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10年的两岸关系犹如过山车一般，一次比一次惊心动魄，但却总是化险为夷。此次台湾“总统”大选，两岸关系再次受到严峻考验，后遗症至今未了。2004年5月20日上午，台湾当局在台北举行新一届“总统”就职典礼，在刻意安排的“中华民国国旗”旗海和“中华民国国歌”声中，陈水扁面对“国旗”、“国父”遗像宣誓，并发表了第二任期“就职演说”，其中多处可见为民进党当局未来4年的大陆政策定调的痕迹。陈水扁的演说内容大体没有出乎人们意料，选后的民进党两岸激情逐渐退去，民进党当局重回基本的大陆政策框架，既没有放弃“台独”分裂立场，也不再冲击两岸关系的“底线”，两岸关系似乎还在可以预见和控制的范围之内。果真如此，人们就没有必要为未来4年的两岸关系抱持太过悲观的态度。
一、民进党政治实力行情看涨
经历这次大选后，“泛蓝”阵营实力不可避免地被削弱，“泛绿”阵营实力进一步上升。蓝军实力的削弱不仅只表现在得票率下跌一成，气势受挫造成的伤害可能更大，年底“立委选举”， “蓝军”席位失去过半优势的可能性相当大。在年底选前“泛蓝”政客转而投靠到“绿营”的可能性虽然不大，因为“泛蓝”阵营的支持者对跟着转向“泛绿”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年底“立委”选后，在国亲两党讨论合并的压力下，“蓝军”个别“立委”带枪投靠“绿军”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年底选后台湾将出现新政治版图，民进党顺势坐大的可能性较大。
二、陈水扁执政危机四伏
由于台湾选举的性质根本上还是围绕岛内的公平、正义以及权力再分配这一主题，选举结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透露出台湾民众对岛内议题的态度倾向，两岸关系议题虽然也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折射，但相当有限。台湾政治不稳定的局面从李登辉上台后就一直延烧到现在，原因就是前述台湾内部不同社群之间对台湾内部的公平、正义以及权力再分配问题存在很大的认知差异和争议。这次选举过程和结果再次证明，台湾内部这样的争议还远未结束。台湾本省籍、尤其是中南部民众要求国民党和亲民党偿还政治债务，要求继续进行政治改革的呼声还很高。这种势均力敌的民意政治结构隐含着更危险的冲突性，加上两岸关系议题工具化的运用，未来四年台湾政局可能更加动荡、更加不稳定。
首先，民进党政权体系面临严重的“合法性危机”，陈水扁的连任有极大的投机取巧嫌疑，“泛蓝”支持者难以心服口服，如果不能就“枪击事件”和选举舞弊嫌疑作出合理的解释，陈水扁当局执政的“合法性”基础将始终受到质疑。其次，这次选举结果再次加深了台湾社会本省——外省，闽南——客家，北部——南部不同社群之间的裂痕，台湾社会再次被人为地撕裂，不同社群之间政治上的不信任加剧，致使台湾社会面临更严重的政治一体化危机；第三，“泛蓝”支持者对选举结果的极度失望，可能使立场偏“蓝”的各级公务人员产生行政怠惰问题，加上“泛蓝”执政县市配合意愿低落、民进党管理经济能力的低下，整体执政效能将会出现新的危机；第四，民进党的“台独党”色彩与“泛蓝”部分支持者强烈的“反台独”意识形成强调的反差，“泛绿”与“泛蓝”的不信任将加剧、年底开始要面对的就是棘手的“公投制宪”问题，围绕着“制宪”条文的争议、围绕“中华民国”、“中国”等符号问题，台湾社会的政治认同危机将难以避免；第五，与国亲两党相比较，民进党的两岸政策更富于破坏性，因此，民进党在台继续执政，人们难以期待海峡两岸对立的政治格局会好转，在政治僵局基础上，两岸关系擦枪走火的风险徒陡然升高。
