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关系发展迄今，非徒己成对决之势，抑且用非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的必要性正在增强。

杨开煌说：“两岸关系发展到当前的局势，几乎可以套一句北京土话，就是‘没治了’；意思是说两岸关系已经是束手无策，任何仙丹妙药也无法建立起真正和平共处的机会。”其实问题的严重性可能远不仅止于“没治了”，而是“糟透了”，意思就是说，台湾当局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了大陆的大忌，使得台湾问题已从非急之务，演变成了大陆谋求发展的心腹之患。

让我们正本清源，首先考察两岸的分歧。

一、两岸分歧点

(一)目标分歧

1、大陆的目标：追求国家统一是大陆坚定不移的目标，两岸关系的发展必须保证统一目标的实现。

大陆对实现国家统一有紧迫感，其背后主要动力或在于历史责任，但大陆也深知和平统一需要时间，因此设想将解决台湾问题分成两步走：先发展现阶段两岸关系，再推动最终统一。两步走的关键是坚持一个中国。

随后，大陆对实现国家统一有危机感，其主要原因是台湾当局的“台独”立场越来越强硬，包括“去中国化”在内的各项“台独”政策的加紧推动，愈来愈破坏着和平统一的前景，“公投制宪”的“台独时间表”更对大陆对台政策，构成了无法容忍的挑战。和平统一逐渐变成了最后的努力，非和平方式加速提上议事日程。

2、台湾的目标：民进党追求“独立建国”，目前是将“台独党纲”与“台湾前途决议文”交互为用。陈水扁曾提过“统合论”，民进党也曾透露过“不排除统一作为一个选项”的说法，这些或许是民进党可能让步的底线，但未来民进党将继续谋求冲刺“公投制宪”，各项“台独”政策将更加全面地推动与落实。

民进党己乘上无法煞制的“台独”列车。民进党可能分析：2004年“总统”选举保住政权之后，民进党的势力将会进一步发展，软弱的泛蓝已不足虑，未来在政坛上铲除泛蓝的残余影响只是时间问题，泛蓝也只有加快“本土化”而“变质”之一途，民进党势将一党独大并长期执政。内有民气可用，外有美国等国支持，而大陆正谋求发展经济，举办奥运，面临诸多问题，因此，民进党只要善用冲突理论，就有可能逼使大陆作出退让，而朝着“台独”的目标迈进。

泛蓝雅不欲与共产党谋求统一，所谓“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也早已蝉过别枝，现在的问题是加强“本土化”，然而在台湾，“本土化”的解释权早己操在李登辉和民进党手里，泛蓝的“本土化”只能是陈水扁所讥讽的“拿香跟着拜”。找不到路线与方向，彷徨困惑，是泛蓝走向衰弱的关键原因。国民党有些人提出，现在民进党在“去中华民国化”，因应之道，是大陆应该“正视中华民国的现实存在”。然而大陆对于“两个中国”和“一中一台”是坚决反对的。

结论：两岸在目标上，大陆追求尽快实现国家统一的动力在增强，而台湾则日益远离统一，执政的民进党甚至亟亟于“公投制宪”，谋求“法理上台独”。两岸目标南辕北辙，且呈现毕其功于一役，一劳永逸解决问题之势。

(二)定位的分歧

1、大陆对台湾的定位：大陆与台湾同属一个中国。在国际社会中，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唯一的合法政府，而在两岸关系中，双方平等协商。邓小平在谈到两岸会谈时说，双方是“平等会谈”，“不提中央与地方谈判”。邓小平还说：“现在台湾有人想搞‘一国两府’，连联合国的局面都想改变，实际上还是搞‘两个中国’。现在联合国只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唯一的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怎么能把台湾当局称为中国政府呢？这不行。”“台湾跟大陆争正统，不自量力”。

当然，关于台湾的定位问题，以及相应的国际空间问题，依然存在谈判的空间，中共十六大报告“三个可以谈”己作了明确的表述，但大陆让步的底线是，不能违背一个中国。

2、台湾的自我定位：大陆学者提到台湾的定位问题时，台湾有的学者首先就说：怎么光谈台湾的定位，不谈大陆的定位？这一分歧也是两岸分歧的一个表现。

民进党对台湾的定位是：“台湾是一个与中国互不隶属的、主权独立的国家。”民进党虽然在有些情形之下格于阻力，不得不暂时利用“中华民国”借壳上市，但只要做得到，必以台湾取代“中华民国”。

