，台湾解读是付保险费，北京解读则是给“台独”发出错误的讯息，与美国政府信誓旦旦遵守一中政策，不支持“台独”的说法完全背道而驰，而且此举显然升高两岸军备竞赛，不利于地区和平。

其实早在江泽民还没有交棒前，即传出江在访美时向布什提议，以撤出福建沿海针对台湾之飞弹，换取美国停止对台军售，但未获美国响应。最近，香港文汇报又报导，大陆再度提出前议，但从美国催促台湾尽快军购的态度看来，似乎仍未获得美国正面响应。

布什政府急于向台湾推销军备，分析起来，不外下述几个原因。第一，回馈支持布什的军火商，进一步募集竞选经费。第二，让台湾分摊美国在远东军备部署的费用，因为就以P－C3长程反潜侦察机来说，台湾根本就无此需要，即便有需要，三、五架就绰绰有余，何需十二架？第三，维持两岸军备竞赛的局面，一方面消耗两岸实力，一方面维持可掌控的紧张态势，让美国可以两边取利，特别是以台湾为要胁，迫使北京在朝鲜、伊拉克、反恐等国际议题上与美国配合。

北京对于美国的如意算盘岂有不知？美国国家安全顾问赖斯七月上旬访问北京，江泽民、胡锦涛、李肇星都向赖斯强调，售台先进武器是北京所不能容忍的，李肇星并向赖斯提出所谓“三停”，即停止售台先进武器和美台军事联系，停止与台官方往来，停止支持台湾参与只有主权国家才能加入的国际组织。赖斯的回答依然老套，相信无法让北京领导人信服。北京对美国目前对台政策暧昧的不满，将严重考验中美双边关系。

军售台湾其实对两岸都是负担。对台湾来说，预算上早已负债累累，而且排挤效应严重，以特别预算方式通过军购预算，将使赤字雪上加霜。对大陆来说，美国以台湾的钱武装台湾作为其东亚防锁链的一环，逼得大陆只好加速提升装备。两岸的钱都用在军事对抗，不用在建设及人民身上，彼此牵制，只不过便宜了美国。

三、美国大选可能影响对华政策吗？

任何一个国家的对外政策都取决于领导人(团队)的认知。美国究竟将中国定位为朋友、竞争者、或是敌人，当然就决定了这个美国政府的中国政策。

布什既然将中国大陆定位为竞争对手，所以上台后当然会对其采取极不友好的政策；既然视台湾为牵制中国大陆崛起有用的棋子，自然成为最亲台的政府。虽然比较布什在上台前后及“九一一事件”后的两岸政策，可以清楚看出其间的转变与差异，但是这个极右的共和党政府迫于实际需要，而对两岸所作的政策修正，很难完全摆脱意识型态的束缚，骨子里他对北京的疑虑、不友善，也很难彻底消除。“九一一”后不过是基于解决反恐、伊拉克、朝鲜核武问题，而不得不与北京尽量交好。对台湾，美国虽然非常友善，但实际的看法也止于是一个棋子。美国支持台湾独派政府勿庸置疑，但前提是不能损及美国利益。美国说不支持“台独”有一部分是真的，那就是不支持台湾搞法理“台独“，超越北京耐受底线；另一部分是假的，那就是美国事实上支持“事实台独”及“理论台独”。

今年是美国的大选年，执政的共和党选情并不乐观。“九一一事件”暴露出布什政府对国土安全掉以轻心，攻打伊拉克的决策显示布什政府的躁进失算，进退维谷，单边主义造成美国现在处于立国以来前所未见的孤立地位，严重的双赤字及疲弱的美元凸显布什政府在经济上也治国无方，凡此种种引起民怨甚重。与共和党相较，民主党推出的候选人凯利声势不错，与爱德华兹搭当后，更为看好。

凯利能否打败布什现在当然难以推断，但其对华政策仍值得注意。凯利是越战退伍老兵，与李光耀私交不错，其中国政策难免受李影响。一般以为凯利的立场较为偏向大陆，并不认为中国的和平崛起会对美国构成威胁，主张应该维持与北京友好关系。他支持一个中国政策，认为对台政策应该更为强硬。他曾说支持台湾民主，但不支持“台独”。今年一月在一次辩论会上还表态支持“一国两制”，不过凯利竞选团队对此解释不一。

学者一般都认为美国外交政策有其延续性，但不同的领导人确实会对政策作不同的修正，甚至全盘更改，如尼克松上台后的对华政策、里根上台后的对苏政策都是明证，观察中美两国关系，特别是建交以后，起起伏伏都是由于政府的更替，领导人的政策变更。凯利的中国政策还在形塑中，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与布什政府一定有所不同。