三、两岸冲突中的稳定架构
从表面上看，台湾一次又一次选举造成的效应是：“渐进台独”越来越令人窒息，大陆对台独分裂主义的警惕性越来越高，双方的互信基础荡然无存，两岸关系针尖对麦芒，冲突一触即发。但从实际情况来看，两岸矛盾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摊到桌面上来，可控制性和可预见性反而更强。由于双方关系趋近冲突底线，双方摊牌的利弊得失可以看到更清楚：台方在高压之下，各种矛盾之间进行自我协调；大陆方面则在被动的情况下，加快强化反分裂能力的全方位部署。政治冲突结果是双方关系有可能出现特殊的稳定架构，因为台湾方面挑战底线更加困难。
首先，在台湾内部，选举过程中突显的族群问题、国家认同问题造成了台湾内部政治上严重的对立；这次选举过程更是因离奇的枪击案产生的激烈争议，更使台湾社会撕裂为两半。为此，陈水扁不得不在这次演说中花了相当大篇幅呼吁台湾朝野、社会“大和解”，要通过所谓“公民社会”和“台湾的主体性”的建立，达成“国家共同体再造”和“新的国家共同体的重建”目标。台湾政治社会一体化的重建，对于民进党政权的稳定、对于民进党的分离主义路线的落实，都是必要前提。为达成台湾政治社会一体化的目标，陈水扁在演说中以模糊立场的战术进行“道德劝说”，例如，强调“认同台湾和认同中华民国是相同的归属”，“没有本土和外来之分”，“2300万台湾人民应该是一个命运相同、荣辱与共的整数”。陈水扁将这些问题的解决当成新一任期的施政目标，应该说是很有心计的表现。多年来民进党人将族群、认同问题当作权力斗争的工具，而当他们获得政权后，也充分认识到继续吵作这些议题可能对民进党执政稳定性造成的严重伤害。而“族群大和解”也有利而其继续对抗统一的目的。
其次，两岸法理关系的维系因民进党当局的“2006年制宪说”而成为两岸和战的标志性因素，双方“说清楚，讲明白”的结果，反而使得底线更加清晰。“宪政改造”是陈水扁“就职演说”的重点之一，所谓“中华民国宪政体制”与台湾政治社会的现实存在巨大的落差是台湾的政治遗留问题，如果不考虑“统独”因素的话，这一主张是可以得到台湾多数民意支持的。问题出在民进党有意无意地玩弄“制宪”的文字游戏。陈水扁认为，“中华民国宪法”当时制定的时空背景，使得绝大多数条文不符台湾当前及未来所需，因此，必须“推动宪政改造的工程，重建宪政秩序，提升管理效能”，解决包括“三权分立与五权宪法”、“总统制或内阁制”，“国会改革与国民大会存废”，“总统选制的相对多数与绝对多数”等问题。陈水扁承诺要在2008年前交给台湾人民一部“合时、合身、合用的新宪法”，这一主张确实能打动不少台湾民众的心。只是在大陆和美国的压力下，陈水扁明确表示这次“宪改”不涉及“国家主权、领土及统独的议题，因此，可以说是暂时解除了两岸关系可能面临的严重危机。