泛蓝近年来强调“中华民国主权独立”。

结论：两岸在定位上针锋相对，大陆坚持认定台湾在本质上只能是一个地方政府，而台湾则民进党声称“台湾已经事实上独立”，泛蓝则坚持“半世纪以来，中华民国一直不曾真正消失”。

(三)现状认定的分歧

1、大陆对现状的认定：大陆认为目前的两岸关系是当年中国内战的延续，两岸都承认一个中国，是现状得以维持的基础。国民党在台湾丢失政权，并没有改变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性质。

2、台湾对现状的认定：民进党认为两岸是“一边一国”，“中国和台湾是互不隶属的两个主权国家”。

国民党在李登辉时期主张两岸是“特殊的国与国关系”，随后似乎回到“一中各表”，强调“中华民国是主权国家”，“中共非中国”。国民党现在有人提“一中两市场”等，想为两岸关系解套，但基本立场没变。

结论：两岸在现状认定上也是各行其是，尤其是民进党的认定，和大陆根本对立。

(四)民意的分歧

1、大陆的民意：大陆人民坚持国家统一，而且希望尽快统一。对于两岸关系现状，普遍忧心忡忡，而且对于拖下去，未来能否统一，相当多数人看法否定，认为两岸难免一战，主张用非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

2、台湾的民意：台湾支持统一的人数在减少，支持统一的动因在减弱，而支持“台独”的人数有所上升。多数台湾人民虽仍主张维持现状，但对现状的认知是台湾或“中华民国”是“主权独立国家”。过去国民党维持“中华民国”符号，是和所有政策都以一个中国为基础相配套的，因而台湾人民的认同大体上不发生问题，如今则基本上徒有“中华民国”空壳，所有内外政策几皆变质变味，“台独”泛滥，不少年轻人己视大陆为陌路。

台湾有些人提出：大陆主张统一，应向台湾人民说明统一将给台湾人民什么好处？大陆有些学者对此作了努力，却未见其效。其实，光是对于提出问题的人，大陆把统一的好处说得再多，恐皆无法说服，人民云云，特末事耳。倒是希望这些人进一步提出：台湾人民究竟想要什么好处？如此或可明了问题症结之所在。

结论：两岸民意已成分殊之势，其间历史记忆容或有异，然究其实，主要端在政客操作以谋利耳。民意对抗，同室操戈，一何冤哉！

二、两岸关系恶化的因素

上述四项分歧是决定两岸关系走向的、互为关联的关键，但只要双方展现诚意，期望两岸关系趋向缓和与发展，终究未始不能获取解决之道，但如采取极端的“台独”立场，强硬地与大陆对抗，甚至肆意地挑战大陆的政策底线，摆出与大陆凭军事实力一决雌雄的架势，则两岸关系危机将无可避免。石之瑜认为：“会不会两岸冲突就这样自我证成，到达一触即发的临界点？”其实，两岸形势的恶化可能并非是“自我证成”，而在于大陆对形势的判断获得一个明晰的结论，从而真正下定最后的决心而已。两岸关系到了此时，可谓真正无可更易了。

导致两岸关系形势恶化，有三项重要因素：

第一，和平统一前景是否完全遭致破坏？诚然，大陆遵循邓小平的思想，坚持和平统一的对台基本方针。大陆雅不欲对台使用武力，期盼在发展中水到渠成地达成和平统一。大陆希望尽早实现国家统一，但也深知和平统一需要时间，因此，只要两岸关系基础不被摧毁，两岸关系现状不致改变，两岸关系发展能够展现出良性互动的前景，大陆决不至于轻易放弃和平统一，即使两岸关系中出现种种复杂的问题，也必会努力设法用和平的方式寻求解决。

但是，面对前述四项分歧，台湾当局不是力图消除与解决，却是坚持对抗与加深，这就是要逼使大陆对和平统一不再存有希望，舍此之外，大陆当然只有改采非和平方式之一途了。不幸的是，两岸关系现正加速沿着此一方向发展。坚持和平统一的学者越来越难在两岸关系中，寻找到足以支持其理论的亮点了。

