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我应在东京办事处工作的女儿之邀,赴日观光,一天在东京车站乘车时,见车站上写着汉字“东京驿站”字样,我突然想起了半个世纪前的一首日本歌曲。这歌曲译成中文是:
忆恋人山本大尉,侵支那一去不回,花依旧人儿不见,肠欲断心儿欲碎。去年春在热海,既相亲又相爱,东京驿站永别,思往事不胜哀。
想起这首歌,思绪把我带到了1945年的6月,浙东抗日民主根据地四明山区的一个小山村里。是在一个晴朗的夏日中午,我们宣传队的驻地,突然来了几个同我们穿着一样军服的人,其中一位要找我们领导,说这两位日本同志想要参观。这使我们大为高兴,因为我们早已听说,我们队伍里有日本同志,但一直无缘相见。队员们立刻手忙脚乱地搞茶水,找桌子,搬椅子。林队长请他们坐下后,简要地向他们介绍了宣传队的情况,队员裘君玉和俞曙还为他们唱了几段歌,然后请他们也唱几首日本歌曲。其中有一位就唱了上边所说的那首歌,由翻译口译给我们听。这首歌的内容动人,曲词优美,深深地打动了队员们的心,我们就向他们要了歌词歌谱,不久大家都会唱了。
在那次聚会的两个日本人同志中,一位叫栗花落岩,一位叫岩岗文雄。后者是几天前才脱离日本侵略军,从慈溪汶溪村偷跑到我根据地参加解放同盟的。他自我介绍说,他是去年9月,随同部队,从我国东北(他们称为满洲)到宁波的。有时担任街市警戒,有时下乡抢粮,有时候抓中国人构筑防御工事。每天忙碌着,不知何日可以回日本。长期在侵略军队中,生活越过越坏,官长们的压迫且更加凶暴,动不动就是打骂,简直比坐牢还难受。长官还对他们说必须准备死在这里。而他早就怀疑这次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人?不久前他又得到家乡的消息,他的父亲为了自己正当的要求和言论,被警察逮捕,以触犯“治安维持法”的罪名,被法西斯军阀私刑虐杀了;他的母亲则在美国飞机空袭时炸死了;他的哥哥在南洋阵亡,弟弟不知下落。因此,他更加仇恨日本的军队,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一天,他得到了一个机会,骗出了岗哨,一口气向新四军所在方向跑来。走了五、六里路,向一家烟纸店打听新四军,因为不懂语言,写了“新四军参加”五个字给老板看。老板立刻叫他把衣服换了,不一会儿新四军战士就来了。他到了新四军驻地,立刻有许多人跑来欢迎他,他说当时他“欢喜得连眼泪都留不住了。”因为从此他可以继承父亲的遗志,为建设新日本而战斗了。“新四军万岁!”“新日本新中国万岁!”大家一起高兴地喊起了口号。
这次相见,使我清楚地知道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侵华战争,不但使中国人民遭受了巨大的灾难,日本人民也是深受其害啊!东京驿站又令我想起了这段往事,希望中国和日本的年青的一代都不要忘记它。(汪志荣)
新民晚报2002/7/18