在两岸关系政策上，陈水扁的演说比较平淡，既没有放弃其一贯立场，也没有进一步的挑衅言论，基本上是旧调重弹。值得注意的几点是他的两面手法：第一，他以提出“妥善处理两岸未来的关系”，并说“发展任何形式的关系，只要2300万台湾人民同意，我们都不排除”，以开放性的表述取代过去的“未来一中”的指向性表述，既表达了民进党“住民自决”主张的一贯立场，也多少有些满足“台独基本教义派”心理需求的意味。第二，他所谓“台湾经验，不仅印证中华民国存在的正面价值”，而且认为是“华人社会及两岸人民的共同资产”，并表示“可以体会海峡对岸源于历史情结与民族情感，无法放弃对一个中国的坚持”，这与“基本教义派”的论调有一定差异，说明陈水扁迫于我方压力，不得不对基本教义派有所压制。第三，陈水扁在演说中强化了“两岸两国”的立场，他说，“中华民国在台澎金马存在，台湾在国际社会存在的事实，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加以否定”。第四，虽然迫于基本教义派的压力，陈水扁没有明确重提“四不一没有”的具体内容，但他所谓“公元2000年‘520就职演说’所揭示的原则和承诺，过去4年没有改变，未来4年也不会改变”，这句话多少还是有正面意义的。第五，陈水扁表示要成立“两岸和平发展委员会”，拟定“两岸和平发展纲领”，再次意图抛弃“国统会”、“国统纲领”的动机非常明显。
四、两岸关系走向评估
如上所述，岛内领导人的选举是台湾内部的公平、正义以及政治权力的再分配的过程，因此，台湾领导人选举投票不等于两岸之间进行的“统独”投票，民进党在台继续执政，对于两岸关系固然是严峻的挑战，但从大多数民众不支持两个“公投”议题的结果来看，不能简单地将“支持陈水扁连任等同于支持台独”。这是我们对两岸关系前景乐观的一面，但另一方面，我们不能不注意到，“台独”势力所受到的约束力正在弱化。
两岸关系议题虽然只是台湾政局发展的相对外因，但由于岛内一部分不负责任的政客一再将敏感的两岸议题当成内部政治斗争的廉价工具，两岸关系的政策选择必将继续成为台湾政客们用来骗取选票的工具，随着民进党人的继续执政，台湾政局对两岸关系造成影响的不确定性正在增加。过去十多年来，尽管台湾政客一再操弄两岸议题，但由于面对台湾内外两组逻辑力量的制约，台湾当局制定大陆政策存在明显的极限性，使得两岸危机总是有惊无险。“台湾内部逻辑力量”指的是：第一，执政党内部不同政治势力之间的相互制约；第二，所谓“朝野”政党之间的相互制约；第三，台湾政党政治力与台湾民间社会力之间的相互制约。“台湾外部逻辑力量”指的是：第一，台湾内部政治逻辑的制约；第二，两岸关系互动的制约；第三，美台关系互动的制约。这次选举的结果透露出新的信息是：陈水扁在民进党内的地位已经巩固，民进党的政治对手国亲两党更加衰弱，民间社会力呈现两极化趋势，因此，岛内政治逻辑对台北当局的两岸政策选择的制约力量己经弱化，两岸关系的风险正在增强。
两岸关系的展开主要地是两岸当事双方互动的结果，但在两岸敌对关系的逻辑支配下，中国大陆对台湾方面的道德劝说力量是薄弱的。尽管中国大陆方面试图维持两岸关系的稳定，但台北方面却一直试图挣脱两岸关系的基本逻辑限制，这是两岸关系冲突不断的主要原因。由于两岸综合实力的力量完全不相称，两岸关系的实际主导权掌握在中国政府手中，两岸关系的格局不会因为岛内领导人的任何调整而改变。台湾地区政治社会环境有其历史特殊性，为此大陆方面越来越展示出最大的宽容和耐心，希望透过两岸经济、文化、人员交流交往，自然而然地拉近双方民众认知、情感和价值观的差距，最终由两岸人民以民主、和平的方式解决内战遗留下的政治问题。从国际的视野来看，中国政府是海峡两岸和平的稳定力量，但中国政府的容忍还是有底线的，如果台湾方面在明知底线位置，却又为了火中取栗而不断趋近法理意义上的“台独突破”，大陆方面以战争手段防患于未然的选择将很难避免。原因是，面对台湾方面接二连三的政治挑衅，中国大陆民间社会已越来越失去耐心。
（刘国深 厦门大学台湾研究院院长）
中国网 2004年9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