民进党的“台独”政策不是短期行为，而是全面性的长期深耕。“正名运动”、修改教科书、“去中国化”、刻意强化两岸敌意等等，都将从根本上影响未来的两岸关系。当然，大陆判断和平统一前景，也决不是仅仅依据目前两岸关系的形势，而要充分考虑到影响未来两岸关系的种种长期性因素。

第二，民进党是否坚持“法理台独”的挑衅？决不容许“法理台独”是大陆对台政策的底线。这是不言自明之理。然而民进党的“台独”政策目前却呈现出自“台湾前途决议文”，向“台独党纲”回归之势，表达出推动“公投制宪”，建立一个“完整的台湾国”冲刺的决心。当然这也将迫使大陆下定决心。

第三，台湾问题是否成为大陆和平崛起的障碍？大陆一方面致力于改革开放，发展经济，另一方面希望尽早实现国家统一，使中华民族达致真正的振兴，客观上，这两者之间时常构成孰先孰后、孰轻孰重的一对矛盾。邓小平一再告诫，决不可放弃对台使用武力，却也谆嘱，决不可轻易使用武力；邓小平一再表达早些解决台湾问题的愿望，却也指出台湾问题晚些解决无伤大局，其间道理，在于他认为当前埋头发展经济才是大陆的当务之急，是事关国家和民族前途命运的大局。但台湾问题事关国家的发展战略和安全战略，大陆可以把解决台湾问题置于发展经济的大局之下，有两个重要的前提：其一，台湾问题对大陆发展经济的干扰尚不具有全局性和替代性；其二，“台湾独立”或被外国拿走的危险不存在或不具备现实威胁性。

然而现在两岸关系已经变质，尤其令人深以为忧的是，美国、日本等少数国家正企图利用目前的两岸关系形势，强化与中国的国家利益冲突，并竭力更深地介入台湾问题，更深地伤害中国的主权，而台湾正愈来愈积极、自愿地充当美日等国伤害中国国家利益的马前卒、急先锋。报载台湾当局甚至企图放弃钓鱼岛，以换取日本的支持，亦为其中之一端。如此则台湾问题对中国国家利益的伤害，己急剧地出局部性，演变为全局性了。两岸关系的形势已骤骤然发展成为大陆不首先解决台湾问题，便无法更好地捍卫中国的主权和国家利益了。这才是决定两岸关系和战的深层因素。

日本对于台湾的野心殆毋庸论，两岸关系演变至今日之形势，罪魁祸首首推美国。没有美国或明或暗的支持，“台独”有何能为？民进党是在进行一场豪赌，把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美国的支持之上。然而也因此使民进党在两岸关系中丧失了自主空间，使自己完全蜕变成为外国的代理人，以帮助外国损害中国的国家利益为职志。两岸发生战争，民进党诚然可以达到伤害中国大陆的目的，但对于2300万台湾人民，则是万劫不复。毕竟形势还在发展变化之中，美国对于两岸关系对美国国家利益的影响也正在评估，不论两岸关系最终结局如何，民进党都不可能是赢家。

目前美国对台海两岸的政策，也是在进行一场豪赌，或许正是美国的豪赌，决定了民进党的豪赌。美国布什政府对民进党的纵容和支持决非仅仅是为了当前的选举，而有更为深远的战略意图。但除非美国评估台海战争可使美国获得最大的利益，否则，美国依然会坚守不卷入台海战争的底线。美国布什政府的政策实际上也正使得自身陷入困境：美国正在把台海两岸推向战争的边缘，却丧失了避免自身卷入而让两岸恢复缓和的空间与筹码。中国大陆需要注意的是，不要让美国成为两岸关系中予取予求的主宰者，台湾当局既然力谋把美国拖入两岸对抗，大陆何妨也让美国深深介入台海战争，不让美国有付出更大代价的恐惧，美国不可能收敛它的政策作为。

三、制约两岸关系恶化的因素

当前两岸关系相当险恶，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但毕竟战争还没有发生，笔者也真诚地祈望战争终究可得以避免。