当然，不管哪一党在美国执政，都会尽其所能的维护美国利益。只是何谓美国利益？政党与其领袖可能解读不同。美国的利益是充当世界警察，随时介入自己认为应该介入的其它国家内政、地区冲突？美国应该推行单边主义，任何国际问题的解决都应唯美国马首是瞻？美国应该以救世主的悲天悯人，将美国价值，如人权、民主、自由等广布于世界？或是美国应尊重国际法、联合国与集体安全制度？尊重国际社会的多元化、多边主义？尊重不同文化、不同种族与宗教信仰、不同历史背景、不同发展程度的地区国家也有自由选择不同政治制度、生活方式的权利？

四、美中台互动下的两岸关系走向：僵持？冲突？缓解？

在当前的美中台关系中，存在几个不确定的变量，一个是台湾的“总统”选举尘埃似乎尚未落定。进行中的选举官司、筹组中的“319真相调查委员会”，都有可能改变现有的选举结果。另一个变量是美国即将来到的总统选举，我们目前还很难肯定谁会当选。第三个则是国际局势，如恐怖主义活动、伊拉克后续发展、中东情势、朝鲜核武问题等的不确定性，可能牵动美国对北京政策的改变。至于北京，我们虽不敢断言不存在任何变量，但目前看来相对稳定，其政策应是随着台北与华府的主变量而改变。

诚如前文指出，不同的政党与领导人当政，政策也会有所不同。因此，如果我们以台北与华府的两个变量为基础，排列组合，两岸未来关系可能受到下列四个不同组合的影响。第一是台北与华府现在的两个领导班子都得以连任，第二是陈水扁连任，但布什政府被轮替，第三是连战取代陈水扁，但布什连任成功，第四是台北与华府两个政府都被替换。

在这四种组合理，以第一种组合对两岸关系的发展最不利。在此情况下，两岸关系最好的状况就是僵持，次坏的情况是在僵持中波动，最坏的状况则是走向军事冲突(可能性不大)。其所以如此，是因为陈水扁政府的“台独”路线不会改变，也不愿意在一个中国原则下改善两岸关系，“三通”依然不通，军备竞赛将持续。但是由于布什政府并不想与北京冲突，一定会强力牵制，陈水扁也不可能公然进行法理“台独”(“制宪公投”)。虽然如此，以陈水扁以往的作为看来，还是可能伺机尝试以擦边球的方式，如炒作“宪改”议题、“外交”突破、言词挑衅，试探北京耐受底线。北京也可能采取反制措施，如经济制裁、渔船集结、局部针对性军事行动等。两岸关系将持续紧绷。

在第二第三两种组合中，由于华府与台北都有一组较温和的政府存在，两岸关系将可有程度不等的缓和。即便陈水扁依然执政，但由于凯利政府的不假词色，将不会有太多挑衅动作，两岸最坏不过僵持。如果连战取得政权，由于两岸可在“一中各表”的基础上各取所需，“三通”一定可以突破。但由于布什政府并不乐见两岸走得太近，在野民进党也会游说美国加以牵制，要有大进展并不容易。

第四种组合对两岸关系发展最为有利。由于美台两个新政府都把大陆的经济崛起视为机遇，有所期待，都希望化对抗为合作，美民主党政府更期待在国际战略、反恐议题上与北京合作，所以不仅两岸关系，整个美中台关系都可以有所改善。在此情况下，除“三通”可以快速实现外，进一步的经贸合作，如签署两岸更紧密经贸合作协议、共同开发专属经济区油气等都可展开，两岸人民往来，文化体育交流都可以提升。

十年来北京对台一直处于被动，所有出台的政策文件都是在台北不断出招下谋求因应的对策。但是，期待“台独政府”在聆听“一个中国与台湾问题白皮书”、或“五一七声明”之后悬崖勒马，显然不切实际。最近因为陈水扁等独派的动作太大，台湾局势因泛蓝力量式微而不断恶化，大陆内部反独的声音日渐高涨(特别是在军方及民间)，迫使北京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

但是即便局势如此，北京还是希望和平解决台海问题。对北京而言，发展与统一孰重？答案很清楚，当然是发展，统一不急。但是若问发展与反独孰重？可能就不容易回答。动武反独代价大，发展会受阻，和平崛起会延后，但是如果听任“台独建国”，不仅政权会垮台，整个国家根基都会动摇。所以，我们可以相信北京确实是想用尽一切和平手段，维持台海现状，阻止台湾走向“独立”。非到万不得己，绝不尝试武力解决。这就是为什么即便“独派政府”一再挑衅，北京都得坚其百忍，隐而不发，即便布什政府多么言行不一，北京都得虚与委蛇，委曲求全。但是台北与华府也应认知，如果底线被突破，北京基于民族大义，国家长远利益，以及维持政权稳定，还是会诉诸武力。不过就现阶段情势而言，变量既然如此之多，北京当然会采取静观其变的政策，见机行事。

（黄秀日 前文化大学教授）

中国网2004年9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