有五项因素制约着两岸关系往战争恶化。

第一，大陆的发展。大陆一定要实现国家统一，这是无可更易的目标，但用武力的方式实现统一，毕竟是大陆难以承受之重，虽也能达成统一，却是一种最坏的统一，非至万不得已，决不宜贸然施之。大陆经过二十余年发展，经济己获致显著成就，奠定良好基础，目前正是进一步扩大成果的良好时期，因对台动武而致发展受挫，实是全体中国人的损失。虽然邓小平也说：“如果国际上有人把战争强加于我们，我们也不害怕，无非拖延若干年，打完仗再搞建设。但毕竟并非主动为之，台湾问题其理差相仿佛”。

大陆越是发展，综合国力越是强盛，军事实力也更有余裕提升，解决台湾问题的信心与能力只会更强，应该更有能力控制台海局势，关键在于要善用这种实力。

第二，国际一中格局的稳固。国际一中格局是否稳固，是决定大陆是否对台动武的基本条件之一。美国毕竟在国际问题上和亚太地区诸项问题上，并非无求于中国，中美两国共同的经济利益也在扩大，所以，美国与中国仍要发展关系，美国布什政府也不得不一再声称坚持一个中国，不支持“台独”，尽管美国期待有所改变，也似乎与台湾当局有所交易，欲帮助台湾当局拓展国际空间，然而美国也难以撼动国际现行准则，美国在国际问题上也并非完全能够为所欲为的，中国政府的外交努力也有效地制约着美国，得以捍卫中国的主权和国家利益。日本等国目前仍以美国马首是瞻，在台湾问题上亦不敢走得太远。

目前的两岸关系，除非台湾当局在一个中国上与大陆取得共识，海峡两岸进行谈判而达致互谅互让，否则，大陆在国际上应严格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妥协退让只会对统一更不利。

第三，民进党的局限。民进党的“台独”立场固然颇为强硬，大有“独”性愈演愈烈之势，但包括陈水扁在内，民进党追求“台独”实质上是为了权力的需要。一旦两岸发生战争，民进党什么也得不到，万念皆空，因此，民进党不敢轻易地把台湾拖入战火。在内外在压力下，陈水扁“台独”的多次虎头蛇尾的表演即为明证。当然，也不能低估、轻视民进党。民进党善于运用冲突理论，退一步，进两步，积小胜为大胜，但只要压住民进党，让它不敢进行“公开台独”亦即“法理台独”的冒险，民进党的“台独”游戏终有玩不下去的一天。

第四，台湾民意的主流。近十年来，台湾民意发生急剧变化，也许是最值得重视的现象。但无论是民意调查，还是实地考察，台湾民意主流依然没有发生结构性的改变，多数依然期待两岸关系能够缓和发展，害怕战争，不支持或不敢支持“台独”，2004年“总统”选举结果的结构分析，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台湾民意对民进党的“台独”构成一定的制约。未来两岸关系中，倘若让愈来愈多的台湾人民真正感受到“台独”即是战争，相信民进党的“台独”冒险必受民意掣肘。一份出《商业周刊》委托台湾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于6月25日至29日进行的民意测验，显示了两种很值得关注的结果：一方面是多数民众相信“台独”会引发战争，不应为了维持民主与“独立”而和大陆打仗；而另一方面，却又普遍不相信两岸会发生战争，或相信美国会出兵协助台湾。

第五，美国对台政策的底线。美国不希望中国统一，更不希望中国提早统一。美国支持民进党，是意图让台湾问题在目前发挥最大的牵制中国发展的剩余价值。但美国毕竟无法压迫中国大陆在原则上做出让步，也不愿因卷入台海战争而付出沉重的代价。目前美国布什政府对台湾的政策是有问题的政策，让两岸紧张激化而达致对台售武更是短视的行为，随着两岸关系持续紧张，美国对台政策终将调整。不战不和、不统不独，大体上仍是美国对台政策的底线。

四、结语

两岸之间存在分歧是正常的，问题只是在于，是设法寻求共识以消弭分歧，还是执意增加对抗以加深分歧？两岸如果在统独目标上坚持背道而驰而难有共同的期待，则两岸终必一战。

目前，在两岸关系中，导致两岸关系恶化的因素在发展，但制约着两岸关系走向战争的因素也依然存在，未来的两岸关系走向，端视上述两种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而定。

所以，目前两岸关系的特点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岸关系目前面临的最严峻的课题是：压制“台独”，避免战争。

结论：两岸缓和，大陆有让步之空间；“台独”猖撅，大陆无妥协之余地。

（吴能远 福建省社科院现代台湾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中国网 2004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